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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小姐的绣花鞋 "我又不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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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鹞今天在皇城外街又看到了那辆青帷马车。
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修轮轴,第二次修七巧锁。这一次马车没坏——它就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车帘垂着,马在打瞌睡,车夫蹲在路边啃干粮。
卫鹞本想绕过去——他还有消息要传,不能耽搁。但马车旁边站着的丫鬟看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
"师傅!"丫鬟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你上次修的锁——我家小姐说开合顺滑多了,特意让我来谢谢你。"
"不用谢。"卫鹞接过布包——又是一个小包,和上次一样轻。"这是什么?"
"修锁的尾款。"丫鬟咧嘴笑。"上次你没收钱,小姐说不行,匠人干活哪有不收钱的。"
卫鹞打开布包看了看。里面是一小块碎银子——大概值二三十文。不算多,但也不少。修一把七巧锁,在暗市大概就是这个价。
他正要把银子揣进褡裢,丫鬟又说话了。
"对了,我家小姐还想问你一件事——"她压低了声音,像在转述什么秘密,"小姐说,你修锁的时候手跟别的匠人不一样。别人用蛮力,你像在绣花。"
卫鹞愣了一下。
"绣花我不会,"他说,"只会修锁。"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不对——这话太直了,像块没打磨的铜片,毛刺都没去。但来不及改了,丫鬟已经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说话也跟别的匠人不一样,"丫鬟说,"别的匠人见了小姐都低头哈腰的,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又不认识你家小姐。看什么?"
丫鬟笑得更厉害了。她转身跑回马车旁,隔着帘子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帘子动了动——里面的人似乎在笑。
然后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还是那只白净的手,银镯子叮叮当当地响。但这次手不是搭在帘边上,而是递出一样东西——一双绣花鞋。
不是鞋垫。是鞋。
蓝色的缎面,鞋尖绣着梅花,花瓣用金线勾边。鞋底很薄,一看就是室内穿的——不是走路的鞋,是坐着的鞋。大户人家的小姐在闺房里穿的那种。
"我家小姐说,"丫鬟接过鞋转递给卫鹞,"你的鞋底磨得快,光垫鞋垫不够。这双鞋是她旧年的,没穿过几次——大小应该合适,你试试。"
卫鹞看着那双鞋,没有接。
蓝缎绣花鞋。金线梅花。大户小姐的旧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双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出了一道斜坡。左脚大脚趾的位置有一个补丁——他自己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蚯蚓。
他把鞋接了过来。
"替我谢你们小姐。"他说。
丫鬟高高兴兴地跑回去了。马车起行了,马蹄声"嗒嗒"地远去。
卫鹞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那双鞋。鞋很轻,缎面在手指上滑过去的触感像水——他这辈子没摸过这么滑的布料。
他低头看了很久。
鞋很体面。蓝缎面、金线花、白布底——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精心缝出来的。和梅花鞋垫一样——但鞋比鞋垫更体面。鞋垫可以藏在鞋里,看不见。但鞋是穿在脚上的,谁都看得见。
他是匠籍锁匠。匠籍的人穿蓝缎绣花鞋,就像骡子配了马鞍——不是不行,是不搭。
他把鞋放进了褡裢里。和梅花鞋垫放在一起——最里面那一层,贴着里布的口袋。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锁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锁铺的门关着——他这几天基本不在铺子里,白天传消息、探暗道、盯着方砚的动向,晚上去暗市工坊帮忙。铺子里积了一层薄灰,柜台上的铜锁样品落了灰,工具箱里的钳子生了锈。
他懒得收拾。
他坐到床边,从褡裢里掏出那双鞋,放在膝盖上。灯光照着蓝缎面,金线梅花在暗处闪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想——她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没见过。只听过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犹豫,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只看过手——白净的,戴着银镯子。只看过鞋——她穿过那双绣花鞋,鞋底的磨损程度很轻,说明她不常走路。大户小姐,不出门。
而他呢?他天天出门。每天走十几里路,穿坏两双鞋底。他的手是黑的——铜锈和铁锈混在一起,洗不掉。他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他看到那双绣花鞋的第一反应不是"好看",而是"鞋底太薄,走不了远路"。
两个人。两个世界。
她隔帘。他在帘外。
中间隔的不是帘子——是整座长安城的规矩。匠籍和官籍不通婚,这是律法。匠籍的人穿蓝缎绣花鞋上街,会被里正叫去问话——"你哪来的?"
卫鹞把鞋放回褡裢最里面。和梅花鞋垫放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工具箱,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小块铜片。巴掌大,两面打磨得光滑,边缘切割得很齐。铜片上刻着两个字——
值得。
贺兰珩托他打的。几个月前的事了——贺兰珩给了一小块铜料,让他刻两个字。他问刻什么字,贺兰珩说"值得"。
他当时没问为什么。刻好了就放在工具箱里,一直没拿出来。
今天他拿出来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值得。
修一把七巧锁值得。补一个车轮轴值得。在巷子里等一个消息值得。跑一整天路值得。不收钱值得。收了鞋垫又收了鞋也值得。
把鞋放在褡裢最里面,不穿——也值得。
他把铜片攥紧了。铜片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踏实。
和她送鞋垫时他攥紧鞋垫的感觉一样。
值得。
他把铜片放回工具箱,关上盖子。然后脱了鞋,上了床,闭眼。
褡裢挂在床头的钉子上。褡裢最里面——蓝缎绣花鞋,梅花鞋垫,隔着一层里布,贴着他的枕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有风。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
他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