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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卫鹞的梅花鞋垫 怕踩坏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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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鹞去东市买铜料。
千机仪的几枚关键齿轮需要一种含锡量极高的青铜——普通市面上的铜料含锡量不够，浇铸出来的齿轮硬度差，齿面容易磨损。阎先生打听到东市有一家专做稀有合金的小铺子，叫"金锡坊"，掌柜是个半退休的老铜匠，专门给官府和匠人定做特殊配比的合金。
金锡坊在东市第三条巷子的尽头。铺面不大，门口挂了一块铜牌子，上面刻着"合金定制"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掌柜自己拿錾子刻的。
卫鹞推门进去，一股金属粉末的气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堆满了各种铜锭、锡块、铅条，架子上还有几罐不知名的矿石粉末。掌柜坐在角落，戴着老花镜，正在用小秤称量什么东西。
"含锡量三成五的青铜，要多少？"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阎先生的人？"
"嗯。"
"他提前打过招呼了。三斤够不够？"
"五斤。多备点。"
掌柜点了点头，转身去后面的库房取货。卫鹞在铺子里等，百无聊赖地翻着架子上的一本手写册子——那是掌柜的合金配方集，各种铜锡铅的比例、熔炼温度、冷却时间，密密麻麻记了几十页。
他正翻到"青铜合金最佳浇铸温度"那一页，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
卫鹞下意识侧身一闪，但还是被撞了个正着。一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手里的托盘差点翻了。
是个丫鬟。十五六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衣裳，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认出。
"卫师傅？"丫鬟眨了眨眼睛。
卫鹞皱眉："你谁？"
"我是柳枝啊！柳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上次……上次在赵婆子馄饨摊，我家小姐请你吃过馄饨的。"
卫鹞想起来了。
上个月，他在西市帮沈青禾跑腿的时候，路过赵婆子的馄饨摊。有个官家小姐也在吃馄饨——姓柳，父亲是工部的一个小官。她认出了卫鹞——之前他在街上帮她家修过一次门锁。
那次修锁收了二十文。柳小姐觉得太少了，非要再给他一碗馄饨。卫鹞推不掉，吃了。然后走了。就这么简单。
"哦，柳枝。"卫鹞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家小姐怎么在这儿？"
"小姐来隔壁给她爹买生日礼物，正好看到金锡坊。"柳枝压低声音，"小姐说，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铜的小摆件可以送的。"
卫鹞正想说自己没工夫闲聊，柳枝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对了！小姐让我给你带样东西。"
"什么？"
"小姐说，天冷了。你整天在外面跑，鞋底薄，脚会冻。她给你做了双鞋垫。"
柳枝把布包塞到卫鹞手里，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小姐说不用还了！"然后一溜烟跑了。
卫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掌柜从库房出来，把五斤青铜锭放在柜台上。看到卫鹞的表情，挑了挑眉。
"小伙子，脸红了。"
"没有。"卫鹞把布包塞进怀里。动作很快，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付了钱，拎着铜锭出了铺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打开。
一双鞋垫。
白布底，上面用红线绣了梅花。五瓣梅，花蕊用金线点了几点。针脚密密麻麻，每针每线都整整齐齐，比他见过的任何绣品都精细。
卫鹞盯着那双鞋垫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没见过绣品。市面上的绣花荷包、绣花鞋面、绣花手帕，他见过不少。但那些都是流水线做出来的，针脚松散，花样重复。这双鞋垫不一样——每朵梅花都不一样，花瓣的弧度、花蕊的角度、枝干的走向，全都仔细斟酌过。
这是花了很多时间做的。不是为了应付，是真的用心了。
卫鹞把鞋垫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绿线绣了一行小字："踏雪寻梅，步步生暖。"
他的耳朵更红了。
他把鞋垫塞进怀里，加快脚步往西市走。走了半条街，在一个没人的巷子口，他蹲下来，脱了鞋，把鞋垫垫进去。
大小正合适。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不是怕发出声音，是怕踩坏了鞋垫上的梅花。
"有病。"他骂了自己一句，但嘴角没下去。
回到钟表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青禾在修表台前打磨零件，贺兰珩在旁边画图纸。赵婆子的馄饨锅还在灶上温着。
沈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买到了？"
"嗯。"卫鹞把铜锭放在桌上。"五斤。掌柜说够用。"
"你怎么走路跟踩棉花似的？"
卫鹞的脸僵了一下。"没怎么。买东西被坑了。"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卫鹞的嘴她知道——问他三句，最多回一句半。
卫鹞在灶台边坐下，端起一碗馄饨吃。吃的时候，他把脚缩在凳子底下——怕沈青禾看到他的鞋底高了半寸。
贺兰珩倒是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卫鹞的脚，又看了一眼他微红的耳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馄饨，卫鹞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正色道："对了。我在东市看到方砚了。"
沈青禾的手停了。"在哪？"
"金锡坊隔壁的茶楼。二楼。他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话——那人穿的不是官服，像是从外面来的。穿着道袍，四十来岁，瘦，胡子很长。方砚对他很客气。"
"道袍？"贺兰珩抬起头。
"嗯。我看不太清，但气质不像普通人。方砚在给他倒茶——方砚什么时候给谁倒过茶？"
沈青禾和贺兰珩对视了一眼。
"天象术士。"贺兰珩说。
"什么？"
"穿道袍，懂天象，方砚亲自倒茶——许太常请来的天象术士。万寿节的伪造天象，需要专业人士设计。"
卫鹞皱了皱眉。"那我们怎么办？"
沈青禾把碗放下。"先把千机仪做完。其他的，明天再说。"
卫鹞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垫很软。梅花踩在脚底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一片花瓣上。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张掌柜给他的收据，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收到了。谢谢。"
然后他折好，递给沈青禾。"明天帮我把这个给赵婆子，让她转交给柳家小姐。"
沈青禾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卫鹞出了门，走进西市的夜色里。脚步很轻，怕踩坏了鞋垫上的梅花。
风很冷。但脚底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