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离岭南 赵婆子最后 ...
-
走之前,沈青禾最后一次去了匠人营。
这次她没有带公文。她带的是赵婆子烙的最后一块饼——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油纸包里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只剩下这一块。饼已经发硬了,边角翘起来像枯叶,但她用客栈灶台的火烤了烤,外皮焦黄,里面软乎着,还能闻到一股酱肉的香味。
还有一样东西。她在苍梧县的药铺买了一小罐膏药——治跌打损伤的,对陈年旧伤也管用。沈谦的手腕和膝盖大概都不太好,三年石料场干重活落下的。
伪造公文这次没用上。她走的是后墙那边的一道裂缝——贺兰珩昨天探路的时候发现的。匠人营的围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根底下被老鼠打洞打出一道缝,刚好能侧身挤进去。不经过正门,不用看管事的脸色。
沈青禾从那道缝里钻进去的时候,裙摆挂了一蓬干草。她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营房里和前两次来时没什么变化。窄路、木屋、编竹篮的瘸腿老头、磨刀的独眼男人。空气里还是那种发霉加草药的味道。有人在咳嗽——换了个人,上次不是这个位置。
最里面那间木屋的门这次关着的。
沈青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很轻的三声。
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一次。
这次有声音了。一个很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进来吧。门没闩。"
沈青禾推开门。
沈谦坐在床上。不是矮凳,是床——他今天没起来。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洗得发灰了,补丁叠补丁。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又差了一些,颧骨下面的肉凹下去一块,眼窝深得能盛水。但他在笑。
看到沈青禾进来,他在笑。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稍微往上弯了一点弧度,眼睛眯了半分。但沈青禾认得这个笑——小时候她把第一枚自己装好的怀表放在父亲面前时,他也是这样笑的。
"来了。"他说。和上次一样的开头。
"来了。"沈青禾回答。和上次一样的回应。
她走到床边,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烤过的酱肉饼和一小罐膏药。
"饼你尝尝。赵婆子做的。"
沈谦接过饼,看了看。饼皮上有几处焦痕——火候不太均匀,有的地方糊了一点。"赵婆子的手艺?"
"嗯。她让我给你带好吃的。"
"那个卖馄饨的?"沈谦的笑意深了一点,"她还活着呢?"
"活得好好呢。说等你回去给你做三碗馄饨。"
"三碗……"沈谦摇了摇头,"一碗我就撑死了。"
他把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牙齿不好了,硬的东西要磨很久才能咽下去。但他的咀嚼动作很认真,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还是长安的味道。"他咽下第一口以后说。
"赵婆子在长安做的。当然长安味道。"
"不是饼。"沈谦又咬了一口,"是这个味儿。酱肉放了多少了?"
"不知道。赵婆子从来不记配方。全凭感觉。"
"那才是好厨子。"沈谦把最后一口饼吃完,仔仔细细地舔了一下手指上的油星——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吃东西不能浪费,一粒渣都不能剩。"比钦天监食堂强多了。那里面的厨子做饭跟配药似的,什么都要称分量,称完就没味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咳嗽声还在继续。阳光从门缝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光里有灰尘在飞。
沈谦把油布包折好,放在床头。然后他靠回枕头上,看着沈青禾。
"要走了?"
"嗯。"
"回去做什么?"
沈青禾犹豫了一下。"做东西。"
沈谦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早猜到了,但又希望从她嘴里听到确认。
他没有追问"做什么东西"。有些事不该在这种地方问。
"好。"他说了一个字。然后他弯下腰——动作很慢,腰明显不利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很小,掌心大小。递给沈青禾。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沈青禾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齿轮。
很小的一枚。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她拿在手里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同——这枚齿轮的重量比看起来要沉,表面有一种极其细腻的触感,指腹划过齿面时感受不到任何毛刺或起伏。光滑得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玉。
她认出了这枚齿轮。
"这是……心跳轮?"
"嗯。"沈谦的声音带着一点骄傲——极少见的、父亲提到自己得意作品时的那种克制不住的骄傲。"千机仪核心擒纵机构的'心跳轮'。我最得意的作品。当年流放前我把它藏在了身上,带了三年。搜身的人以为是普通的机芯零件,没当回事。"
沈青禾把这枚小小的齿轮举到眼前。窗外的光照过来,铜面上泛出一种温润的金色光泽。齿数她数了数——二十四齿,每颗齿的形状完全一致,误差肉眼不可见。齿面中心的位置有一圈极细的同心圆纹路——那是调校时留下的痕迹,只有制作者本人知道每一道纹路代表什么含义。
"千机仪的'心跳'就在这枚齿轮上。"沈谦说,"没有它,千机仪能转,但转不准。有了它,千机仪就能以恒定的频率运行,不受温度变化和外力干扰的影响。你把它和设计图放在一起,机芯部分就能组装了。"
沈青禾把心跳轮攥在手心里。铜的温度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冰凉的金属感,而变成了一种接近体温的、微微发烫的存在。就像一颗极小的心脏在她掌心里跳动。
"爹……"
"别。"沈谦打断了她。他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些话不需要在这个时候说。"青禾。听我说一句。"
沈青禾抬起头。
"千机仪不是最重要的。"沈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活着才是。"
沈青禾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也知道你不做会后悔一辈子。但你记住——如果到了最后一步,必须在千机仪和自己之间选一个,选你自己。你爹这辈子做了很多仪器,修了很多钟表,但没有一件比你重要。"
他的声音说到这里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和外面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分不清。
"听见没有?"
沈青禾用力点了点头。点了两次。
她站起来。该走了。再不走天就要黑了,到时候更难脱身。
她走了两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
又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
"爹。"
"嗯。"
"等我。"
沈谦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那只瘦得皮包骨头、青筋凸起、手指微微发抖的手——朝着她伸了一下。不是要抓她的意思,只是一个动作。一个"我听到了"的动作。
沈青禾看懂了这个动作。
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外,阳光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铺满整条窄路,把两边木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空气依然湿热,但傍晚的风带来了一丝凉意。
沈青禾沿着窄路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不是因为她急,是因为再慢就走不动了。
出了匠人营的大门,绕过那个监视者常坐的老位置——今天那个人不在。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的,但她没有多想。
竹林边上,贺兰珩在等她。
他靠在一棵老榕树上,双臂抱在胸前,帽檐压得很低。看到沈青禾出来,他站直了身子。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贺兰珩看到了她的眼眶——微红,不是很红,但在这种光线下藏不住。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从腰间解下水壶,递了过去。
沈青禾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种竹子的清香——大概是早上在竹林里接的山泉水。
"走吧。"她把水壶还给他,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回长安。"
贺兰珩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先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匠人营的方向。
夕阳正好落在营房的土墙上,把那圈矮墙染成了一种暖洋洋的橘红色。墙里面传来模糊的人声和工具碰撞声——匠人们在做活,或者在吃饭,或者只是在聊天。普通的日子,普通的声音。
然后他转回头,跟上沈青禾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