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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方砚的假线索 太干净了 ...

  •   方砚带人搜了东市的废弃仓库。

      他选在半夜动手。六个人,都穿便服,不带火把——月亮够亮。他不想惊动太多人,尤其是东市的巡夜更夫——那帮人嘴碎,前脚搜完,后脚整个东市都知道了。

      仓库在东市最偏僻的巷子尽头。一扇烂木门,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三年前的,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了。方砚撕开封条,一脚踹开门。

      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然后撞在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仓库比他想象的大。两层楼高的空间,木质横梁,中间立着几根支撑柱。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那种几年没人踩过的灰,一脚踏下去就是一个脚印。

      确实有几台旧机床。靠墙摆着,上面蒙了灰布。灰布下面是铸铁的工作台面,锈迹斑斑,把手上的木柄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

      角落里还有几箱齿轮毛坯。方砚走过去,拿起一枚。

      齿轮粗铸的,齿距粗糙,表面有砂眼和毛刺。他用袖子擦了擦——锈了。不是新锈,是那种渗透到金属内部的旧锈,用砂纸都打不掉。

      他拿起另一枚。一样。再拿起一枚。还是一样。

      方砚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每一台机床都看过了,每一个箱子都翻过了。结果一样——全是旧的。灰是旧的,锈是旧的,机床是旧的,毛坯也是旧的。这些东西在这间仓库里可能放了好几年,根本不是最近搬进来的。

      他站在仓库中央,脸色越来越难看。

      线人就在旁边站着,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谁给你的线索?"方砚的声音很平。太平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方砚生气的时候不会吼,声音反而比平时更轻。

      "百……百工坊。有人说看到沈青禾的人来这里送货……"

      "谁说的?"

      "一个推车的脚夫。他说他半夜拉过几箱铜料到这条巷子里——"

      "那个脚夫呢?"

      "跑了。我找了他三天,人不在百工坊了。"

      方砚把手里那枚生锈的齿轮砸在地上。铜色的齿轮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发出"叮"的一声。

      "废物。"他说。不是骂线人,是骂自己。

      他走出仓库,站在巷子里。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飞。月亮在头顶,冷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削得像一把刀。

      方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刚才在仓库里的那种感觉不对。哪里不对?

      太干净了。

      不是仓库干净——仓库脏得很。是线索太干净了。一个推车的脚夫,半夜拉铜料,恰好被百工坊的人看到,恰好报告给了他的线人,恰好指引他来到这间仓库——每一步都太顺利了。像有人刻意安排的。

      这不是沈青禾做的。她只是一个修表的匠人,懂齿轮,懂钟表,但不懂"反侦察"——她没有那种意识,也没有那种经验。能设出这种局的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对方砚的搜查方式非常了解;第二,有足够的资源和人脉布置假线索;第三,有足够的老练判断方砚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来查。

      三个条件指向同一个人。

      方砚睁开眼睛。

      "阎先生。"他在黑暗里说出这个名字。

      他之前一直低估了这个老头。阎先生在百工坊开了几十年铺子,表面上就是个做木工的老匠人,和沈谦是旧交。方砚知道他和沈谦有关系,但觉得一个做木工的老头能有什么威胁?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仓库里的布局,每一件东西的摆放位置,灰尘的厚度,锈迹的新旧——都是精心设计的。新灰撒在旧灰上,新锈涂在旧铁上,让人一眼看去觉得"这就是一间废弃了好几年的仓库"。但再仔细看——那些机床虽然锈了,但排列得整整齐齐,不像自然废弃的样子;那些齿轮毛坯虽然旧了,但箱子上的绳子是新的。

      如果不是方砚生性多疑,如果不是他碰了一下那些绳子——

      "查。"他转身对手下说。

      "查什么?"

      "百工坊所有的老匠人。逐一排查。尤其是和沈谦有关系的人。"

      "方大人,百工坊的老匠人少说有四五十个——"

      "那就从最老的开始查。在百工坊待了三十年以上的,一个不漏。"

      手下犹豫了一下。"方大人,这样动静太大了——"

      "大吗?"方砚看着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能把我的线人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动静大不大?"

      手下不敢再说了,转身去安排。

      方砚站在巷子里,看着那间仓库的门。月光把门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裂缝。

      他想起了三年前。三年前他抓沈谦的时候,也觉得事情很简单——一个漏刻供奉,天象记录出错,证据确凿,流放岭南。他的叔父许太常交代他办的,他办了。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波折。

      但后来他发现,沈谦留下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千机仪、绢画暗纹、那个叫沈青禾的女儿——每一样都是一个窟窿,越挖越大。

      现在又多了一个阎先生。

      方砚走出巷子,回到钦天监。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点了灯。

      桌上还放着那张被烧了一半的纸——之前写"沈谦→沈青禾"的那张。烧了一半,但"沈谦"两个字还能看清。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沈谦"旁边写了三个字——

      "阎先生"。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圈,把"阎先生"三个字圈起来。

      圈的意思是:重点关注。

      方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墙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他不急。他还有时间。万寿节还有一个多月。在这一个多月里,他会把每一个和沈谦有关系的人翻个底朝天。

      阎先生。一个做了几十年木工的老头。

      方砚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像刀锋上的反光。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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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