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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赵婆子的情报 包馄饨从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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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婆子的馄饨摊重新开张了。
摊子还是那个摊子——两块门板架在两条板凳上,一口铁锅,一只风炉,半扇旧案板。案板上擀面的地方磨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坑——赵婆子两只手常年压出来的,左边深一些,因为她惯用右手擀皮,左手按面。
三文一碗,多加醋不收钱。
西市的人听说赵婆子回来了,纷纷来捧场。上午卖了两百碗——赵婆子的手腕酸了,但嘴没停过。她一边擀皮一边和客人聊天,声音大到隔壁布庄都能听见。
"你家小子的婚事定了没?定了?好!什么时候摆酒?腊月?行,我到时候送两碗馄饨过去——不算喜宴,算添头。"
"老刘头,你又来吃?第三碗了吧?你媳妇知道你偷吃零嘴不?"
"这醋是我自己酿的,西市独一份——别家那个醋是兑了水的,喝着像泔水。"
赵婆子的馄饨摊有个规矩——吃了两碗以上的,免费加一碗黄汤。黄汤是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大。喝了两碗黄汤的人,嘴就松了。赵婆子深谙此道。
这天中午,馄饨摊来了一个穿衙门衣服的小吏。
小吏三十来岁,国字脸,眼袋很重,看起来像很多天没睡好。他坐下来要了两碗馄饨,赵婆子照例添了一碗黄汤。
小吏吃了半碗馄饨,喝了第一碗黄汤。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碗推过去示意添汤。赵婆子添了,又加了一碟咸菜。
第二碗黄汤下去,小吏的脸红了。不是喝醉的红——是那种把心事闷了很久、终于找到人说话之前的热身红。
赵婆子看准了时机。
"大人,最近衙门怎么这么忙啊?"她一边擀皮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看街上巡检多了不少,连我摆摊的地儿都差点被占了。"
小吏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汤。"别提了。方砚那个……"他压低了声音,用筷子指了指钦天监的方向。"天天催我们查什么'私造宫廷器物'。听说有人在暗中造一台大机器,能翻什么旧案。方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赵婆子的手没停。擀面杖在案板上滚了两圈,又一张皮子擀好了。
"什么机器这么厉害?"她问。语气还是聊天的语气,多一分都会让小吏警觉。
"不知道。"小吏摇头。"但方砚说了,谁要是找到了那台机器,赏银——"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两。"
赵婆子的擀面杖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比一个心跳还短的时间,然后继续滚。
"五百两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不多不少,刚好符合一个卖馄饨的老太婆应该有的反应。"那可真是不少。够买半条街了。"
"可不是嘛。"小吏又喝了一口汤,嘴里含着馄饨说话,含含糊糊的。"五百两啊……我要是有线索就好了。可惜我整日坐衙门里抄文书,哪知道什么机器不机器的。"
赵婆子给他添了第三碗黄汤。
"慢慢吃。"她说。"汤不够再加。"
小吏吃完走了。赵婆子收了碗,擦了桌子,又招呼下一个客人。整个下午她卖了三百多碗馄饨,手没停过,嘴也没停过。没有人看得出她有什么异常。
傍晚收摊的时候,她把锅碗收拾好,让隔壁老刘头帮忙看摊子,自己从后巷绕到钟表铺。
她没有从正门走。从后门进的。
沈青禾在后院修自鸣钟——自鸣钟的擒纵叉有点松,每隔半个时辰会慢一秒。她在调整擒纵叉的弹簧压力,手法极轻,像在抚摸一只猫的后颈。
"赏银涨到五百两了。"赵婆子走进来,声音比白天在馄饨摊上低了很多。她把今天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方砚在查"私造宫廷器物",有人在造一台能翻旧案的大机器,赏银从一百两涨到五百两。
"五百两……"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镊子,看着赵婆子。"他手头有这么宽裕吗?方砚只是钦天监的一个属官,俸禄有限。五百两不是小数目。"
阎先生今天不在,但他的话好像还在耳边——
"许太常给的。"沈青禾自己接上了。"许太常也急了。万寿节越来越近。"
赵婆子点头。"那个小吏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方砚最近脾气很差,动不动就骂人。以前他虽然也不怎么讨人喜欢,但至少还讲道理。现在连道理都不讲了。"
"被催的。"沈青禾说。她在修表台前坐下来,拿起一只齿轮在手里转了转。"许太常在催他,他就在催下面的人。压力传下来,每个人都不好过。"
赵婆子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沈青禾的轮廓比走之前更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她的手还是那么稳——拿着齿轮转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像水流一样自然。
"丫头。"赵婆子忽然说。
"嗯?"
"你……没事吧?"
沈青禾转过头看她。赵婆子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你吃没吃饭"式的关心,是真正想知道答案的认真。
"没事。"沈青禾说。
"真没事?"
"真没事。"
赵婆子看了她两秒,然后"哼"了一声。"行吧。你没事就好。"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个小吏还说了一件事。"赵婆子的声音又低了一档。"他说方砚最近还在找人——找一个能'看懂画'的人。"
沈青禾的手停了。
"他说绢画上有什么秘密,需要画师来看。方砚在到处打听,看谁家有画师出身的人,或者谁认识翰林画院的人。"
沈青禾和贺兰珩对视了一眼。
贺兰珩一直坐在后面的暗处,没有出声。但赵婆子最后这句话,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只微微一些,像一根琴弦被碰了一下。
方砚在找画师。
他知道绢画上有秘密。他不知道秘密是什么——但他知道需要画师才能看懂。
这意味着他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如果让他找到一个懂"画中画"编码法的画师——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翰林画院画师——第十六组之前的参数就可能被破译。
而第十七组的第三重加密——松皮纹理里的文字——也许不会被发现。因为那需要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和极强的记忆力。不是所有画师都受过"默画"训练。
但万一呢?
"知道了。"贺兰珩的声音很平。"我们会注意的。"
赵婆子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后门。
走之前她把一包馄饨皮放在了灶台上——"面和多了,剩下的皮给你。自己包自己煮。别又把水烧干了。"
门关上了。
后院里安静下来。沈青禾坐在修表台前,手里还拿着那只齿轮。贺兰珩从暗处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方砚在找画师。"她说。
"嗯。"
"如果被他找到了呢?"
贺兰珩想了想。"绢画前十六组的参数用的是标准'画中画'编码——翰林画院的画师多少都知道一些。如果有经验丰富的画师帮方砚看,破译前十六组不难。"
"第十七组呢?"
"第十七组的多重编码是我和你爹一起设计的——松皮纹理里的文字不是标准编码法,是沈谦独创的。普通画师看不出来。"
"那墨渍下面的部分呢?"
贺兰珩沉默了一会儿。"墨渍下面……连我都不确定。"
沈青禾把齿轮放下。她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围墙上靠着,看着天。
天已经黑了。西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棋盘上的棋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
"两个月。"她说。"千机仪必须在两个月内完成。方砚越急,说明我们越快。"
"嗯。"
"他找画师——我们比他先有画师。"
她回头看贺兰珩。他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暗里。
"你就是我最好的画师。"她说。
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就像她说"这个齿轮合格"一样——平静、确定、不需要任何修饰。
贺兰珩看着她。
"嗯。"他说。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的意思,他们都听懂了。
赵婆子留下的馄饨皮还放在灶台上。沈青禾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皮子擀得薄如蝉翼,比她见过的大多数馄饨皮都薄。
"包馄饨吗?"贺兰珩走过来。
"你会包?"
"不会。"
"那你看我包。"
她把馄饨皮摊在案板上,用筷子挑了一点肉馅放在皮子中央——没有肉馅,就用酱菜和馒头渣拌的,凑合。然后她捏住皮子的对角,一折,一拧,一只馄饨就成了。
形状不太好看。但能吃。
"你修表的手包馄饨,比修表丑多了。"贺兰珩说。
沈青禾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又包了一只。这次好了一些。
第三只更好。
第四只的时候,她包出了一只和赵婆子一模一样的馄饨——皮薄馅大,褶子匀称,像一只小小的元宝。
贺兰珩看着那只馄饨,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练得多了就自然会了。包馄饨是这样。造千机仪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