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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暗市工坊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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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工暗市在西市地下。
入口在那口枯井里——沈青禾对这条路已经很熟了。井壁的石阶被几代人的脚磨出了浅浅的凹槽,踩上去不打滑。井底的通道比第一次来时宽敞了一些——阎先生让人把几处塌方修补了,顶上加了木梁支撑。
但今天不是沈青禾一个人下去的。阎先生在井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跟我走,"阎先生说,"今天不走老路。"
他带她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段她从没走过的窄通道。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石壁上的青苔在马灯光里闪着湿漉漉的光,空气里全是地下泥土的潮湿味。
走了大约一百步,缝隙突然拓宽了。
眼前是一个地窖——比暗市工坊大两倍。顶上支着木梁,四壁砌着石砖,地面铺了一层细沙。地窖正中央是一口铸铜的坩埚炉,炉身用耐火泥糊了两层,炉口盖着一块厚铁板。炉子旁边摆着砧台、锤子、钳子、锉刀——各种铸造工具一应俱全。
三个匠人正在干活。一个在熔铜——坩埚炉里铜液翻滚,发出呼呼的声响,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氧化渣。一个在打磨——手里拿着一枚半成品的铜齿轮,用细锉刀一点一点修齿形。一个在翻模——把蜡模从石膏壳里取出来,蜡模上沾了碎石膏,他用毛刷轻轻扫掉。
"这是铸造工坊,"阎先生站在门口说,"暗市工坊负责精密加工,这里负责粗铸。"
沈青禾走进去。铸铜炉的热浪扑面而来,温度比外面高出十几度,她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空气里是铜液焦味和木炭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呛,但让人精神一振。
"我今天来,"沈青禾说,"是要做千机仪的擒纵轮。"
阎先生点头。"图纸带了?"
沈青禾从工具包里取出图纸展开——擒纵轮的尺寸、齿形、模数、公差,每一个参数都标得清清楚楚。但擒纵轮是千机仪的核心零件之一,精度要求极高——齿距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五毫,否则擒纵机构释放不均匀,千机仪的"心跳"就不准。
"这个精度,"阎先生看了一眼图纸,"用普通铸造做不到。"
"我知道。所以我要用失蜡法。"
阎先生看了她一眼。"你懂失蜡法?"
"我爹教过我的。"沈青禾说。
阎先生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本旧册子,翻了几页,递给沈青禾。
册子上画着失蜡法的全部工序——从蜡模制作到石膏壳成型,从脱蜡到浇铸,从脱壳到精加工。每一道工序旁边都有批注,字迹工整但极小——是沈谦的笔迹。
"你爹发明的改良版,"阎先生说,"比传统失蜡法精密三倍。他当年在钦天监做浑天仪零件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
沈青禾看着父亲的批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父亲的字她太熟悉了——横平竖直,没有一点花哨,但每一笔都稳。和修表一样的稳。
"蜡模我来做。"她说。
她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块蜂蜡——已经提前在热水里泡软了的。蜂蜡在掌心里柔软得像面团,她把蜡块搓成圆柱形,用刻刀一点点削出齿轮的雏形。擒纵轮有十五个齿,每个齿的形状不一样——有的尖,有的圆,有的像鹰嘴,有的像鱼尾。她不用量——修了三年钟表,什么形状的齿她都摸过。
蜡模做好之后,沈青禾把它放在灯下检查。每一颗齿的弧度、间距、高度都跟图纸上的参数吻合——她用指甲在蜡模上轻轻划了一下,感受齿面的光滑度。还差一点,需要再修。
她拿起刻刀,又修了半盏茶的工夫。
"好了。"她把蜡模递给阎先生。
阎先生接过蜡模,举到灯下转了一圈。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鉴赏家在看一件古董。看完了,他把蜡模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沈青禾。
"你比你父亲聪明。"他说。
沈青禾没有说话。
"但你父亲比你稳。"阎先生又加了一句。"他做蜡模的时候,每修一刀都要停下来看三遍。你修一刀只看一遍。"
"时间不够。"沈青禾说。
"时间不够也不该省在检查上。"阎先生的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你父亲说过——匠人最怕的不是做不出来,是做出来了以为没问题。千机仪是证明清白的东西,不是给皇帝贺寿的摆件。差一丝一毫,天象就对不上。"
沈青禾低头看着蜡模。阎先生说得对。她确实只看了一遍——因为心里急。贺兰珩在钦天监,方砚在查暗市,许太常在造假天象。时间在走,她没有时间一刀三看。
但她也没有时间返工。
"我看两遍。"她说。
阎先生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失蜡法的工序走完需要三天。
第一天做蜡模、挂浆、制壳。第二天脱蜡、烘干、浇铸。第三天脱壳、清理、精加工。
沈青禾在铸造工坊里待了三天。
她没有回钟表铺。夜里就睡在工坊角落的草席上,拿旧棉袄当枕头。阎先生让人给她送了吃的——馒头、咸菜、一碟花生米。不算好吃,但管饱。
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精加工上。铸出来的擒纵轮毛坯粗糙——表面有气孔、毛刺、飞边。她用细锉刀一点点修,修一刀看两遍,和阎先生要求的一样。修完之后用砂布打磨,砂布从粗到细分了五号,每号打磨两遍。
第一天修了三个齿。第二天修了七个。第三天上午修完了最后五个。
她把打磨好的擒纵轮放在检验台上,用游标卡尺量了每一个齿距——十五个齿,十四个齿距,全部在公差范围内。
但当她把擒纵轮放在测试台上旋转的时候,"嗡"声不对。
声音里有一丝杂音——很轻,像蚊子在耳边扇翅膀。如果不是修了三年钟表,根本听不出来。
沈青禾把擒纵轮拿下来,对着灯光转了一圈。在第六个齿的背面,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气孔——比针尖还小,藏在齿根和齿面的交界处。气孔不影响齿距,但会影响齿面的振动频率——这就是"嗡"声不干净的原因。
"有气孔。"她把擒纵轮递给阎先生。
阎先生也对着灯看了半天,才找到那个气孔。"铸铜难免有气孔。这个位置不好补——补了会影响齿形。"
"重新做。"
"再走一遍失蜡法?三天。"
"三天就三天。"沈青禾把擒纵轮放回桌上。"千机仪的心跳不准,做出来也没用。"
阎先生看着她的脸——三天没怎么睡,眼下有一圈淡青色,嘴唇起皮了,但眼睛很亮。和她父亲一样。沈谦当年在钦天监做浑天仪零件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不做完不睡,做完了不满意重做,做到满意为止。
"行。"阎先生说。"但我得先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给你传个消息。"阎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小片纸——比指甲盖大一点,折了两折。纸片上画着一枚齿轮,齿轮旁边四个字——
再给我十天。
贺兰珩的笔迹。
沈青禾接过纸片,看了很久。齿轮画得精准——十五个齿,和她做的擒纵轮一模一样。但比她画得好。画师的手,连齿轮都画得比匠人好看。
"十天。"她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够了。"
她转身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蜂蜡。
第二枚擒纵轮,从头开始。
这一次,她修一刀看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