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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用移开 十月中旬的 ...

  •   十月中旬的时候,周洋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这周六我生日,赏个脸呗各位。”

      林惊弦往下扒拉两下,看到一张随手拍的蛋糕。奶油上歪歪扭扭写着“周洋生日快乐”,一看就是他妈写的。周洋他妈的字和他的一样丑,群里没人说,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柯叙言】:去哪?

      【周洋】:唱K。

      【沈屿】:不去。

      【周洋】:你不说我都知道。

      【沈屿】:……

      【柯叙言】:他去。

      【周洋】:你怎么知道?

      【柯叙言】:你猜。

      【周洋】:猜你老母。

      【许乐】:你生日你请客。

      【周洋】:不行,AA。

      【许乐】:那你过什么生日?

      【周洋】:庆祝我来到这个世界。

      【许乐】:这个世界有你没你都一样。

      【周洋】:你滚。

      【姜晚】:周洋生日快乐。

      【周洋】:谢谢!!!

      【苏晚】: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

      【周洋】:谢谢!!!

      【许乐】:你回她们的速度比回我快十倍。

      【周洋】:因为你不需要。[白眼]

      【许乐】:你伤到我了。[小猫哭泣]

      【周洋】:你活该。

      叶隽逸没在群里说话,他私聊周洋问了时间。

      周洋截图发到群里:“叶隽逸问我几点!!!他主动问我了!!!”

      【叶隽逸】:……脑子没事吧?

      【许乐】:什么时候正常过

      【周洋】:好好好!欺负弱小!欺负寿星![哼]

      *

      周六下午,一行人在地铁站口碰头。

      林惊弦到的时候,柯叙言已经在奶茶店门口等着了。沈屿站在柯叙言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美式,表情像在等人又像在发呆。许乐和周洋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许乐说烤肉,周洋说火锅,两个人吵了五分钟没结果。姜晚和苏晚从地铁站出口走过来,姜晚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苏晚扎了个丸子头,化了浅妆,俩人走在一起活像杂志封面。

      叶隽逸最后一个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像是刚睡醒。

      周洋屁颠屁颠跑过去迎接:“你刚醒?”

      叶隽逸看都没看周洋就敷衍道:“嗯。”

      “现在已经三点了啊喂。”

      “我知道”

      “你还知道啊?!哥们儿你几点起的啊!”

      “两点半吧”

      周洋沉默了。沉默的原因是他在计算,两点半起床,三点到地铁站门口。也就是说,叶隽逸从起床到出门只用了二十分钟左右,周洋自己需要一个小时,还是在不拖拉的情况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算这个,但算完之后觉得自己输得很彻底,简称贱得慌。

      贺寄北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个包装好的盒子。他走到林惊弦旁边,把袋子递过去。

      “帮我拿一下。”

      林惊弦抬眼扫了他一下,接过去了。

      “是什么?”

      “周洋的生日礼物。”

      “你自己不拿?”

      “我要系鞋带。”

      林惊弦低头看了一眼贺寄北的鞋。鞋带系得好好的,还系了两个蝴蝶结,左右对称,比林惊弦自己系的好看。

      贺寄北嘿嘿一笑。

      ……

      林惊弦把那袋礼物还给他,转身走了。贺寄北跟在后面,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拎,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口袋里,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了半拍,他在追林惊弦的速度,林惊弦走路不快,但他今天走得特别快,快到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走那么快干嘛?”贺寄北追上来。

      “没干嘛。”

      “你是不是不想帮我拿礼物?”

      “是。”

      “那你直接说啊。”

      “我不都还你了吗大哥?”

      贺寄北被噎住了,好像确实没有什么说的必要,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因为他刚才在看林惊弦走路的样子,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T恤,领口露出一点点锁骨。风吹过来的时候,外套下摆被掀起来一点,腰线收得很窄。

      贺寄北把视线移开了。移开之后又移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像变态,但奈何就是移不开视线,最后抹了一把脸,放弃了。

      KTV在商场的五楼。周洋订了一个中包,走进去第一件事是拿起话筒试音。

      “喂喂喂!”

      许乐捂了耳朵,转头给了周洋一个白眼:“你他妈要造反啊?能不能小声点!”

      “这叫试音,你不懂~”

      “试音不用吼”

      “你—不—懂——,这叫气—势——。”

      许乐放弃了。他坐到角落的沙发上,开始翻点歌本。周洋站在屏幕前面,一首一首地点,点满了三页。

      许乐扫了一眼屏幕,说:“你点的歌你自己会唱吗?”

      “不会可以学。”

      “你在KTV学唱歌?”

      “不然呢?”

      “你应该在家练好了再来。”

      “我在家练了。”

      “那你唱一首。”

      周洋拿起话筒,唱了一句“祝你生日快乐——”,跑调跑到姥姥家,不堪入耳。

      许乐把话筒夺过来,一脸嫌弃:“别污染我们的耳朵OK?你再唱下去,蛋糕都要吐了。

      “你什么意思?”

      “你唱得难听。”

      “你唱得好听你唱。”

      许乐真的唱了。他唱了一首《十年》,唱得意外地好,好到周洋沉默了三秒钟,无言以对。在这三秒钟里,周洋的脑子经历了以下过程:第一秒,许乐唱得真好听;第二秒,我唱得真难听;第三秒,我为什么要在他之后唱。然后他把沙发上的抱枕扔了过去。

      许乐接住了抱枕,继续唱。

      许乐下场之后掌声如雷鸣——呸,没这么多人,反正很受追捧。

      柯叙言笑着对许乐点了点头,起身点了一首《告白气球》,唱到一半的时候把话筒递给沈屿,沈屿看着话筒,没有接,柯叙言举着话筒,没有收回来。两个人对峙了三秒钟,沈屿最终叹了口气,接过话筒,唱了一句

      “你说你有点难追,想让我知难而退”。

      声音不大,但很准,准到柯叙言愣了一下,具体为什么愣柯叙言自己也没想过,或是不敢想。

      在这零点五秒的愣神里,柯叙言想的是:他听谁唱的?他什么时候学的?他为什么愿意唱?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有答案,但他知道沈屿不会回答,所以他没问,他只是把话筒拿回来,给全场一个标志性的微信,继续唱下一句。

      叶隽逸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唱歌,也没有说话,存在感低到爆炸。许乐把话筒递给他,他摇了摇头,推开了话筒。许乐很微妙地皱了一下眉,不过很快收起来了

      “你唱一首吧。”

      “不唱。”

      “周洋生日都不唱?。”

      “不是我的生日。”

      周洋察觉到角落里气氛的紧绷,朝着喊了一声:“叶隽逸你唱一首呗,我给你发红包。”

      “多少?”

      “五块。”

      叶隽逸接过话筒,唱了一首《平凡之路》。

      唱完之后,他把话筒还给许乐,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周洋扫了五块钱。叶隽逸收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像被输好代码的机器人。

      许乐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又皱起来了,对周洋说:“他是不是就是为了五块钱?”

      周洋说:“他就是为了五块钱。”

      许乐说:“他缺这五块钱?”

      周洋说:“他不缺,但他会收。”

      许乐想了想,觉得这很叶隽逸。但他还是不明白,一个连唱首歌都要用五块钱求的人,为什么会在周洋生日当天凌晨掐时间发一句“生日快乐”,分秒不差。这件事周洋没说,叶隽逸也不知道周洋知道,但周洋就是看到了,凌晨零点,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叶隽逸】:生日快乐。周洋当时没回,因为他觉得回了很奇怪。凌晨两点回“谢谢”更奇怪。所以他没回,假装没看到。

      但他记住了。

      贺寄北没有唱歌。他坐在林惊弦旁边,手里拿着那袋礼物,在等周洋唱完。林惊弦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跟什么节拍。

      贺寄北垂眸看了他一眼,觉得这样的林惊弦看上去很乖,很让人心动。

      “你在敲什么?”

      “没敲什么。”

      “你手指在动。”

      林惊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停下了。过了几秒,又敲起来了。

      贺寄北没有再问。他发现林惊弦在听柯叙言唱歌——柯叙言唱的是《告白气球》,林惊弦的手指跟着旋律在动,不快不慢,正好卡在节拍上。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唱,但没有发出声音。

      贺寄北想,他唱歌应该很好听。但他不会说出来的,因为说出来林惊弦就不唱了。林惊弦就是这样的人——你越说他哪里好,他就越藏起来。不是害羞,是习惯。他习惯了把好的东西收起来,不让人看到。因为被人看到了,就会被期待。被期待了,就要一直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好下去,所以干脆不让别人看到。

      贺寄北理解了这一点,花了两秒钟。然后他把视线从林惊弦的手指上移开,看向屏幕,假装在听歌。

      周洋唱完一首《海阔天空》,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他放下话筒,走过来,贺寄北把袋子递过去。

      “生日快乐。”

      周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

      “你送我这个?”周洋说,“现在才十月。”

      “提前送。”

      “那你为什么不十二月送?”

      “因为十二月不是你生日。”

      周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围巾围上了。KTV里暖气很足,他围了三十秒就摘下来了。但这三十秒里,他一直在照镜子——KTV的电视屏幕黑屏的时候反光,他在看自己戴围巾的样子。

      “你戴围巾挺好看的。”许乐说。

      周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抱在怀里。

      林惊弦的礼物是一支笔。黑色的,金属笔身,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林惊弦递给周洋的时候说:“你上次考试没带笔,这个给你。”周洋接过去,在纸上划了两下,出水很顺。

      “这笔好贵吧?”周洋说。

      “还好。”

      “多少钱?”

      “你不用知道。”

      周洋笑了笑,回了一句谢谢。

      柯叙言的礼物是一张手写的谱子,用相框框起来的。

      周洋看着谱子一脸懵逼地说:“我看不懂。”

      柯叙言笑道:“你不用看懂,你挂着就行。”

      “挂哪里。”

      “你卧室墙上。”

      “我妈会以为我在学音乐。”

      “你就说你在陶冶情操。”

      周洋把相框放在围巾旁边,仔细看了看谱子上的音符——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觉得柯叙言写谱子的字比写作业的字好看。

      沈屿从柯叙言后面走过来,递给周洋一本崭新的《流体力学》。周洋接过去,翻了两页说:“这个我看不懂。”

      “嗯。”

      “你送我这个干嘛。”

      “你看不懂可以放着。”

      “放着干嘛??”

      “………积灰。”

      周洋看了他三秒钟,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哦”。

      许乐送充电宝,叶隽逸送红包,极其没有创意,周大少爷十分不满。。

      姜晚和苏晚合送了一个礼物——一个很大的毛绒企鹅。周洋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个企鹅比他想象的大,大到他的手臂环不住。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企鹅头顶上,看着姜晚和苏晚。

      “你们怎么知道我喜欢的?”周洋说。

      “你上次在群里发过。”姜晚说。

      “我什么时候发的?”

      苏晚打开手机,翻聊天记录,翻到九月的一个凌晨——“好想买这个企鹅”。周洋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他记得自己发过这条消息,发完之后就删了——他以为删了就没人看到了。但苏晚截图了。不是特意截的,是她那天晚上失眠,刚好看到周洋发了这条消息,顺手截了个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截图,可能就是觉得“周洋居然喜欢企鹅”这件事很好笑。

      周洋把企鹅放在沙发上,企鹅靠着他的肩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

      姜晚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周洋看到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企鹅的标签。

      *

      KTV的灯关了,只剩蜡烛的光,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晃晃悠悠的,周洋闭着眼睛许愿。

      他许的愿是:希望明年生日还能这么多人。

      就是这样朴素纯真的愿望,他没说出来。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姜晚在看他,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看,是认真的、安静的看。周洋的心跳又快了,他把蜡烛吹灭了。

      林惊弦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手里没有拿蛋糕,因为蛋糕还没切。他在等。等周洋切第一块,等周洋把第一块递给姜晚,等姜晚说“谢谢”,等周洋说“不客气”。他知道周洋会把第一块给姜晚,因为周洋看姜晚的眼神和他看别人不一样。那种不一样林惊弦很熟悉——他自己看贺寄北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他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眼神看贺寄北的。

      想不起来了。可能是贺寄北第一次嘿嘿一笑的时候,可能是贺寄北说“我也17路”的时候,可能是贺寄北把中间那个空位搬走坐到他对面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贺寄北坐在他旁边,肩膀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贺寄北身上的温度。不是碰到了,是靠近了。那种温度从空气里传过来,不烫,但让他不想让开。

      他为什么不想让开?

      他把这个问题压下去了。因为他知道答案,但不敢想。

      周洋切了第一块蛋糕,递给姜晚。姜晚接过去,说“谢谢”。周洋说“不客气”。语气很稳,稳到许乐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听过周洋用这么稳的语气说话。

      第二块蛋糕给苏晚。第三块给林惊弦。

      林惊弦接过蛋糕的时候,贺寄北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块奶油多。”

      林惊弦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多。他把蛋糕放在桌上,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贺寄北问。

      “你先吃。”

      “为什么?”

      “因为你想吃我的蛋糕。”

      贺寄北愣了一下。他确实想吃林惊弦的蛋糕——不是想吃蛋糕,是想吃林惊弦盘子里的蛋糕。这两者有区别,但他说不出来区别在哪。

      “你怎么知道的?”贺寄北说。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的盘子。”

      贺寄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又看了一眼林惊弦的盘子。他的盘子里有一块蛋糕,奶油也不少。但他确实在看林惊弦的盘子。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

      林惊弦把那块蛋糕推过去一点。

      “吃吧。”

      贺寄北没有吃。他把自己的蛋糕和林惊弦的蛋糕换了一下。

      “我吃我这块。”他说。

      林惊弦看着被换过来的蛋糕——奶油少了一点,蛋糕胚多了一点。贺寄北记得他不喜欢吃太甜的。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贺寄北不想听谢谢,而且他还是爱吃甜的,只是从未跟谁说过。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不是很甜,但林惊弦没由来地觉得好吃。

      唱完歌已经快六点了,一群人从KTV出来,站在商场门口讨论晚饭。周洋说火锅,许乐说烤肉,两个人又吵起来了。最终使用投票制,我们周大少爷称此为“顺应民心”。姜晚投烤肉,苏晚投烤肉,叶隽逸也投烤肉,周大少爷惨败,最终叹了口气:“算了,得民心者得天下,我还是要吸取前辈的教训,顺应自然与民心最重要。”

      贺寄北翻了个白眼:“你继续扯吧你,走,我们先去吃。”

      “哎哎哎!不行!等我!”

      *

      烤肉店在商场三楼,九个人要了一个大圆桌。周洋坐在主位,企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围巾搭在企鹅身上,相框靠在企鹅旁边,书压在相框上面,充电宝塞在企鹅和椅子之间的缝隙里。整个椅子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客人。

      肉上来的时候,周洋把第一块烤好的肉夹给姜晚,许乐在旁边一味地“啧啧啧”

      第二块肉给苏晚。第三块给林惊弦。

      林惊弦看着盘子里的那块肉。五花肉,烤得刚好,边缘有点焦,是他喜欢的那种。他不知道周洋知不知道他喜欢焦一点的,可能只是碰巧。但他还是觉得这块肉来得刚刚好——在他心里那个空的地方开始发痒的时候,一块肉放到了他盘子里。

      贺寄北的视线投下来:“想吃什么?我帮你夹?”

      林惊弦笑了笑:“不用,我自己来吧”

      贺寄北还是在旁边给他夹了一块牛舌,放到他盘子里。

      “这个烤得刚好。大家都是朋友,不用拘束,自己要是不好意思夹,就跟我说吧”

      林惊弦低头看着那块牛舌,心里紧绷了一下,这种在饭桌上不敢夹菜的拘束自己向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可贺寄北就是发现了,也不觉得自己奇怪。

      “谢谢,我会自己夹的”

      “嗯。”

      林惊弦把那块牛舌吃了。很好吃。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比周洋给的那块五花肉好吃。可能是因为五花肉是周洋给的,牛舌是贺寄北给的。他把这个想法嚼碎了,和牛舌一起咽下去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姜晚忽然问周洋:“你许的什么愿?”

      周洋一脸认真地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姜晚挑了挑眉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希望能钉死在A班。”

      “……不是,我成绩是有点悬,但是怎么着都能钉在A班,考前复习一下的事。”

      “那你希望什么。”

      周洋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视线移开了。在移开视线的那零点五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希望姜晚能问他这个问题。因为姜晚问他问题的时候,会看着他。那种被看着的感觉,比他考及格还让人心跳加速。

      “希望世界和平。”周洋说。

      许乐翻了今天不知道第几个白眼:“你骗人。”

      “我没有。”

      “你每次撒谎都不敢看人。”

      “你……我…唔”

      周洋最终选择了沉默,因为许乐说的是对的。他刚才看姜晚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所以他移开了视线。那不是撒谎,是怕被看出来。

      姜晚笑了。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肉。但她的嘴角一直是弯的,弯了很久。苏晚在旁边看见了,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姜晚踢了回去,于是苏晚一整个晚上都在“哟哟哟。”

      林惊弦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觉得大家真好,一切都好,都和平,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林惊弦就低下头继续吃东西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几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等车,周洋和许乐住校,叫了一辆出租车。姜晚和苏晚一起走,走之前苏晚回头看了一眼林惊弦,又看了一眼贺寄北。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了。

      “你在看什么?”姜晚问。

      “看路。”

      “你看的是人。”

      苏晚没有回。她拉着姜晚的手走了。

      沈屿自己坐地铁回,柯叙言跟贺寄北和林惊弦坐公交。

      三人并肩走在去公交站台的路上。贺寄北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林惊弦走在中间,柯叙言走在最里面。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三团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像在跳舞。

      柯叙言在刷手机,他百无聊赖地把所有红点都排了一遍,所有软件看一眼,像在检查。

      “你今天话很少。”贺寄北说。

      “嗯。”林惊弦的声音里略带困意。

      “周洋生日,你不高兴?”

      “高兴。”

      “看不出来。”

      林惊弦停下脚步,看着贺寄北。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贺寄北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路灯的光落在瞳孔里,亮亮的。

      柯叙言也停下了。他没有看林惊弦,他在看贺寄北。贺寄北看林惊弦的眼神让他想起沈屿——不是眼神像,是那种“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就是不想移开”的状态。沈屿看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沈屿自己不承认,但柯叙言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得出来,只是不说。

      “我看得出来。”林惊弦说。

      “看得出来什么?”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

      贺寄北愣了一下。柯叙言在旁边装模作样咳了一声,假装在清嗓子,但嘴角已经弯了。

      “你怎么知道的?”贺寄北问。

      “因为你每次看我的时候,会先看我的眼睛,然后移开,然后再看回来。间隔大概两秒。”林惊弦的语气莫名认真。

      柯叙言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他在憋笑,憋得很辛苦,整个肩膀都在抖。

      “你观察我?”贺寄北说。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都这样。”

      柯叙言终于没忍住,自暴自弃地笑了一声。很小的一声,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贺寄北绕过林惊弦看他,柯叙言举起双手表示“我什么都没说”。

      贺寄北收回视线,看着林惊弦。林惊弦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贺寄北追上去,柯叙言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轻,因为他不想打扰前面那两个人——虽然他们什么都没做,就是走着,但柯叙言觉得这个画面不应该被第三个人的脚步声破坏。

      17路来了。三个人上了车,柯叙言坐在前面一排靠窗的位置,林惊弦坐在他旁边。贺寄北想坐在林惊弦另一边,但那个位置有人了——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贺寄北只好坐到他们后面一排。

      柯叙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他在想沈屿。沈屿今天唱了那句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但柯叙言注意到他放下话筒的时候,手指在话筒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沈屿的拇指摩挲了一下话筒的金属网罩,像是在确认什么。柯叙言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但他记住了。他记住沈屿的每一个多余的动作——放下话筒时多停的那一秒,看书时拇指按着书页边缘的那个弧度,走路时左脚比右脚快零点几秒。这些细节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就是记住了。记在脑子里,删不掉,也不想删。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过。林惊弦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那边,像是在看窗外的夜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贺寄北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根头发——和昨天同一根,左边偏上。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根,但他觉得是。

      落星巷到了。林惊弦站起来,按了下车铃。柯叙言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过去。林惊弦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柯叙言说了一句“明天见”,林惊弦说“明天见”。然后他走到后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贺寄北。”他说。

      “嗯?”

      “你下次看我的时候,不用移开。”

      然后他下去了。

      车门关上的时候,柯叙言看见贺寄北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高兴,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但又不想承认的表情。贺寄北的嘴角往右边歪了一下,歪完之后又压下去了,压下去之后又歪上来了。柯叙言看着他在那里跟自己打架,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贺寄北说。

      “没笑什么。”

      “你笑了。”

      “嗯。”

      贺寄北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柯叙言没有说下一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是弯的。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柯叙言闭着眼睛,脑子里是沈屿放下话筒时多停的那一秒。他想,如果有一天沈屿也跟他说“不用移开”,他可能会哭。他不知道沈屿会不会说,但他会等。等多久都行。

      落星巷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柯叙言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黑暗。然后他低下头,打开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发了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等回复。因为他知道沈屿不会回。沈屿从来不回“晚安”。

      9路到了。贺寄北站起来,对柯叙言说了声“走了”,柯叙言嗯了一声。贺寄北下车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住的那条巷子没有灯。”贺寄北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说过了。”

      贺寄北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他下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贺寄北站在站台上,看着17路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他说不用移开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又掏出手机,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了一句:他让我看他。打完之后他又删了。又打了一句:他知道了。

      他盯着“他知道了”三个字看了五秒钟。他不知道“他知道了”是什么意思——知道了什么?知道贺寄北在看他?知道贺寄北为什么看他?知道贺寄北每次看他之前要先做两秒钟的心理建设?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但他觉得这三个字就够了。够了,不用再写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群聊消息。

      【周洋】:贺寄北你今天为什么一直在看林惊弦?

      他盯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又震了一下,

      【柯叙言】:诶呦~

      【许乐】:为什么呀?诶呦喂~

      【姜晚】:哦哟[捂脸笑]

      他等着林惊弦的消息,但手机没有再震。

      他上了楼,进了家门,换了鞋,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还是没震。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想:林惊弦看到那条消息了吗?看到了。为什么不回?不知道。是没想好怎么回,还是不想回?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不是群聊消息,是私聊。林惊弦发的。

      “晚安。”

      两个字。没有标点。

      贺寄北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回“晚安”,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贺寄北心跳得很快,最终冷静了一下,把手机扣回了床头柜,就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用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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