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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分工 "按赵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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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下午,四个人坐在钟表铺的后院里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边——沈青禾、贺兰珩、阎先生、卫鹞。桌上摆着赵婆子送来的咸菜和一壶凉茶,碗是缺了口的粗瓷碗。后院不大,墙根下堆着贺兰珩劈的柴火,隔壁的猫趴在围墙上打盹。
沈青禾把一张大纸铺在桌上——是她昨晚熬夜画的,用的是修表人画机芯的方式。纸上有格线,横栏竖栏,像一张棋盘。
"工程表。"她拿炭笔指着最上面一行。"三十七枚齿轮,按制造难度从易到难排列。最简单的在前面——大模数、低精度、容差范围宽。最难的在最后——心跳轮和核心擒纵机构的配件。"
她一个一个数下去。第一号齿轮:四十齿,模数二分,容差范围一丝半。铸造难度:低。精加工难度:中。预计工时:两天。第二号齿轮:三十六齿,模数一分八厘,容差范围一丝。铸造难度:中。精加工难度:中。预计工时:三天……
每一个零件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预计工时""容差范围""检验标准"。字太小,卫鹞凑近了才看得清。
"你这字也太小了。"卫鹞揉了揉眼睛。"跟蚂蚁似的。"
"修表的人写字就这么大。"沈青禾没抬头。"看习惯了就好。"
她继续往下指。到了第二十号以后,标注的难度从"中"变成了"高",容差范围从"一丝"变成了"半丝"。第三十号以后,难度变成了"极高",容差范围变成了"零点二丝"——这已经是肉眼无法分辨的精度了,只能靠手指的感觉来判断。
"分工。"沈青禾放下炭笔,看着另外三个人。
"阎先生统筹。联系匠人、采购材料、管理暗市工坊。材料从三个渠道进,每次量不大。铸造、打磨、刻纹、焊接——每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出了问题找阎先生协调。"
阎先生点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在无声地转——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我负责核心零件的精加工——尤其是心跳轮的最终调试和核心擒纵机构的组装。这些精度要求最高的活儿只有我能做。"沈青禾的手指在工程表上"心跳轮"三个字旁边敲了两下。"其余零件的精加工由暗市匠人完成,我负责检验。合格的通过,不合格的重做。"
"贺兰珩负责两件事。"她看向贺兰珩。"第一,绘制所有零件的精确图纸——三十七枚齿轮、十二枚铜环、四根传动轴,每一件都要正视图、侧视图、截面图。第二,绢画暗纹的翻译——把暗纹中的十七组参数逐一转化为机械图纸上的具体数值。"
贺兰珩点头。他的面前已经摊开了一沓白纸和炭笔——随时准备开始。
"卫鹞负责外围。"沈青禾最后看向卫鹞。"传递消息、采购特殊材料——某些合金需要从外地买,铜料、锡料、焊料,还有淬火用的油和砂。另外,监控方砚的动向。他最近频繁出入密档室,我们需要知道他查到了什么。"
卫鹞拍了一下胸脯。"交给我。"
"还有。"沈青禾补充。"方砚最近在百工坊'请喝茶'——今天请张铁匠,明天请李铜匠。他在套话。你盯紧了,看看有没有人被他说动了。"
卫鹞的笑容收了一些。"知道了。"
阎先生这时候开口了。"时间表。"
沈青禾把工程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张时间轴,从十月初四到十一月底。
"第一个月——十月——完成所有零件的铸造和粗加工。三十七枚齿轮、十二枚铜环、四根传动轴全部铸造完毕,进入粗加工阶段。粗加工由暗市匠人负责,每天三班倒。"
"第二个月——十一月——完成精加工、组装、调试。精加工由我负责,贺兰珩的图纸出来一张我就做一张。组装和调试在暗市工坊里完成,需要连续不间断操作——预计三到五天。"
"万寿节前三天的——"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阎先生。
阎先生接过话:"万寿节前三天,完成品由我安排人送入宫中。怎么送、走哪条路、谁接应,我来办。"
沈青禾把工程表钉在后院的墙上——钉在修表台旁边,抬眼就能看到。
"时间够。"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但不能出错。一枚齿轮废了,整个传动链就废了。三十七枚齿轮环环相扣,第一枚差一丝,到第三十七枚就差三十七丝。三十七丝是什么概念?是一刻钟的天象偏差。万寿节上差一刻钟,就没人信你了。"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有隔壁那只猫打盹的呼噜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叫卖声。
贺兰珩看着那张工程表。修表人的思维——精密、严谨、不允许任何侥幸。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计算,每一个容差都有依据。这不是打仗,不是拼命,是做一台仪器。仪器不需要勇气,需要的是准确。
他拿起炭笔,在工程表的最后一行——"核心擒纵机构"——旁边,画了一个小齿轮。齿轮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线条精确,一目了然。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
在齿轮旁边,他画了一碗馄饨。
碗是粗瓷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葱花。画得很潦草——和他画齿轮的精确完全不同。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沈青禾看到了。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卫鹞也看到了。他张嘴想说什么,阎先生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卫鹞把嘴闭上了。
"行。"阎先生站起来。"明天开始。暗市工坊从子时开工。铸造第一批——一号到五号齿轮的砂模已经做好了。"
他走到后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工程表。三十七个零件,两个月,四个人的手。
"两个月后,"他说,"我要在万寿节上看到真实的天象。"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了一阵,然后消失了。
卫鹞跟着走了——他从后墙翻出去的,比走门快。
后院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青禾坐在桌前,看着工程表。贺兰珩坐在她对面,炭笔在纸上沙沙地画——他在画第一号齿轮的正式图纸。
"一碗馄饨。"沈青禾忽然说。
贺兰珩的笔停了一下。
"吃几碗?"她问。
他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正经,但眼睛里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笑意。
"随你。"他说。
"那三碗。"她说。"按赵婆子的规矩。"
然后她站起来,去灶台上热了赵婆子留下的馄饨。锅里还有半锅,够三碗。
馄饨热好了。三碗。按老规矩。
两个人坐在后院吃馄饨。隔壁的猫醒了,趴在围墙上看着他们,尾巴一摇一摇。
月光很亮。工程表钉在墙上,白纸黑字,一清二楚。贺兰珩画的那碗馄饨在月色下看不太清了——但沈青禾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很多不会说出口的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