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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万寿节前 "修的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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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前三天。长安城张灯结彩。
皇城方向挂满了红灯笼,从朱雀门一路延伸到承天门,像一条金红色的长龙。东西两市的铺子门口也都挂着彩绸,连卖豆腐的老王头都在摊子上插了一面小旗,上面写着"万寿无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街上的人都在谈论万寿节。
"听说今年万寿节有大的祥瑞。"
"钦天监报了五星连珠——五颗星排成一条线,百年不遇!"
"天命所归啊。"
"那是。五星连珠,天下太平。"
"钦天监什么时候出过错?"
沈青禾走在街上,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
五星连珠。假的。
她父亲的冤案就是建立在"假的"上面的。许太常篡改了浑天仪的刻度,让天象记录出错,然后把"漏刻失准"的帽子扣在沈谦头上。现在他又要在万寿节上搞一个假的"五星连珠"——用一个道士推演的假天象,骗满朝文武,骗天下百姓。
假的。全是假的。
但三天以后,千机会把真的东西摆出来。
千机仪的所有零件已经分三次秘密运到了暗市工坊。第一批是三十七枚齿轮,装在三个装杂铜的麻袋里,由老周推着板车走后巷送过去的。第二批是十二枚铜环和四根传动轴,装在棺材里——阎先生雇了一支送葬队伍,铜环和传动轴垫在假尸下面,堂而皇之地穿过了半个长安城。卫鹞说这是他干过最晦气的事。
最后一批是心跳轮和核心擒纵机构。沈青禾贴身带着,自己送过去的。心跳轮缝在贴身衣裳的暗袋里,擒纵机构拆成三个部件分别藏在工具包的不同夹层。她走的大路——西市到百工坊,人最多的那条。最危险的路反而最安全。
贺兰珩在暗市工坊做最后的准备。他把组装场地布置了一遍——长桌搬到工坊正中央,四周留出足够的操作空间,工具按使用顺序排列在桌面右侧。油灯换了新的灯芯,备了十二盏——工坊里不能有任何暗角。
他还画了一幅万寿节大殿的平面图。
那张图画在一张四尺长的白纸上,用的是贺兰珩最擅长的工笔白描。大殿的柱子、台阶、龙椅、百官的位置、侍卫的站位——全部按比例画出。他在千机仪应该放置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旁边标注了投射角度和最佳观测点。
"这是哪来的?"沈青禾看着那张平面图。
"画院的资料。翰林画院有万寿节大殿的标准图纸——每年大殿的布置都差不多,我把前几年的综合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得?"
"画院的人什么都画。宫殿、园林、仪仗、天象——画过就记得。"
沈青禾把平面图看了两遍,用手指在千机仪的位置上点了一下。"这里。放在大殿东北角。距离观礼台三丈七。千机仪的投射角度偏东十五度,正好覆盖整个大殿的天顶。"
贺兰珩点头。他已经在平面图上标注了这个角度。
晚上,两人回到钟表铺。
赵婆子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整天。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酱鸡蛋、醋溜白菜、一锅白粥。红烧肉是她最拿手的,肉皮炖得软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带着酱香。酱鸡蛋是提前两天腌的,蛋黄流油。醋溜白菜酸甜口,开胃。白粥熬了两个时辰,米粒开花,稠得能立住筷子。
"吃。"赵婆子把筷子拍在桌上。"明天不管多忙,先吃饱。"
四个人围桌吃饭。
赵婆子今天话多。也许是因为明天就是"最后的日子"了——她不懂千机仪,不懂天象,不懂什么证据不证据的。但她知道沈青禾和贺兰珩要做一件大事,这件事做成了,沈谦就能翻案;做不成,所有人都要倒霉。
所以她做了一桌子菜。能做的就这些了。
"我跟你们说个事,"赵婆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嚼了两下,"我当年嫁给老赵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修了一把锁。"
沈青禾抬头看她。
"那锁修了三天,还是打不开。我说你是不是不会修锁?他说会。我说那你修了三天还打不开?他说——我修的是不让你打开的锁。"
卫鹞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粥喷出来。
"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这人有病。"赵婆子面无表情地说。
卫鹞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出来了。
沈青禾没笑。贺兰珩也没有。但两个人都吃了很多。
红烧肉、酱鸡蛋、醋溜白菜、白粥。赵婆子做了一辈子的菜,手艺不算精细,但味道实在。就像她这个人——不漂亮,不温柔,嗓门大,脾气硬,但靠得住。
"修的是不让你打开的锁。"沈青禾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老赵给赵婆子修了一把打不开的锁。那不是修,是造——造了一把只有他能开的锁。意思就是:你出不去了,你跟我过了。
赵婆子说"这人有病"。但她嫁了他,跟他过了一辈子,直到他死了。
沈青禾看着赵婆子,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一把锁,一碗馄饨,一件冬衣,一幅画——都是"不让你打开的锁"。
吃完饭,赵婆子收了碗筷,擦了桌子,又把灶台收拾干净。她的动作麻利,几十年如一日。灶台擦得锃亮,锅放回原位,碗碟叠好。
"明天我就不出摊了。"赵婆子说。"万寿节嘛,我也歇一天。"
沈青禾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
赵婆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别想太多。该吃吃,该睡睡,该干嘛干嘛。"
然后她走了。
沈青禾站在门口,看着赵婆子的背影消失在西市的夜色里。
卫鹞也走了。他明天还有事——最后一批合金材料要从金锡坊取。走之前他拍了拍贺兰珩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贺兰珩点了点头。男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语言。
铺子里只剩下沈青禾和贺兰珩。
沈青禾走到后院,开始给每座钟上发条。
这是她出远门前的习惯。铺子里有七座钟——两座落地钟、三座挂钟、一座台钟、一座旅行钟。每次她要离开铺子超过一天,就会给每座钟上满发条,调准时间,确保她不在的时候它们还能走。
修表人听不得钟停的声音。钟停了,就像心跳停了。
她一把一把地上发条。弹簧收紧的声音细微而清脆——"嗒、嗒、嗒"。每把钥匙转六圈,不多不少。六圈是满发条,能走八天。八天以后——
八天以后她应该已经回来了。
贺兰珩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给每座钟上发条。灯光从铺子里漏出来,照在她弯着的背影上。她穿了那件自己改的冬衣——也是赵婆子的棉花,也是三毫米一针的缝法。
第七座钟。旅行钟。最小的那个。
沈青禾把发条上满,调了时间,把钟放回原位。旅行钟的秒针走了起来——嘀嗒、嘀嗒、嘀嗒。
她直起身,回头看贺兰珩。
他手里拿着那支刻了"珩"字的画笔。不是要画画——是在手里攥着。像她攥着心跳轮一样——手里有个东西,心里就踏实。
"走吧。"她说。
身后所有的钟都在走。嘀嗒嘀嗒嘀嗒。七座钟,七种节奏,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曲子。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空气里铜粉和木头的味道。这是钟表铺的味道,是她长大的味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灯光照着修表台、零件柜、墙上的钟。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在走。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冬天的夜色里。
贺兰珩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西市的石板路上回响。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但节奏是一致的。
身后,钟表铺的灯光渐渐远了。七座钟的嘀嗒声听不到了。
但它们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