2、去小吃街 秦远和陆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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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砚光高级中学旁，小吃街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减少人气。
相反，这里依旧灯火通明，烟火气十足。路上有一起手牵手漫步的情侣，有正在路边摊边吃边聊的一家三口，还有几个低头看手机的社会青年，热闹程度不亚于白天的商业街。
到了小吃街，林野和齐越就去停车了。
秦远和齐越出来的时候，陆珩已经买好了三碗凉粉，正站在路边等他俩呢。
他们找好了桌子，便坐了下来。
陆星垂把一份凉粉给了齐越，另一份给了林野。不过在给林野之前，往那份凉粉里放了两勺辣椒。
那两勺鲜红的辣椒油，在雪白的凉粉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突兀的伤口，生生撕裂了林野原本平静的伪装。
“我不喜欢吃辣椒。”林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像是为了提醒对方。
陆星垂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并没有把碗收回去，也没有像普通人那样道歉说“不好意思记错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秦远看不懂的情绪——有怀念，有失落，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痛楚。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吃吗？”陆星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林野的脑海里炸响。
以前？
林野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生。
五年前……小吃街……凉粉……两勺辣椒。
记忆的碎片像潮水般涌来，却又在即将拼凑完整的瞬间退去，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空白。他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想从这个男生的脸上找出那个模糊影子的轮廓。
潜意识里，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熟悉。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外表，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某种共鸣。他像是……像是自己遗失了很久的一部分。
“你以前认识我？”林野的心跳莫名加速，一种近乎狂喜的期待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期待着陆星垂点头，期待着他说“是啊，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或者“我是你一直等的那个人”。
然而，陆星垂沉默了。
他看着林野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认识，刚才说错了。”陆星垂垂下眼帘，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只是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习惯性地就多放了辣。”
林野瞬间跌入谷底。
那股刚刚燃起的火焰被一盆冰水浇灭，连灰烬都不剩。
“哦……是吗。”林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还真是巧了。”
是啊，世界上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是他呢？那个在五年前一声不吭消失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假装不认识？
林野低下头，看着那碗加了双份辣椒的凉粉，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的瞬间，陆星垂脸上那副淡漠的面具瞬间崩塌。
陆星垂死死地盯着秦远的头顶，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眷恋。
认识，当然认识。
林野，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那个夏天，你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一边被辣得吸溜吸溜，一边还要抢我的汽水喝。
五年前，我是不告而别，是被迫离开。但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陆星垂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多想告诉林野，多想抱着他说“我回来了”。可是看着林野那双清澈却陌生的眼睛，他所有的勇气都化为了泡影。
林野忘了。
彻底的忘了。
或许，这样也好。忘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忘了那个不告而别的夏天，忘了曾经对他死心塌地的陆星垂。
“快吃吧，凉粉要坨了。”陆星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秦远的错觉。
林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沾满辣椒油的凉粉，犹豫了一下，还是送进了嘴里。
辛辣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呛得他眼眶发红。
“咳咳……”林野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辣出来了。
“怎么吃这么急？”齐越在一旁吓了一跳，赶紧递过水，“远哥，你不是不吃辣吗？”
林野接过水，猛灌了一口，平复着呼吸。他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水雾看向陆珩。
陆星垂正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碎。
“没事，”林野哑着嗓子说，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突然想尝尝……以前的味道。”
陆星垂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原来，身体比大脑记得更清楚。
哪怕记忆消散，味蕾却依然忠诚地守候着那份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吃完饭后，齐越掏出手机，要加要加陆星垂微信。
陆星垂刚整理好袖口，闻言抬眼扫了齐越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掏兜里的手机。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直接按在了陆星垂的手机壳上。
“加我的。”林野站在旁边，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少爷脾气，“他是我带来的，微信得先加我。”
陆星垂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林野。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林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突然弯了弯嘴角：
“好。”
他点开微信，调出二维码。林野立刻掏出手机扫了过去，屏幕跳出新朋友验证的瞬间，他瞥见陆星垂的微信名只有一个简单的“L”，头像是一片模糊的夜空，朋友圈更是空荡荡的一条横线。
“L？这是什么意思？”林野皱着眉问，手指已经点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陆珩的陆，陆的声母。”陆星垂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通过一下。”
林野刚点完通过，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陆珩发来了一条消息：“凉粉还吃吗？”
“不吃了吧，都吃饱了。”
“不！我还没吃好呢！”
“你都胖成什么样了，还吃？”
齐越留恋的看着凉粉，被林野拉走了。
一路上，林野骑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仿佛在发泄心中的羞愤。他心不在焉地盯着前方的路面，脑子里还在疯狂回放刚才那一幕，不停地责怪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肚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响？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林野骑着自行车一路飞驰，晚风灌进他的衬衫，鼓胀得像要撑破的帆。他不敢回头，怕看见陆星垂还站在原地，用那种怀念又复杂的眼神望着他，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停下。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齐越发来的消息：“你小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陆珩还在那儿站着呢，跟丢了魂似的。”
林野没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把。刚才在小吃摊，陆珩往凉粉里放辣椒的动作，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尘封五年的记忆。那个总爱在放学路上给他带辣条，会在体育课偷偷塞给他冰汽水，最后却一声不响转学消失的男孩，和眼前这个会对着他露出怀念表情的陆珩，身影渐渐重合。
他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闷热的夏天，他等在校门口，从日落等到天黑，都没等到那个说要和他一起吃遍小吃街的陆珩。后来才知道，陆珩家里出了事，连夜搬去了别的城市，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后悔没有在他爸爸林砚舟花两万多买这辆自行车时阻止他，后悔今天和齐越出来，后悔，实在是太后悔了。”林野在心里默念着，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野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别墅时，已经是深夜了。
客厅的留声机还在转动，沈清辞喜欢的古典乐像流水一样漫过冰冷的地板。他随手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来了？”
沈清辞穿着一身丝质睡袍，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的美是经过岁月沉淀的，优雅、高贵，却也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林野“嗯”了一声，踢掉脚上的运动鞋，赤脚踩在地毯上，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一瓶冰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那是陆星垂给他买的那碗凉粉里，辣椒留下的余味。
“怎么这么晚？齐越说你们早就分开了。”沈清辞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秦远有些凌乱的发梢，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红油的光泽。
“碰上个问路的。”林野撒了个谎，语气有些生硬，“妈，我累了，先睡了。”
“等等。”沈清辞叫住了他。
林野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矿泉水瓶。
“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林野刻意回避的盲区，“关于五年前的事，或者……某个人？”
林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五年前。
那是他记忆里的一片空白。医生说那是创伤后的选择性失忆，为了保护他的大脑不再受刺激。他不记得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醒来，也不记得那个在他梦里反复出现、却看不清脸的身影。
“没有。”林野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惯用的、漫不经心的假笑，“妈，你知道医生怎么说的，我想不起来就是真的想不起来。您就别费心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复杂，似乎想透过他那张酷似秦砚舟的脸，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睡吧。”
林野逃也似地跑回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撒谎了。
虽然记忆是空白的，但身体却好像保留着某种本能。今天在小吃街，当那个叫陆珩的男生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时，他竟然没有像对待齐越那样下意识地甩开，甚至……甚至有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还有那碗凉粉。
他明明最怕辣，可今天吃着陆星垂给的凉粉，竟然觉得……很熟悉。那种辣味顺着舌尖炸开，带着一丝甜味，熟悉得让他心惊肉跳。
“真是见了鬼了……”林野抓了抓头发，烦躁地把自己摔进床里。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个空白的头像再次映入眼帘。
陆星垂。
林野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许久，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点进了陆星垂的朋友圈，依旧是一条横线。他又点开对方的个人资料，地区显示是“本地”，签名档里只有一串莫名其妙的数字：0521-0916。
“这是什么意思？生日？”林野皱着眉嘀咕，“5月21号到9月16号？”
他百无聊赖地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串数字，然后点开了聊天框。
既然对方知道他，那他是不是该问清楚？
林野打字的速度很快，带着一股少爷脾气：“喂，你到底是谁？齐越说我不认识你，但我看你好像认识我？还有，那碗凉粉多少钱，我转给你，不想欠人情。”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林野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没等到回复，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火气。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拉过被子蒙住头。
“爱回不回，装什么高冷。”
然而，黑暗中，林野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男生的样子——黑色的T恤，眼神深邃，看着他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好久不见”。
……
另一边，城南的一间老旧公寓里。
陆星垂正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清瘦的侧脸。
屏幕上，正是林野发来的那条消息。
“喂，你到底是谁？齐越说我不认识你，但我看你好像认识我？还有，那碗凉粉多少钱，我转给你，不想欠人情。”
陆星垂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颤抖着。
他看着那句“不想欠人情”，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林野，你还是这样。哪怕忘了我，哪怕变成了林家的大少爷，哪怕身边围着像齐越那样的富家子弟，你骨子里那股傲娇和倔强，一点都没变。
他点开转账界面，那里显示着林野刚刚转来的两百块钱——那是那碗凉粉价格的二十倍。
陆星垂没有收。
他退出转账，点开了那个空白的头像，那是他五年前偷偷存的秦远的照片，那时候秦远还没剪这种利落的短发，刘海长长的，遮住了眼睛，笑起来却像个小太阳。
他深吸一口气，删掉了对话框里打好的几百个字。
那些字里写着：我是陆星垂，是你五年前最好的朋友，是你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是你失忆前最爱的人。
但他不能写。
沈清辞警告过他。
“陆星垂，林野现在过得很好，他是林家的继承人，他应该有光明的未来。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别去打扰他。他的失忆是保护机制，如果你强行唤醒记忆，可能会让他再次崩溃。”
陆星垂闭上眼睛，按下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些真心话。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我是你高中同学，刚转回来的。凉粉不用钱，算是……老同学见面礼吧。”
发完这条消息，陆星垂把手机扣在桌上，捂住了脸。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林野看着手机震动，拿起来看到那句“高中同学”，眉头皱得更紧了。
“高中同学？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嘟囔着，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哪个高中的？几班的？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号人？”
这一次，对面回得很快。
“育才中学，高二（3）班。你那时候……很高冷，不记得我也正常。”
林野愣了一下。
育才中学？那是他以前读的学校。
他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但又挑不出毛病。高冷？他以前很高冷吗？齐越说他以前是个混世魔王啊。
“行吧。”林野撇了撇嘴，虽然心里还是充满怀疑，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他也懒得再追问，“那既然收下了，以后别随便拦路。还有，别叫我林野，叫少爷。”
发完这句充满恶作剧意味的话，林野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城，心情稍微舒畅了一些。
过了好半天，对面才回过来一个表情包。
是一个乖巧点头的小猫，下面配着两个字：好的。
林野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挺识相。”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那种莫名的焦躁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育才中学……高二（3）班……”临沂在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意识渐渐模糊。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片模糊的背影。
这一次，背影停了下来，转过身。
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声音，在空荡荡的黑暗中响起：
“林野，你说过要带我去吃遍那条街的，你说话不算数。”
林野猛地惊醒，窗外天光大亮。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湿了一片。
“该死……”他骂了一句，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愣住了。
凌晨三点半。
而在那个时间点，陆星垂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背景是熙熙攘攘的小吃街，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举着一串糖葫芦往嘴里送，笑得眉眼弯弯，毫无防备。
那是……林野自己。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那时候的你，笑起来很好看。欢迎回来，林野。”
林野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虽然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虽然想不起这个拍照的人是谁。
但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林野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