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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等雨小点 年级第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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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快放学的时候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窗玻璃上,留下细小的水痕。徐曳趴在桌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无神地看着那些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像蜗牛爬过玻璃,又慢又累。
他太困了。
昨晚又只睡了四个小时。英语卷子没写完,数学还有三道大题空着,物理的错题本翻到第三页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凌晨两点醒来的时候灯还亮着,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他撑着爬起来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困意反而更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是软的,撑不住这具身体。
今天是周五。一周的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林,年轻,温柔,讲课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催眠曲。徐曳撑了半节课,后半节课彻底倒下了,林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叫他,大概是觉得叫起来也没用。
他成绩不算差。中等偏上,够不上优秀,但也掉不到哪里去。不上不下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放学铃响的时候,徐曳动了一下,但没有马上起来。他把脸从袖子里抬起来,眯着眼看了看窗外。雨已经下大了,灰色的雨幕把整座学校裹住,操场对面的实验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桌椅碰撞声、说笑声、书包拉链声,所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是睡姿不对造成的。他按着脖子,慢慢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笔袋、课本、那本翻到烂的错题本、一张揉皱的草稿纸。动作很慢,像一台运转不良的机器。
“徐曳,你没带伞啊?”前排的女生林芝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把碎花折叠伞,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
“要不要一起走?我伞还挺大的。”林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是同学之间那种随口的客气,眼睛已经开始往门口看了,急着要走。
“不用,我等雨小点。”徐曳说。
林芝也没坚持,点了个头就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和其他几个女生挤在一把伞下面,嘻嘻哈哈地冲进雨里,笑声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教室里很快空了。徐曳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是在催他快走,又像是在叫他别走。
他不想动。
想到要走出校门,走过那条湿漉漉的长街,爬上六层没有电梯的楼,打开那扇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门,他就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努力一点。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他跟自己说过,新学校,新开始,试着和别人多说几句话,试着融入一个集体,试着做一个正常的、普通的高中生。他确实试了,开学第一周他主动跟同桌说了话,主动参加了班级的值日,甚至在体育课上主动加入了别人的队伍。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太小,别人听不清,问了两遍就不想再问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太勉强,嘴角的弧度不对,让人觉得不真诚。他站在人群里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该把眼睛看向哪里。他像一个没有拿到剧本的演员,站在舞台上,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演着自己的角色,只有他不知道自己的台词是什么。
慢慢地,就没人再找他了。
他成了一个透明的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来,下课走,不参加社团,不在群里说话,朋友圈是空的,头像是一张系统默认的灰色图片。没有人对他不好,也没有人对他好。他就是那种“存在但好像不存在”的人,像教室角落里那盆快死了没人管的绿萝。
徐曳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背上书包,从后门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雨声。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一楼和二楼的拐角处,靠着窗,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长柄黑伞,正低头看着手机。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胸口,袖子没有卷,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长得很高,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棵不怎么张扬的树。
周知。
徐曳知道这个名字。整个年级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周知,每次大考都在年级前三,安静,低调,不和任何人起冲突,老师眼里的标准好学生。但徐曳知道他还远不止这些。上学期期末考的时候,他的考位在周知后面,考完最后一科他起身交卷,经过周知身边时无意间扫了一眼,周知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形,不是题目里的,是自己画的,密密麻麻,精细得像建筑图纸。
徐曳当时心想,这个人脑子里的世界一定很大。
但他和周知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周知在一班,他在七班,隔着一层楼。走廊上偶尔擦肩而过,周知身边总是围着人——不是那种前呼后拥的热闹,而是自然而然的,总有人找他说话,问他问题,和他一起走。徐曳有时候会远远地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走自己的路。
不是羡慕,只是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此刻那个“另一个世界的人”抬起头来,看到了他。
周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静,像在看一片普通的云,或者一棵普通的树。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徐曳点了一下头。
不算打招呼,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这里有人,确认自己看到了。
徐曳犹豫了一下,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准备继续往下走。
“你没带伞?”周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曳顿住脚步,回头。周知还是靠窗站着,姿势没变,那双深色的眼睛看着他,表情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嗯。”徐曳说。
“雨很大。”周知说。
徐曳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知道雨很大,他站在这里,雨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他不明白周知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他们甚至算不上认识。
“嗯。”他又说了一遍,还是那一个字。
周知看了他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让徐曳意外的事情。他把手里的黑伞递过来,动作很随意,像递一支笔。
“拿去用。”
徐曳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不是骄傲,是怕。怕欠人人情,怕不知道该怎么还,怕别人对他好的时候他表现不出足够匹配的感激,让人觉得他冷血。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经常跟不上心里的感受,有时候他心里很感激,但脸上就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别人以为他不在意,其实他在意的要命。
“不用了,我等雨小了再走。”徐曳说。
周知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拿着那把伞,就那么举着,姿态甚至有些懒散。雨水从敞开的窗户溅进来,落在他校服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也没躲。
“你家住哪?”周知问。
徐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私密了,私密到他不觉得有人会问他。他下意识地想编一个答案,想说“不远”,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周知又不是赵鸣那种人,不会因为他住在老破小的出租房里就嘲笑他。
“北门对面那个小区。”他说。
周知想了想,似乎在脑子里过了地图。“那跟我顺路。”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一样的事实。
徐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顺路。他都不知道周知家住哪。
但周知已经把伞撑开了。黑色的伞面在他头顶展开,发出布帛绷紧时特有的闷响。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徐曳身边,把伞往徐曳那边倾了倾。
“走吧。”
徐曳犹豫了几秒。他真的很累,累到没有力气在这种小事上反复推拉。雨确实很大,他的校服已经湿了一些,如果再站下去,书包里的课本可能也要遭殃。而且周知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好像拒绝他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迈出了步子。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周知走在靠窗的那一侧,伞始终朝着徐曳那边倾斜。徐曳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很深的水里,几乎听不到声响。
教学楼的门厅里还有几个人,看到他们一起出来,有人朝周知打了个招呼,周知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没有人看徐曳,也没有人觉得周知和一个七班的透明人走在一起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徐曳的存在。
门厅外面就是校门口。
雨比刚才更大了,雨水从门廊的檐上倾泻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地面上全是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白色的水花。门口停着几辆车,车灯在雨幕里晕开两团昏黄的光,喇叭声断断续续。
徐曳踩进一个水洼里,鞋子瞬间湿透,冰凉的雨水渗进袜子,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湿透的鞋,湿透的裤脚,一个人在雨里走很远的路,回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这些事情不会杀死你,但它们会像砂纸一样,一天一天地打磨你,磨掉你的棱角,磨掉你的期待,磨到最后你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想了,你变成一块光滑的、不会硌到任何人的石头。
有时候徐曳觉得,自己已经快变成那样了。
“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周知忽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不大,被雨声裹着,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徐曳偏头看了他一眼。周知没有看他,正看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柔和。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句话本身就让徐曳觉得奇怪。
状态不好。是的,他状态不好。他状态不好很久了,久到他都记不清上次觉得“好”是什么时候了。但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不是没有人注意到,是没有人会说出来。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谁有闲心去关心一个透明人的状态好不好。
“昨晚睡得晚。”徐曳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解释,可能是周知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不回答不太好。
“几点?”
“两点多。”
周知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看起来像是每天都两点睡。”
徐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你看起来”这三个字。周知在看他。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是真的在看他,在注意他的状态,他的疲惫,他眼睛下面的青色。这件事让徐曳感到一种陌生的、不太舒服的温暖,像冬天空调开得太足,热得人想脱衣服,又舍不得那份暖。
他没有接话。
周知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就那么沉默地走着,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填满了所有的空白。那把伞一直朝着徐曳倾斜,周知的右肩已经完全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到了校门口,徐曳停下来。
“我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巷子。
周知看了他一眼,把伞收起来,递给他。“拿着。”
这一次徐曳没有拒绝。他接过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周知手心的温度,温热的,和他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可能是因为“谢谢”太轻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了,嘴唇和舌头都忘了该怎么配合。
“明天还你。”他最后说了一句。
周知嗯了一声,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走进雨里。他没有伞,雨水瞬间浇在他身上,校服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但他走路的姿态没有变,还是那样背脊挺直,步子平稳,像雨不存在一样。
徐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周知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街角。整个过程他没有回头。
徐曳握着那把伞,在雨里站了很久。
他不是在等周知回头。他是觉得累。累到不想迈步,不想走那条湿漉漉的巷子,不想爬那六层楼,不想回到那间只有冰箱嗡嗡声的公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只是觉得站一会儿也好,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让雨水的声音把所有的东西都盖住。
但他还是迈出了步子。因为明天还要还伞,因为后天还要考试,因为大后天还要上课。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是不是很累,它都会像这条湿透了的路一样,一步一步地把你往前推。
徐曳撑着那把黑伞,走进巷子里。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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