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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墙 江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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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意年已经连续四十三小时没有合眼了。
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美术学院的同学偶尔通宵赶工,第二天顶多挂着黑眼圈交作业,然后回宿舍睡个天昏地暗。但江意年不一样,他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被人拧得太紧,紧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嗡嗡作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颅腔里筑巢。
他坐在画室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颜料管、画笔、沾满松节油的抹布。墙面上已经铺满了色彩,从右下角开始,一片浓烈的深红蔓延上去,然后是群青、钛白、镉黄,层层叠叠,像火焰,又像伤口。
他在画一个人。
不,不是在画,是在把那个人从骨头里剜出来,摁到墙上去。
笔触粗暴而急促,有时候他根本不用画笔,直接用手掌抹开颜料,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色块。画面中央是一张侧脸,下颌线锋利,眉骨高而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那双眼睛他画了又涂,涂了又画,太像了不行,太像了会让他喘不过气。不像也不行,不像的话他画的是什么?
他画的是江瑾晛,他哥。
江意年的手指在发抖,但这不是疲惫,是兴奋。那种熟悉的、让他既迷恋又恐惧的感觉又来了。整个世界变得太亮,亮到所有颜色都像在燃烧。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但他不觉得难受,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画下去,画到世界末日。
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年,今天吃药了吗?”
江意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他不想回。不是叛逆,是没办法回,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平静地打字,他的手指太快了,快到他打出来的字全是乱的,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而且他知道,如果他回了,江瑾晛就会追问,你在哪里?睡觉了没有?吃饭了吗?然后会有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震出来,说“年,你听话”。
他听够了听话这两个字。
江意年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那股亢奋撑着他,让他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他拿起一支中号平头刷,蘸了最深的赭石色,开始在墙面空白的右上角画。画的是江瑾晛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捏着什么。
他记得那只手掐着他的下巴往他嘴里塞药片时的力度,不疼,但绝对不容反抗。他也记得那只手在他抑郁期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时的触感,掌心干燥温热,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松开他的东西。
他把那只手画得很大,大到整面墙都像是被那只手攥住了。
画着画着,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太亮了。这个世界太亮了,亮到他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快要被烧穿。他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冲上顶点,然后在顶点上悬停,上不去也下不来,就那么挂着,风一吹就晃。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想笑,但笑也不对。
他只是想见江瑾晛。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他想见他,又怕见他。因为每次他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江瑾晛看他的眼神都会变,从温和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警惕,像在看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然后他会把药片递过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年,你需要休息。”
他不想休息,他想要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他只是想让江瑾晛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也许他只是想让江瑾晛看见这面墙,看见他画的是什么,然后——
然后怎样?
江意年不知道,他把画笔摔在地上,颜料溅了一地。他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指甲嵌进头皮里。躁狂的高峰过去了,就像潮水退去一样快,留下一片狼藉。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但那种亢奋正在被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取代,不是抑郁,是空虚,一种巨大的、填不满的空虚。
手机又亮了,还是江瑾晛。
“年,我在你画室门口,开门。”
江意年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那行字,胸腔里的心脏突然跳得更快了,但这次不是因为亢奋,是恐惧。或者不是恐惧,是那种在悬崖边上的感觉,你知道有人会拉住你,但你也知道那个人拉你的方式会让你疼。
他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踉跄着走到门口。画室的门是老式的木门,锁是那种一转就能开的球形锁。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拉开了门。
江瑾晛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画室里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江意年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这间画室,看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颜料管,看墙上那幅还没有完成的、巨大的、疯狂的画。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江意年身上。
“四十三小时,”江瑾晛的声音很低,“你上次回我消息是多久以前?”
江意年没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根弦又紧了。
江瑾晛走进画室,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转身,面对着那面墙。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意年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那面墙上全是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轮廓,每一笔都在尖叫着说你是我的全部。江意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些,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躁狂期做的大部分事情一样,那些事情在事后回想起来都像是另一个人做的,一个更勇敢、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人。
但此刻他是这个人,他站在江瑾晛身后,等着一个宣判。
江瑾晛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感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他只是看着江意年,说了一句:“你多久没吃药了?”
江意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碎掉了。
不是疼,是那种你以为自己扔出去的是一个球结果发现是一块玻璃的钝响。他画了四十三个小时,他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涂在墙上,而江瑾晛问他的第一句话是关于药片的。
“我没忘,”江意年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我吃了。”
“你骗不了我,年。”江瑾晛走近了一步。他比江意年高了整整十六厘米,当他低下头看弟弟的时候,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出来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问题。他伸出手,指尖抵在江意年的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的瞳孔是散的,心率至少一百二。你没睡,没吃,也没吃药。”
“我说了我吃了!”
江意年猛地推开他的手。这个动作太大了,他自己的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差点撞到身后的画架。江瑾晛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把被推开的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然后偏了偏头,用那种让江意年发疯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药在哪?”
“……”
“药在哪,江意年?”
叫全名了。
每次江瑾晛叫他全名,事情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江意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一支颜料管,硌得他生疼。他稳住自己,指了指桌角的药盒。江瑾晛走过去,拿起那板铝塑包装,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铝箔,完好的,一颗都没有少。
空气突然安静了,安静到江意年似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江瑾晛把药盒攥在手里,转过身来。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江意年认识他二十三年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正在翻涌的东西,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失望。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我还是给了你机会”的失望。
“三天,”江瑾晛的声音轻了,轻到几乎温柔,但那种温柔比任何暴力都让人窒息,“你停药三天了,是吗?”
江意年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昨天忘了今天忘了前天也忘了,但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没有意义。药片一颗没少,这就是铁证。他垂下眼睛,盯着地上一块干涸的钴蓝色颜料,那形状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想画画。”他说,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说不让你画。”江瑾晛走近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让你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按时吃饭。这很难吗?”
“很难。”江意年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知不知道吃了那个药我是什么感觉?我的手会抖,我画不了直线,我的脑子里全是雾,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调个颜色都要想半天。那叫什么活着?那叫——”
“那叫稳定。”
江瑾晛已经站在他面前了,距离近到江意年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像雨后的白衬衫。他伸手掐住江意年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在颧骨两侧,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江意年无法转头。
“年,你听我说。”江瑾晛的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那触感几乎是温柔的,但他的眼神是另一种东西,“你现在在躁狂发作。你觉得你很好,你觉得你有无限的能量,你觉得你能画出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但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会崩溃。你会连续一周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跟任何人说话。然后你会伤害自己。”
江意年咬住嘴唇,他咬得很用力,一股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江瑾晛松开手,转身走向角落。江意年这才注意到,画室的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桶白色涂料和一排崭新的滚筒刷。
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江瑾晛,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尖锐得像碎玻璃。
江瑾晛没有回答。他打开涂料桶,把滚筒刷浸进去,白色的乳液顺着刷毛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滴在那些干涸的颜料痕迹上。他提起刷子,走到那面墙前。
“不要。”江意年冲过去,挡在墙和江瑾晛之间,张开双臂,“这是我的心血!我画了四十三个小时,你看不见吗?你看不见我画的是什么吗?”
“我看见了。”
江瑾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低头看着江意年,看着那双因为缺觉和情绪过载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江意年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等你好了再画。”
白色的滚筒刷碰到了墙面。
江意年听见了那声响,不是刷子摩擦墙面的声音,是他自己脑子里某根弦彻底断裂的声音。他扑上去,试图夺下那支滚筒刷,但江瑾晛比他高了太多,力气也大了太多,他只是一只手把弟弟拨开,就像拨开一个挡路的儿童。
第一道白,覆盖了那只手。
江意年尖叫起来,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画室里来回反弹,刺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抓住江瑾晛的手臂,指甲陷进衬衫布料里,但他撼不动那个男人分毫。
第二道白,覆盖了那张侧脸。
“你住手,你住手!江瑾晛,那是你的脸,那是你的手!你怎么能——”
第三道白。
第四道白。
江瑾晛的动作不紧不慢,就像他平时画建筑设计图一样,精确、有序、不可反驳。白色一层一层地吞噬着那些浓烈的色彩,深红变成粉红,群青变成灰蓝,最后全部消失在一层均匀的、干净的、没有生命的白色之下。
江意年的腿软了,他顺着江瑾晛的身体滑下去,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不是哭,是无声地流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和那些颜料混在一起。
他花了四十三个小时把自己的心挖出来贴在墙上。
江瑾晛花了四分钟,把它刷成了空白。
最后一笔落下,江瑾晛把滚筒刷放回桶里。他转过身,蹲下来,和跪在地上的江意年平视。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弟弟脸上的眼泪,那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毁掉了他全部心血的人。
“年,”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深夜里的大提琴,“等你稳定了,你可以再画。画多少都行。”
江意年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
“可我要的不是这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要你看见它,我只是要你看见它。”
江瑾晛的手指顿了顿,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很小,很细,像是瓷器上的一道头发丝般的纹路。江意年在那道裂缝里看到了某种东西,某种他不敢辨认的东西。
但那道裂缝只存在了不到一秒。江瑾晛合上了它。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药盒,熟练地掰出两颗白色药片,递到江意年嘴边。
“吃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不可违抗的平静,“然后回家睡觉。”
江意年看着那两颗药片,圆形的,白色的,和这面墙一样白。
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十三岁那年母亲去世,江瑾晛在葬礼上牵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攥得生疼,但始终没有松开。想到了十五岁他第一次试图割腕,是江瑾晛撞开浴室的门,用浴巾裹住他流血的手腕,把他抱到医院。想到了十九岁他被确诊双相的那天,江瑾晛坐在诊室里,听完医生的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对他说:“没关系,哥在。”
哥在。
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话,也是他这辈子最逃不开的咒语。
江意年张开嘴。
江瑾晛把药片放进他嘴里,动作轻得像在喂一只受伤的鸟。然后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弟弟嘴边,看着他仰起头,喉结滚动,把药片吞了下去。
“乖。”
这一个字比之前所有的温柔都温柔,也比之前所有的暴力都暴力。
江意年被从地上拉起来,江瑾晛把他沾满颜料的外套脱掉,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那件卫衣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江意年的指尖。他站在画室中间,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树,被人重新绑上了支架。
江瑾晛拎起纸袋,关了灯,锁了门。
那面白墙在黑暗中安静地立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江意年打了个哆嗦。江瑾晛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同步。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江意年盯着那个影子,忽然开口:“哥。”
“嗯。”
“你刷掉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瑾晛沉默了几步,然后他侧过头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俊朗的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声音有了极细微的颤抖。
“我在想,”他说,“如果你把这份力气留着好好活着,该多好。”
江意年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袖口里的左手腕。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身下面,是陈年的疤痕。他摸了摸,然后把手缩回去,缩进过大的袖子里,缩进江瑾晛看不见的地方。
他在想,白墙是真的干净了吗?
还是说,那些被覆盖的色彩,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没有人再看得见了。
就像他这个人。
就像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表面上是干净体面的,但底下翻涌着的东西,谁都不敢碰。
江瑾晛伸出手,搭在他后颈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
那只手很大,大到能把他整个人攥住。
江意年没有躲,他从来不会躲。
他只是安静地走着,走进那辆黑色的车,走进那间二十四小时都不会上锁但永远也出不去的公寓,走进江瑾晛为他砌好的、被刷成纯白色的、没有尽头的白昼。
囚昼,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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