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暗流 "方砚不知 ...
-
卫鹞来钟表铺报信的方式变了。
以前他是大大咧咧从正门走进来的,吆喝一声"沈姑娘",然后坐在修表台前面的板凳上等馄饨。现在他翻墙——从后院围墙上翻进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几乎没有声音。然后蹲在墙根下等,等人来开门。
贺兰珩是在后院劈柴的时候发现他的。月光下,墙根蹲着一个人影——他第一反应是抓起了脚边的斧头。
"是我。"卫鹞的声音闷闷的。"别砍。"
贺兰珩放下斧头,去开了后门。卫鹞闪身进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短打,头上缠着汗巾,看起来和西市的挑夫没什么两样——这是他的伪装。
"方砚在百工坊放话了。"卫鹞压低声音,跟着贺兰珩走进铺子。"谁帮他找到'沈谦的女儿和那个通缉犯',赏银一百两。"
"一百两。"贺兰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一百两。一个普通匠人一年的收入大概十五到二十两。一百两够吃五年。够娶媳妇、盖房子、养活一家人。在长安城里,一百两银子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百工坊里有没有人动心?"贺兰珩问。
卫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暂时没有。百工坊的人对他没什么好感——上次他带人搜查百工坊的时候,把好几家铺子翻了底朝天,老周头的铜壶被他砸了两个。大家记着仇呢。"
"但是?"
"但他最近换了个策略。"卫鹞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不再直接收买,而是'请喝茶'。今天请张铁匠喝茶,明天请李铜匠喝酒。不提赏银的事,就拉家常。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接什么特殊的活儿,有没有人订做精密零件,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
"套话。"贺兰珩说。
"对。方砚不是傻子。他知道硬来没用,百工坊的匠人倔得很,越逼越不张嘴。所以他换了软的。茶是好茶,酒是陈酿,喝完了还让人送两斤肉回去。你说这谁扛得住?"
"张铁匠扛得住吗?"
卫鹞犹豫了一下。"张铁匠应该没问题。他儿子三年前被抓去修城墙,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对官府的人恨得牙痒痒。但李铜匠……不好说。他女儿要出嫁,缺嫁妆。一百两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沈青禾从暗市工坊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卫鹞,微微皱了皱眉——不是不满,是警觉。
"方砚在百工坊放话了?"她听卫鹞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工具包的暗格——心跳轮在里面。
"暗市工坊的位置暴露了吗?"她问。
"暂时没有。"卫鹞说。"那口枯井在废弃院子里,平时没人去。入口的石板盖着,上面铺了灰和落叶,看不出痕迹。但方砚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查到百工坊后巷。他只要把百工坊所有的废弃院子排一遍,总能找到那口井。"
阎先生这时候从后面走出来——他今天在钟表铺等消息。他的脚步比以前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当。
"那就给他一个假线索。"阎先生说。"让他以为我们在别的地方。"
贺兰珩看向他。
阎先生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旧纸,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事情。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东市的一个废弃仓库。我让人在里面放了几台旧机床和一些齿轮毛坯。"阎先生把纸条放在桌上。"机床是好几年没人动过的,上面全是灰尘和锈。齿轮毛坯的精度极差——别说千机仪,做自鸣钟都不够。但方砚的人看到了,会以为那就是我们的制造地点。"
"他们不会发现是假的吗?"卫鹞问。
"会。"阎先生说。"但不是马上。他们至少要花三五天来监视那个仓库,确认没有其他人出入,然后才会上报方砚。方砚再花三五天来确认线索的真假。一来一回,半个月就过去了。半个月——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
沈青禾看着那张纸条。东市废弃仓库。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阎先生,"她忽然问,"您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阎先生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油灯下显得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我以前在钦天监做了一辈子仪器。仪器是什么?是让人相信的假象。"他说。"浑天仪是天象的假象,漏刻是时间的假象——它们都是人做的,但人相信它们是真的。做假象这件事,我比方砚在行。"
没有人接话。但每个人都听懂了——阎先生不是在吹牛,他是在告诉他们:这场棋,他有把握。
卫鹞走了。走之前他从后墙翻出去,动作比来的时候更快——说明外面没有异常。
铺子里安静下来。沈青禾去暗市工坊还有活要做,她收拾了工具包准备出发。
"我先走了。"她对贺兰珩说。"你把六号齿轮的图纸画完再过来。"
"嗯。"
她从后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
贺兰珩站在后院里,看着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一只咬了一口的饼。月光照在劈好的柴火堆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很清楚。
他在想方砚。
方砚比他想的聪明。不通缉犯的时候,他只觉得方砚是许太常的一条狗——跑腿的,办事的,没有自己想法的。但现在看来不是。方砚有自己的棋路。他在密档室查旧案,在百工坊请喝茶,在暗中收买人心——每一步都不像许太常的手笔,更像他自己的。
这意味着方砚不会按照许太常的节奏来。他可能会在许太常不知道的情况下,先找到千机仪。
然后呢?方砚会怎么做?
贺兰珩想了想。方砚不会销毁千机仪——他不是许太常,他没有灭口的必要。他更可能把千机仪藏起来,作为要挟许太常的筹码。千机仪在他手里,许太常就得听他的。
这对他们来说,不是最坏的结果。但也不是好的——因为千机仪的使命不是做筹码,是做证据。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沈青禾端着一碗馄饨走进来。
"赵婆子让给你的。"她把碗递给他。
贺兰珩接过去。馄饨还是热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滴麻油。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一道裂纹——赵婆子的碗好像都有裂纹,但她从来不换。
"方砚比我想的聪明。"他端着碗说。
"嗯。"沈青禾靠在门框上。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贺兰珩低头喝了一口汤。咸。赵婆子手又重了。
"你还会烤鱼。"他说。"方砚应该没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
沈青禾愣了一瞬。然后她没有忍住——真的没有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只是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先吃你的馄饨。"她说。"凉了更难吃。"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六号齿轮的图纸,明天早上给我。"
"嗯。"
月光下,后院里只有馄饨的热气和劈好的柴火的味道。贺兰珩站在那里,把那碗馄饨慢慢吃完了。
连汤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