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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封锁 躲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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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砚站在钦天监值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卷绢画的轴头,指腹摩挲着轴身一圈细细的划痕。
不对。
他昨天临睡前检查过,轴头往左偏了不到半分。今早再来看——偏了整整一分。有人动过。
方砚把绢画放回去,推上暗格,走出值房。秋风吹过钦天监的青砖地面,落叶贴在墙根,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来人。"
侍卫跑过来。"方少监。"
"封锁钦天监。正门、后门、侧门,一律不准进出。画院那几个画师集中在东厢房,不许互相交谈。"方砚声音很平,"搜。每一间房、每一个柜、每一处暗格,给我翻一遍。"
"是。"
方砚站在院子里,看着侍卫们分散跑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贺兰珩还在翰林画院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天。那人画完一幅画,总喜欢把笔在清水里涮三下,多一下没有,少一下也没有。当时觉得是怪癖,后来才明白——那是强迫症一样的精准。
方砚闭了一下眼。
贺兰珩。陈安。不管叫什么,那个人就在钦天监里。
贺兰珩是在方砚喊出"封锁"两个字的时候就动了。
他当时在画室里调颜料——万寿节祥瑞图还差最后一遍罩色。听到院里脚步声骤然密集,手里的狼毫顿了一下,随即稳住,继续蘸朱砂。
然后他听到了"不准进出"四个字。
贺兰珩把笔搁在笔架上,起身。画室通往杂物院的那条暗道,入口在第三排书架后面,需要挪开两摞旧年鉴。他上个月摸清的。
但今天不行。
透过画室的小窗,他能看到院子里至少六个侍卫,两人一组,正在挨间搜查。杂物院方向也有动静——方砚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封锁的网铺得很匀。
贺兰珩退回来,扫了一眼画室。
躲在哪里?
画室不大。一张大画案,几排书架,角落里叠着几卷未用的绢素和几只旧的铜颜料盒。书架后面是墙。画案底下……太浅。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
那里放着一口旧铜钟。
是前朝钦天监用来校准时刻的,后来换了西洋自鸣钟,这口铜钟就被挪到杂物房门口当摆设。铜钟一人高,钟口直径约三尺,内壁厚重,敲起来声音能传半个钦天监。
贺兰珩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钟壁——纹丝不动。太沉了。
但他记得——上个月经过的时候,看到杂物房的匠人打开过钟壁上的一块活动铜板,大概是检修内壁的机芯。那块铜板大约一尺见方,刚好够一个瘦长的人钻进去。
贺兰珩蹲下来看钟壁底部——果然,离地约两尺高的位置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接缝。他伸手摸索,指尖碰到一处微微凸起的铜钉——按下去。
"咔",铜板弹开了。
里面黑沉沉的,有淡淡的金属氧化气味。空间比他想象的宽敞——铜钟内壁是圆弧形的,刚好形成一个狭长的空腔,一个瘦长的人蜷着身子进去,勉强。
贺兰珩回头看了一眼画室的门——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侧身钻进铜板口,反手把铜板带上了。
"咔嗒",黑暗彻底合拢。
方砚先查了画室。
贺兰珩的画案上,祥瑞图摊在案上,颜料盘里朱砂未干,一支狼毫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完美的圆珠。
方砚拿起那支笔,看了看。
"陈待诏呢?"他问跟着进来的侍卫。
侍卫面面相觑。"刚才……还在画室吧?"
"找。"
侍卫们翻了画室的书架、画案底下、帘子后面,甚至打开了一只只颜料盒翻看。方砚自己走到书架前,把每一本书都抽出来翻了翻——没有人。
他蹲下来,看画案底下——积灰上有几枚脚印花纹,是贺兰珩常穿的那双布鞋的纹路,方向朝墙角。
方砚顺着脚印走过去。
墙角。旧铜钟。
方砚在铜钟前站了很久。他伸手敲了敲钟壁——"嗡——"一声低沉的回响,在铜壁内部反复弹跳,久久不散。
贺兰珩蜷在铜钟内壁的空腔里,后背贴着冰冷的铜壁,膝盖抵着胸口。铜板合上之后,里面彻底没有光了。他听到方砚的脚步声走到钟前,然后——
"嗡——"
铜钟被敲响的那一瞬间,贺兰珩感觉自己的胸腔和铜壁产生了共振。那种低频的、持续的"嗡——"声,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他的心脏。他咬住下唇,把所有声音都关在喉咙里。
方砚又敲了一下。
"嗡——"
这一次的振动更清晰。如果铜钟里面是空的,声音会很干净。如果里面有人……
方砚把手从钟壁上收回来。
他绕着铜钟走了一圈,在离地两尺的位置看到了那道接缝。
伸手。摸到铜钉。
按下去。
"咔"——但只弹开了不到一寸。方砚试着推了推,铜板纹丝不动。他皱了皱眉——机关老了,卡住了?
真相是:贺兰珩在铜板弹开的一瞬间,用右手从里面把铜板的边缘抵住了。他的右手手臂因持续用力而在微微发抖,但铜板就是不动。
方砚等了几息,转身走了。
"继续搜别的屋子。"
脚步声远去。
贺兰珩在黑暗里靠着铜壁,慢慢把腿伸直——蜷了快两刻钟,膝盖僵得几乎失去知觉。左腕在钻进来的时候磕了一下铜壁,此刻隐隐作痛,但这种程度的痛他这些年已经很习惯了。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
搜查还在继续。隔着铜壁,声音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能听到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铜钟旁边,停一下,又走开了。
贺兰珩在黑暗里闭着眼——其实闭不闭都一样。
他想:绢画已经送出去了吗?
按照计划,他昨天深夜就已经把绢画从暗格里取出来了,用油布裹好,塞进了铜钟内壁和机芯之间的缝隙里——那道缝隙刚好够容纳一卷绢画。卫鹞今天应该会通过暗市通道把它送出去。
但如果方砚搜到了……
"嗡——"
不知道是谁不小心碰了一下铜钟。贺兰珩在共振里沉默地等着。
这一等,等到了天黑。
方砚的搜查从正午一直持续到傍晚,把钦天监翻了个底朝天,连茅房的木板都撬开看了。绢画没有找到。贺兰珩也没有找到。
方砚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少监,是不是他拿走绢画之后已经逃出去了?"侍卫小声问。
方砚摇头。"正门后门侧门都有人守着,一只猫都跑不出去。"他顿了顿,"他还在钦天监里。就在某个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旧铜钟。
"那口钟,找工匠来打开看看。"
工匠是半个时辰后到的——钦天监里有一个懂铜器的老匠人,七十多岁了,耳朵不太好使,但手上功夫还在。他绕着铜钟看了一圈,在钟壁某处敲了敲,贴着耳朵听了听。
"这里面……有东西。"老匠人声音沙哑。
方砚瞳孔微缩。"打开。"
老匠人找到那枚铜钉,用一把小铜锤轻轻敲了敲周围——"卡住了。得用点力。"
他举起铜锤。
贺兰珩在里面听到了铜锤敲铜壁的声音。
他蜷在空腔深处,左手——不能用力的那只手——撑着铜壁,右手握着从袖子里抽出来的一截细铁丝。铁丝头已经被他弯成了一个小小的钩形。如果铜板被从外面打开,他就用铁丝卡住铰链的缝隙,让铜板只能打开不到两寸——不够一个人钻出来。
老匠人又敲了几下。"好了。"他按下了铜钉。
"咔——"
铜板弹开了。
方砚凑过去,举着灯往里面照——
铜钟内壁空空荡荡。只有积年的铜绿和灰尘。机芯位置有一只蜘蛛在结网。
方砚愣住了。
"……里面没有人?"
老匠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啊。这么小的口子,人怎么进?"
方砚盯着那个一尺见方的开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明明看到了脚印朝这个方向过来。
"少监,天黑了,还要继续搜吗?"
方砚沉默了很久。
"继续封锁。明天接着搜。"
贺兰珩是在天彻底黑透之后才从铜钟里出来的。
他听到工匠离开的脚步声,又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能听到巡夜的守卫交接班的声音,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他用手肘顶开铜板,侧身钻出来。
铜板外面的世界——月光照进院子,地面上落满了叶子。画室的门还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贺兰珩没有回画室。他贴着墙根走到杂物院门口——暗道的入口就在前面十步远。
但暗道出口那边有响声。
他停下来听。
是守卫的声音。"这处出口也堵上了。方少监说了,一只猫都不准放出去。"
贺兰珩退回到阴影里。
暗道出不去。正门后门侧门都封了。铜钟不能再躲了——方砚已经疑心那里。
他在脑子里把钦天监的地图过了一遍。
然后他想到了下水道。
钦天监的排水系统是前朝留下的,连通着护城河。贺兰珩上个月研究暗道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杂物院角落里有一处下水道的检修口,铁盖子上的铰链已经锈死了,但如果用工具撬……
他没有工具。
但有铁丝。
贺兰珩回到画室,在杂物堆里翻出了一把旧刻刀——那是他刚"投案"时画案上就有的,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刻刀的刀尖已经磨圆了,但勉强能用来撬锈住的铰链。
他拿着刻刀回到杂物院。
月光照在下水道检修口的铁盖上。贺兰珩蹲下来,把刻刀插进铰链的缝隙里,慢慢撬动。
"嘎吱——"
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停了一下。听听周围——没有动静。
继续撬。
"嘎吱——嘎吱——"
铰链一寸一寸地松脱。铁盖子的重量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必须用左手帮忙——左手腕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缝里钻。
贺兰珩咬着牙,把铁盖掀开了一角。
腥臭的气味从地底翻涌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井口——里面是漆黑的、看不到底的空间,有水流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贺兰珩把刻刀别回腰间,先用右手试了试井壁的蹬脚处——有几处突出的砖棱,勉强能踩。
他先把腿探进去,然后整个人沿着井壁溜了下去。
左腕在下滑过程中撞了一下井壁——
他闷哼了一声,咬住。
没有发出第二声。
卫鹞是在暗市入口等消息的第三个人。
前面两个是沈青禾派来接应的匠人,带着干净衣服和热食,如果贺兰珩能出来。
但天亮了,人还没有到。
卫鹞手里攥着一枚铜片——贺兰珩托他打的那枚,上面刻着"值得"两个字。他本来想今天送给那个人的,但现在……
暗市通道里钻出来一个满脸污泥的人——是暗市那边的接应匠人。
"卫师傅!出口堵了!方砚的人把暗道出口和排水口都堵了!"
卫鹞攥紧了铜片。
"还有别的路没有?"
匠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有路——不过不是人走的道。下水道。但直接通护城河,里面的东西……"
卫鹞已经站起来了。
"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