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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自鸣钟入贡 "那就赌一 ...

  •   阎先生在暗市工坊里转了三圈。

      工坊里的匠人都不敢出声——阎先生转圈的时候,一般是在想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钟做了没有?"他忽然停下来,问铸铜老张头。

      老张头赶紧从熔炉旁边探出头来。"做了做了!按您给的图,铜鎏金外壳,八尺高——"

      "机芯暗格呢?"

      "留了!底座往上数三尺二寸的位置,内壁有暗门,刚好够放那个……那个东西。"

      阎先生"嗯"了一声。

      那个东西——千机仪。

      入贡的大型自鸣钟是阎先生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

      外壳是铜鎏金,西洋式样,钟面有西洋数字和时辰刻度双套系统。钟体八尺高,底座三尺见方,搬动需要四个人合力。

      暗格是阎先生自己设计的——在钟体内部的第三层机芯板上,有一块可以活动的铜板,尺寸刚好容纳千机仪。铜板下面有弹簧卡扣,从外面看不出来,从内部需要旋转一颗铜螺丝才能打开。

      延迟启动装置是贺兰珩设计的。

      他用了两天——左手还不能用力,就用右手画图,让沈青禾帮忙车零件——做了一个极简单的延迟机构:用一根可调节长度的棉线拴住千机仪的启动杆,棉线中间穿过一枚蜡烛托架。蜡烛燃烧到预定长度后烧断棉线,启动杆在弹簧力作用下触发,千机仪开始运转。

      延迟时间可以精确到半个时辰。

      贺兰珩把这套装置装进自鸣钟的暗格里,用右手拧好最后一颗螺丝。

      "十二个时辰。"他说。"蜡烛长度算好了,烧到那时候刚好断线。"

      阎先生看着那套延迟装置。

      "你确定不会提前烧断?"

      "棉线是浸过盐水的,烧得很慢。我试了三次。"

      阎先生没再问。

      自鸣钟入宫前,需要经过钦天监的初步检查。

      这是最危险的环节。

      方砚负责钦天监的贡品验收——虽然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找贺兰珩和绢画,但贡品验收是他的职责,他不可能放水。

      阎先生的应对策略是:让自鸣钟"看起来"就是一口普通的自鸣钟。

      铜鎏金外壳擦得锃亮,钟面刻度清晰,指针行走正常。底座加了配重铁块——千机仪的重量跟配重铁块差不多,替换之后重量差不超过二两,方砚除非拿秤来称,否则看不出来。

      "但如果他拆底板呢?"沈青禾问。

      "他不会。"阎先生说。"方砚验贡品的规矩是:看外观、试走时、查铭文。从来不拆底板。"

      "为什么?"

      "因为拆底板需要拧开十二颗底脚螺丝,太麻烦。而且贡品一旦拆动,万一坏了,责任是他的。"

      沈青禾想了想。

      "那如果他今天破例呢?"

      阎先生沉默了两息。

      "那就赌一把。"

      自鸣钟是昨天傍晚运出暗市的。

      四名匠人抬着钟体,上面盖着厚棉被,走得极慢——不是因为钟重,是因为钟里面装着千机仪和延迟启动装置,怕颠簸把延迟蜡烛震倒了。

      贺兰珩站在暗市出口旁边,看着那四个人抬着钟走远了。

      他的左手腕已经过了两天期限,肿消了大半,但还是使不上力。他用右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袖子长出来一截,是卫鹞找的那件衣裳不太合身。

      "你不去?"沈青禾站在他旁边。

      "不去。方砚见过我的脸。我出现在贡品押运名单里,他一眼就认出来。"

      "那谁来装?"

      "阎先生安排了暗市里的铜匠小陆——他没在钦天监备过案,方砚不认得他。"

      沈青禾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安排的风险——小陆是个好匠人,但遇到突发情况够不够冷静,她不知道。

      但没得选。

      今天上午,消息传回来了。

      小陆通过暗市通道送回来一封短信:

      "钟已入宫,安置于太和殿偏殿。方砚验过外观,未拆底板。延迟装置正常。蜡烛刻度对齐。"

      沈青禾把短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贺兰珩坐在工坊角落里,在用右手画什么东西——画得很慢,因为只能用一只手。

      沈青禾走过去。

      "画什么呢?"

      "天象图。"

      "给千机仪配的?"

      "嗯。万寿节那天,千机仪投射的天象图,得跟钟面上显示的对上。我提前画好,到时候直接替换。"

      沈青禾看着他画。

      他的右手握笔很稳。但因为只能用一只手扶纸,纸偶尔会滑动,他就要停下来,用左手腕——缠着布条的那只——压住纸角。

      动作很轻。但偶尔纸角会翘起来,他就得用下巴颏去压。

      沈青禾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纸的一边按住。

      贺兰珩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了。"

      "客气什么。"

      这两个字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客气什么"——这话太日常了。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下水道、没有铜钟、没有封锁、没有隔着一整座钦天监的惊险。

      好像只是普通的、一个工坊里的人对另一个说的一句话。

      贺兰珩低头继续画了。

      沈青禾继续按着纸。

      谁都没说话。

      方砚是在自鸣钟入宫的当天下午看到它的。

      有人来报:"太和殿偏殿新安置了一口自鸣钟,铜鎏金外壳,西洋式样。是外地商人进献的,已经过了初验。"

      方砚"嗯"了一声。

      他走到太和殿偏殿,看到了那口钟。

      八尺高,铜鎏金灿然生辉,钟面西洋数字跟时辰刻度并列,指针走得稳稳的。

      方砚围绕那口钟转了一圈。

      他不懂铜器——他是画院出身,对机械的东西只有很浅的认知。但他有一种直觉——

      这口钟,太新了。

      新到好像是专门为了万寿节赶制出来的。

      方砚伸手敲了敲钟壁——

      "咚。"声音很实。里面有配重。

      "这钟是谁进献的?"

      "报上来的是……"侍卫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泉州一个姓陆的商人。说是从西洋带回来的样式,特献朝廷以为万寿之庆。"

      方砚"嗯"了一声。

      他围着钟又转了一圈,然后走了。

      走出偏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钟在午后的阳光里,铜鎏金的表面反射出一道很亮的光——

      方砚眯了眯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追问。

      但方砚的直觉是对的。

      那口钟的底座里面,千机仪正安静地躺在暗格里。延迟装置的蜡烛已经点上了,烧到预定长度大概需要十二个时辰——刚好是万寿节大典开始的时间。

      千机仪在黑暗里躺着。

      露在暗格外面的那根启动杆,被一根浸过盐水的棉线拴着。棉线中间穿过蜡烛托架——蜡烛的火焰正慢慢地、稳定地烧向棉线。

      十二个时辰后——

      "咔嗒。"

      棉线烧断。启动杆弹回。千机仪开始运转。

      齿轮转动。投影镜片把天象图投射到天花板上。

      真实的天象。不是许太常的"五星连珠"。

      贺兰珩画完天象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画好的天象图卷起来,用一根棉线扎好,放在工作台最里面。

      沈青禾在旁边打磨最后一枚零件——不是七枚核心零件里的,是千机仪外壳上的一枚装饰性铜环。

      "明天。"她说。"明天开始总装。"

      贺兰珩"嗯"了一声。

      "你手好了?"

      "好多了。"

      沈青禾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他的左手腕。

      布条已经换成了薄薄的一层——肿消了大半,皮肤上的青紫色褪成了淡黄。

      "还行。"她说。

      "还行"是她跟他学会的。

      贺兰珩笑了。

      很轻的。

      "明天开始总装。"他说。"三十七枚零件,一晚上装完。"

      "一晚上?"

      "万寿节前三天总装完。还得调试。"

      沈青禾想了想。

      "好。"

      她低头继续打磨铜环。

      火星从砂轮上溅出来,有一粒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缩手。

      贺兰珩看到了。

      他伸出右手,把那一粒火星拂掉了。

      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两个人都没有缩。

      一息。两息。

      然后沈青禾继续打磨。

      贺兰珩收回手,继续收拾画具。

      工坊里只有砂轮的"滋"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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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