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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街头惊鸿 马车失控→ ...

  •   西市的日头毒得像要往人皮上烙印。

      沈青禾蹲在街沿石上,膝头垫块蓝布,布上摊着一只摔得七零八落的怀表。表壳凹陷,表盖歪斜,里面的齿轮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乱作一团。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极短,指腹上全是机油和细小的划痕——那是常年跟黄铜、钢铁打交道留下的。此刻她正捏着一枚镊子,镊子尖夹着比发丝还细的游丝,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擒纵轮上挂。

      "青禾啊,吃碗馄饨不?"

      声音从左后方飘过来,带着一股葱油和醋的香味。沈青禾没抬头:"不吃。"

      "你这丫头,早饭就没吃,这都晌午了。"赵婆子端着碗从馄饨摊那边绕过来,热气腾腾地往她脸旁边凑,"三文一碗,今儿给你多放了虾皮。"

      "赵姨,我手抖一下,这条游丝就废了。"

      "废了就废呗,反正你那破铺子里废了一抽屉——"

      "十二文。"

      "啥?"

      "这条游丝从南边订的,等了二十天,十二文。"沈青禾终于抬起头,看了赵婆子一眼,"你一碗馄饨三文,我得修四只表才赚回来。"

      赵婆子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端着碗扭头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喊:"那你晚上来吃!晚上不收钱!"

      沈青禾重新低下头。

      游丝挂上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用放大镜检查了一圈咬合,然后给发条上劲——"咔哒咔哒",秒针开始走字,节奏稳得像心跳。

      好了。

      她把怀表合上,用布擦了擦表壳上的油渍,放在一边。这只表是城东李管家送来的,说老爷出门赴宴总迟到,嫌表不准。其实不是不准,是摔了一下游丝脱钩。修好了,收费八十文,包半年不坏——这是她的规矩。

      正准备收工具,街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马嘶声。

      紧接着是人的叫喊:"让开!让开!车失控了——"

      沈青禾猛地抬头。

      一辆青篷马车正从西市主街上冲过来,速度极快,拉车的两匹马像是受了惊,眼睛泛白,四蹄乱踏。赶车的小厮勒不住缰绳,整个人几乎被拽得悬在半空。街上的小贩、行人慌忙往两边躲,鸡飞狗跳,一篮子鸡蛋摔在地上,蛋黄流了一地。

      马车直冲着她这边来了。

      沈青禾的反应快过脑子——她一把抄起膝盖上的蓝布,连带着刚修好的怀表和一应工具,往身后一滚,整个人缩到了铺子的台阶下面。

      "轰隆——"

      马车擦着她的摊位撞过去,木轮碾过她刚才蹲着的那块街沿石,碎屑四溅。摊位上的小木桌被撞飞出去,翻了个底朝天。装着零件的竹筐滚了一地,螺钉、弹簧、碎玻璃到处都是。

      马蹄声渐渐远了。

      街上安静了两瞬,然后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鸡蛋——" "这谁家的马车啊?怎么骑马的?" "看见没有,车上好像是个贵人……"

      沈青禾从台阶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蓝布裹着的工具还在怀里,怀表也还在。她扫了一眼现场——桌子翻了,竹筐散了,满地的零件。但这都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錾花铜匣。

      铜匣大约巴掌大小,四角刻着缠枝纹,盖子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青玉。它躺在翻倒的竹筐旁边,像是刚才从马车上震落下来的。

      沈青禾盯着它看了一瞬。

      方才马车撞过来的时候,她隐约看到车帘掀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模糊,但那双眼睛正往下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在找这个?

      沈青禾弯腰捡起铜匣。入手沉甸甸的,做工精致,不像寻常物件。她试着推了一下盖子——锁住了。

      她摸了摸衣襟内侧,取出一根细铜丝——那是她自制的撬针,专门对付这种小机括。铜丝插入锁孔,轻轻拨了两下,"嗒"的一声,盖子弹开了。

      里面是一张绢画残片。

      绢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折叠过很多次又展开。画面上画的是半座楼阁,飞檐斗拱,笔法精细得不像是民间的手笔。墨色层层渲染,近处的廊柱用了积墨法,远处的山影只用淡墨一扫而就——这是宫廷画院的技法,沈青禾在父亲的旧书里见过记载。

      她的手指顿住了。

      父亲沈谦曾是钦天监漏刻供奉,虽然管的是钟表仪器,但宫里的画院和钦天监有些往来——天象图需要画师绘制。她小时候见过几幅宫里流出来的摹本,那种笔触,跟这张绢画如出一辙。

      视线移到绢画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枚红色印章。

      但印章被一团墨渍遮住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半个字——像是"兰"字的下半截。

      沈青禾把绢画残片折好,塞回铜匣,合上盖子。她在原地站了几息,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街上的人还在议论那辆疯马车的来历。有人说看见车轮上刻着什么标记,有人说赶车的小厮穿着锦缎,不像普通人家的奴仆。

      沈青禾没参与议论。

      她蹲下身,开始一颗一颗地捡地上的零件。

      螺钉归螺钉,弹簧归弹簧,碎玻璃扫到一边。她的动作熟练而有条不紊,像是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西市鱼龙混杂,被碰翻摊子的事,一年总有那么七八回。

      赵婆子又过来了,手里还端着那碗馄饨,这会儿汤都快凉了。

      "没事吧?"

      "没事。"

      "这人赶的什么车啊,差点出人命!"赵婆子把碗搁在翻过来的桌面上,"报官不?"

      "不报。"沈青禾把最后一颗螺钉丢进竹筐,"没撞着人,就是翻了张桌子。"

      "你这桌子可是枣木的……"赵婆子心疼地摸了摸桌面。

      "能修。"沈青禾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胶一粘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赵婆子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丫头从小就这德行,天塌下来先修桌子。

      "那你要不要去瞧瞧大夫?"赵婆子忽然压低声音,"刚才我看你滚那一下,胳膊肘好像磕着了。"

      沈青禾低头看了看右肘——确实蹭破了一层皮,渗着血珠。她没当回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布条,绕了两圈系上。

      "皮外伤。"

      "你这人……"赵婆子叹了口气,然后把那碗凉了的馄饨往她面前一推,"吃了。"

      沈青禾看着那碗馄饨。虾皮已经泡涨了,浮在褐色的汤面上,葱花沉在碗底。

      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有点凉了,但胃里暖和起来。

      赵婆子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等她吃完,脸上挂着那种"我就知道你饿"的神情。

      吃完馄饨,沈青禾把碗还给赵婆子,开始收拾残局。桌子扶正,竹筐归位,工具摆回原处。一切恢复成事故之前的样子——或者说,尽可能接近。

      只是那只錾花铜匣,她没有放进竹筐。

      而是揣进了怀里。

      傍晚时分,西市的喧嚣渐渐退了。夕阳把街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铺板门一扇接一扇地关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卖货郎挑着空担子往城外走,吆喝声越来越远。

      沈青禾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点着一盏油灯。

      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光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她把那只錾花铜匣取出来,放在柜台上。灯光下,铜匣表面的缠枝纹泛着暗沉的光泽,青玉嵌片透出一丝幽绿。

      她又打开盖子,取出那张绢画残片,在灯下展开。

      白天看得匆忙,现在仔细看,更多细节浮现出来。

      楼阁的画风是标准的宫廷青绿山水,但有一个地方很奇怪——屋脊的线条走向不太对。正常的楼阁画,屋脊应该是平行的或按透视收敛。但这幅画的屋脊线条微微扭曲,像是画师故意画错了。

      不,不是画错。

      沈青禾把绢画凑近灯光,侧着看。

      那些"扭曲"的线条下面,隐隐有一层更淡的墨痕。画中画。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父亲的书里提过这种技法——"暗纹入画"。表面是一幅画,隐藏的墨痕却是另一种信息传递方式。通常用于宫廷密函,只有知道解码方法的人才能读懂。

      一个被通缉逃犯追杀的马车上,掉落了一张藏着暗纹的宫廷绢画。

      沈青禾把绢画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褶皱的痕迹,显示它曾被折叠成很小的一块。

      她想了想,按照褶痕把绢画重新折起来。折好之后,只有拇指大小的面积露在外面。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折叠之后,那枚被墨渍遮住的红色印章,正好完整地露在外面。

      墨渍是故意的。只有按正确的折法折叠,才能避开墨渍看到完整的印章。

      沈青禾把折叠好的绢画拿到眼前,眯眼辨认。

      印章是篆体,四个字。前两个字被磨损得厉害,只能勉强认出"□□之印";后两个字相对清晰——

      "珩"。

      还有最后一个字……

      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急不缓。

      沈青禾的手指一僵,迅速把绢画塞进铜匣,铜匣揣进袖子里。她灭了油灯,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请问,有没有见到一只铜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街头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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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