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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昏   江意年 ...

  •   江意年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是常有的事。每一次重度抑郁发作之前或之后,他的时间感都会出现一种奇怪的断裂,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把昨天和今天之间那层薄薄的膜割开了,中间漏了一大块,怎么都拼不回去。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放空的白,是那种什么都没有、连什么都没有这个念头本身都需要很久才能形成的白。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加湿器已经停了,空气里残留着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像一场已经结束的梦。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但每动一下都要消耗很大的力气,像手指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而是被线牵着,线的那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靠着床头坐着,头发翘着,眼睛肿着,嘴巴里有一股苦味,是药片的味道从昨晚一直残留到现在。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江意年拿起便签。字是江瑾晛的,笔迹端正锋利,和他这个人一样,每一个笔画都收得干净利落。
      “我去公司了。粥在锅里,保温模式。药在餐桌上,白色那颗早上吃,蓝色那颗中午吃。醒了给我发消息。——哥”
      他把便签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塞进去,也许是因为这是江瑾晛写的字,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个房间里不会有别人,但他还是藏了起来,像一个藏宝贝的小孩子。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有点凉,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慢慢爬到胸口。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外面。
      客厅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空旷。每一样东西都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干净、整洁、有序,像一个没有人居住的样板间。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砂锅,盖着盖子,保温模式的指示灯亮着,一小圈绿色的光,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江意年走过去,掀开锅盖。粥还是热的,白米煮到开花,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粥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应该恨江瑾晛的,恨他刷掉了那面墙,恨他把药片塞进他嘴里,恨他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年,你听话”。可是每当他吃到江瑾晛煮的粥,看到江瑾晛留在床头柜上的水,闻到衬衫上那股清淡的洗衣液味道,那股恨意就会像冰遇到火一样,化成水,化成蒸汽,化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吃完粥,洗了碗,走到餐桌边。两粒药片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盘里,一粒白色,一粒蓝色,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倒好的温水。
      白色的是拉莫三嗪,心境稳定剂。蓝色的是舍曲林,医生说是用来控制抑郁症状的,但江瑾晛每次给他吃的时候都会犹豫一下。他查过资料,知道抗抑郁药对双相患者有引发躁狂转相的风险。可江意年的抑郁发作太严重了,严重到不吃抗抑郁药就起不了床,医生权衡之后还是开了这个方案。
      江意年看着那两粒药片。
      他不想吃,不是因为副作用。虽然拉莫三嗪确实让他的手抖得厉害,有时候连画笔都握不稳。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个稳定的自己成为唯一的自己。躁狂的他、抑郁的他、平稳的他,哪一个才是真的他?他不知道。但如果他每天都在吃药,每天都在压下去那些情绪的起伏,那最后剩下的那个没有波澜的、温吞的、正常的江意年,还是他吗?
      还是说,那只是江瑾晛想要的弟弟?
      他拿起那粒白色的药片,放在舌尖上,灌了一口水,仰起脖子吞了下去。蓝色的那粒他捏在指间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塞进了嘴里。
      他吞下去了。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不想吃这个念头都需要太多的力气。他不想和江瑾晛再吵一架,不想再听到那句“你骗不了我,年”,不想再被掐着下巴喂药。那种感觉太屈辱了,屈辱到他在吞咽药片的那一刻,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而是一只被主人摁住脖子灌药的猫。
      他拿起手机,给江瑾晛发了一条消息。
      “吃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
      “粥吃了吗?”
      “吃了。”
      “嗯。中午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江意年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他想说“不用买了,我不会饿死的”,想说“你能不能不要管我吃什么”,想说“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着”。但他打出来的字是:
      “随便。”
      江瑾晛回了一个字:“好。”
      江意年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画室,不是学校那间,是江瑾晛在公寓里给他隔出来的一间小画室。没有学校那间大,但窗户朝南,光线很好。画架上还留着他上次平稳期画的一幅小稿,水彩的,画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笔触安静、克制,和他躁狂期的那些疯狂的作品完全不同。
      他站在画架前,拿起一支画笔,在调色盘上挤了一点颜色。但他发现自己下不了笔。不是因为不知道该画什么,而是因为他的手在抖,拉莫三嗪的副作用,加上抑郁期开始的躯体化症状。他握着画笔的指尖在微微发颤,抖得连一条直线都画不稳。
      他把笔放下了。
      然后他走到那面白墙前。
      公寓里的画室没有像学校那间一样被刷白,至少目前还没有。墙上还留着他上次画的一些东西,水彩的,浅浅的,颜色很淡,像雾里看花。他伸手摸了摸墙面上干涸的颜料,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凸起,像皮肤的纹理。
      他想到了那面被刷白的墙。
      那些颜料已经被覆盖了。但颜料下面的墙面呢?那些颜色渗进了墙面的孔隙里,和石膏、腻子、乳胶漆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就算江瑾晛再刷十层白漆,那些颜色也还在那里,只是看不见了。
      就像他身体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疯狂的、浓烈的、让他在深夜里尖叫的情绪,不会被药片完全杀死。它们只是被压下去了,藏起来了,躲进骨头缝里,躲在血液深处,等某一天药片失效了、剂量不够了、他忘了吃了,就会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把他淹没。
      他会一直这样吗?
      一辈子。
      江意年靠着白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那扇窗。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但他觉得那些光照不到他。他坐在这个明亮的房间里,坐在这一片干净的白墙前面,像一个被装在玻璃罐子里的人,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但出不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面墙前坐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时间在抑郁期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快得像箭,一眨眼天就黑了;有时候慢得像凝固的沥青,每一秒都拖着长长的尾巴,怎么也过不去。
      手机震了一下。
      江瑾晛:“中午想好吃什么了吗?”
      江意年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江瑾晛:“年?”
      还是没有回。
      江意年盯着那两个字。年。每次看到这个称呼,他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不疼,但很紧。江瑾晛从来不叫他“意年”,更不会叫他“弟弟”。从他们小时候开始,他就只叫他“年”。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把这个字从他的名字里单独拎出来,据为己有。
      手机开始响了。
      来电显示:江瑾晛。
      江意年接了,但没有说话。
      “年,”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深水区的水流,“你在家吗?”
      “……嗯。”
      “为什么不回消息?”
      “没看到。”
      短暂的沉默。江瑾晛大概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他能通过江意年说话的语速、音调、呼吸的间隔来判断他现在的状态,这是他用过去几年时间练出来的本事,准得可怕。
      “你哭了?”江瑾晛问。
      江意年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眼泪。
      “没有。”
      “你的声音不对,”江瑾晛说,“鼻音重。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坐在地上?”
      江意年没有回答。他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那面白墙在他的手掌下冰凉而坚实,像这个家里所有其他的表面一样,平整干净、没有温度。
      “年,你听我说。”江瑾晛的声音放轻了,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你现在处于抑郁发作的早期阶段。你的大脑在告诉你一切都毫无意义,你在拖累所有人,你不值得被照顾。但这些都是症状,不是事实。你听到了吗?那是你的病在说话,不是你自己在想。”
      江意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江瑾晛的声音很好听,好听到他有时候会故意不回答,就为了多听一会儿。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低沉稳重,像一艘大船在风浪里抛下来的锚。
      “听到了。”
      “你现在去沙发上躺着,盖一条毯子。我下午早点回来。你要是觉得难受,就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记住了吗?”
      “记住了。”
      “乖。”
      电话挂断了。
      江意年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来。他没有盖毯子,只是蜷缩着,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进最深的洞穴里,等伤口自己愈合。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温暖的光,和煦的暖意,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来自外面,是来自骨头里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髓里结了冰,怎么都化不开。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说话。你不是在拖累他吗?他为什么要照顾你?他本来可以过自己的生活,结婚生子、事业有成,没有你这个累赘,他会轻松很多。你活着就是为了拖垮他吗?你就是个负担。你就是个错误。你不应该存在。
      这些声音太吵了,吵得他无法思考。
      他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用力地、用力地把自己缩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左手腕的纹身,那些凹凸不平的线条下面,是五年前他用刀片留下的痕迹。那时候他十五岁,刚上高一,母亲去世两年,父亲再婚,他和江瑾晛被送到寄宿学校。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割腕,他只是觉得太疼了,疼到需要用另一种疼来覆盖。
      江瑾晛撞开了浴室的门。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江瑾晛哭。十八岁的少年,满手是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他说:“年,你不要死。你要是死了,哥哥就没有家了。”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江意年的骨头里。
      从那以后,每次他想伤害自己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不是因为这句话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而是因为这句话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江瑾晛不是舍不得他,江瑾晛是需要他。需要他活着,需要他存在,需要他做一个弟弟,来填补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空洞。
      他们是彼此的囚笼。
      他困住了江瑾晛,江瑾晛也困住了他。分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也不知道要怎样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注定的样子,两个人被同一根绳子拴在一起,一个走不了,一个放不开,就这么耗着,耗到其中一个人先断掉。
      江意年睁开眼睛。
      他拿起手机,翻开和江瑾晛的聊天记录。对话很简短,大部分都是江瑾晛在问“吃药了吗”“吃饭了吗”“睡了吗”,他回“吃了”“吃了”“睡了”。偶尔他会发一张画过去,对面会回一个“嗯”或者“好看”,从来不会超过两个字。
      他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的一条消息。那是江瑾晛发的,时间是一年前,他刚从医院出院的那天。
      “年,你只要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意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透进来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在那片橘红色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沉进一个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梦的深处。
      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念“哥”。
      他只是安静地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只有越来越暗的光,和越来越远的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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