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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猝死以后   林西死 ...

  •   林西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签字笔。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办公室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他头顶那盏还亮着。屏幕上的PPT做到第十七页,标题是“三季度营收分析”,下面一行小字还没打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觉得胸口有点闷。他想站起来倒杯水,椅子还没推开,人就栽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隔壁工位的小王喊了一声“林哥”,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周迟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不是电线烧了的那种焦,是——木柴。干燥的、裂开的、在火里噼啪作响的木柴。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根横梁。木头做的,黑漆漆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横梁旁边是瓦片,一片叠一片,灰黑色的,缝隙里透着光。
      他愣住了。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上有几个补丁。房间里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油灯——对,油灯,铜制的,灯芯上跳着一小撮火苗。墙角放着一个木架,上面摆着几个陶罐。地上是砖,青灰色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
      林西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猛地坐起来。
      这不是医院。不是任何他知道的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的,瘦的,指节分明,骨感得不像自己的。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这双手他没有见过。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突出,下巴很尖,头发很长——垂到肩膀,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
      “我靠。”他说。
      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青砖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盏油灯,照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镜子。没有任何能反光的东西。他看不到自己现在长什么样,但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穿越。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居然没有太震惊。可能是加班加得太久了,久到对任何超出常理的事情都失去了惊讶的能力。也可能是他在猝死的那一刻就已经接受了“人生无常”这个事实——无常到换一个身体、换一个时代,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在房间里找到了几样东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布衣,一双黑布鞋,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竹子,题了两行字,他认不出是什么字体。还有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和几枚铜钱。
      荷包内侧缝了一块布,上面绣着两个字。
      周迟。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周迟就周迟。”他把荷包系在腰上,穿上布衣和布鞋,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小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放着一个石桌两个石凳。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黄了一半。天是灰蓝色的,快要亮了。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柴火烟的味道。
      周迟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穿越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穿到了哪里。什么朝代,什么年份,什么身份,一概不知。他甚至连自己这张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正想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头,穿着短褐,头发花白,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他看到周迟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把碗递过来。
      “先生,该喝药了。”
      周迟接过碗,低头闻了闻。苦的,很苦,苦到他的胃已经开始痉挛了。
      “我什么病?”他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奇怪。“先生从台阶上摔下来,昏了两天。您不记得了?”
      “摔了脑袋,记不清了。”周迟端着碗,没喝。“你跟我说说,我是谁,这是哪儿,现在什么年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判断这个“记不清了”是真还是假。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先生姓周,名迟,字怀安。是临安城外青云观里的门客——说门客好听些,其实就是帮道长抄经书的。三个月前道长去了云游,留您在此处看守。前天您上台阶的时候踩空了,摔下来磕了头。小的住隔壁,听到声响过来,把您抬回了屋。”
      周迟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临安城。青云观。抄经书的门客。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穷困潦倒的、连看病都要靠邻居送药的酸腐文人。
      “现在是什么年号?”他问。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永安四年。”
      永安。周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年号。他读过的历史书不多,但穿越网文看过不少。永安这个年号,有好几个朝代用过,但最著名的是——他猛地想起来。
      永安,北渊王朝,永安四年。
      他穿越到了一本小说里。
      那本小说他追了三个月,每晚加班回来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用手机看到凌晨。书名他忘了,但剧情记得很清楚。北渊王朝,永安年间,男主是一个叫萧衍的王爷,杀伐果断,冷面无情人狠话不多,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路杀到摄政王,最后登基称帝。小说很长,两百多万字,里面死了一百多个人,每一个都是男主亲手或间接杀的。
      周迟当时追到结局,发了条弹幕:“男主好帅,但我绝对不想认识他。”
      现在老天爷大概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所以把他扔进了这本书里。
      “先生,药凉了。”老头提醒他。
      周迟低头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药,咬咬牙,一口闷了。苦到他的脸皱成了一团,眼泪都快出来了。
      “多谢。”他把碗还给老头,“对了,你叫什么?”
      “小的姓王,叫王伯。”
      “王伯,我问你一件事。你知道萧衍吗?”
      王伯的脸色变了一下。“先生,那位爷的名讳,不能直呼。”
      周迟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北渊王朝,永安四年,萧衍。他穿进了那本小说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穷酸打扮,想了想自己的身份——青云观的门客,抄经书的,摔一跤就能昏两天。这配置,在小说里活不过三章。
      “王伯,”周迟深吸一口气,“我再问你一件事。最近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王伯想了想。“听说平阳王萧衍,三日后要路过临安。知府大人正在筹备迎接。”
      周迟的脑子飞速运转。他记得小说里的这一段。萧衍路过临安,遇刺。刺客是敌对势力派来的,没得手,但杀了萧衍身边的一个谋士。那个谋士出场不到一章,连名字都没写,就被一剑捅死了。
      那个谋士,在原著里,就是在青云观里被萧衍临时招揽的。
      就是周迟现在这个身份。
      “我靠。”周迟说了一句王伯听不懂的话,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碎银子和铜钱装进荷包,把那把折扇别在腰间,又从墙角找了一顶斗笠扣在头上。
      “先生,您要去哪儿?”王伯站在门口,一脸困惑。
      “跑路。”周迟把布衣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瘦得离谱的手腕。“老王,听我一句劝,你也跑。这地方要出大事。”
      “出什么事?”
      “死人的事。”周迟拍了拍王伯的肩膀,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门外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地和零星的几间破屋。远处能看到一座城的轮廓——临安城。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在晨雾里像一道模糊的影子。
      周迟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进城的方向,右边是进山的方向。进城可能会遇到萧衍,进山可能被野兽吃了。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往右走了。
      进山。野兽不一定遇到,但萧衍一定会遇到。原著里那个谋士就是在城门口被萧衍的护卫拦住,然后被带去见了萧衍。只要他不进城,不经过那个城门,不被拦住,就不会成为那个被一剑捅死的炮灰。
      计划很完美。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一队骑兵正从土路上飞奔而来。打头的是一个穿银色铠甲的年轻人,眉目冷峻,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尘土飞扬。
      周迟的腿开始抖。
      不是害怕——好吧,也有点害怕——但主要原因是,他现在的身体有一个坑爹的设定:见到萧衍就腿软。原著里那个炮灰谋士就是这么写的,“不知为何,一见此人,双腿便不听使唤,扑通跪倒”。
      他不想跪。他拼命想站直。但他的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直接弯了下去。
      扑通。
      他跪在了路中间。
      那队骑兵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领头的银甲年轻人勒住马,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周迟的斗笠吹翻了,露出他苍白消瘦的脸和散乱的长发。
      “什么人?”银甲年轻人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周迟张了张嘴,想说“路过”,想说“没事”,想说“您请便”。但他的嘴不听使唤。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的、谄媚的语调——
      “王爷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全场死寂。
      风吹过荒草,沙沙沙的。那队骑兵面面相觑,有人嘴角抽了一下,又强行压下去了。银甲年轻人——周迟知道他就是萧衍——微微眯了眯眼,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瘦弱文人,沉默了很久。
      “你谁?”他问。
      周迟抬起头,对上一双比书中描述还要冷十倍的黑色眼瞳。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像两面黑色的镜子,照出他狼狈不堪的样子。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已经跪了,既然已经喊了“一统江湖”,不如就破罐子破摔。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说:
      “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空气凝固了。
      萧衍身后一个护卫忍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另一个护卫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萧衍本人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低头看着周迟,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要拉他起来。是抽出了腰间的剑。
      剑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照在周迟的脸上。他看到了自己在剑身上的倒影——一张陌生的脸,瘦削,苍白,眼睛很大,嘴唇在发抖。
      “再说一遍。”萧衍的声音很轻。
      周迟咽了口唾沫。
      “我说——我是你失散多年的……表弟。表的。远房的。隔了很多代的那种。其实也不算失散,就是从来没聚过。您不认识我很正常。”
      萧衍看着他,剑没有收回去。
      周迟继续说:“我叫周迟。字怀安。青云观的门客。会抄经书,会算账,会做PPT——不是,会做幕僚。您这次路过临安,需要人手吗?我便宜。包吃就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的嘴已经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想到什么说什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活不过三章,不如死得热闹一点。
      萧衍把剑收了回去。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护卫说了一句:“带上。”
      然后策马走了。
      一个护卫翻身下马,走到周迟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周先生,请。”
      周迟跪在路中间,膝盖疼,腿还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被护卫拉起来,扶上了一匹马。马很高,他坐不稳,差点滑下去,被护卫从后面扶了一把。
      “坐稳了。”护卫说。
      周迟双手抓着马鞍,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马走起来的时候,他一颠一颠的,斗笠掉了,折扇也掉了,他不敢捡。他看着前方萧衍的背影,银色的铠甲在晨光里反着光,笔直的,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萧衍说过的一句话——“挡我者死。”
      现在他不是挡路的。他是被“带上”的。这个区别他不知道是好是坏。但他知道一件事:原著里那个炮灰谋士,在临安城门口就被杀了。而他跪在路中间喊了“一统江湖”,被带上了马,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剧情,从他跪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把这本书改成什么样。但他觉得,再怎么改,也比原著里那个“出场三章被一剑捅死连名字都没有”的结局强。
      马队进了临安城。街道很窄,两边的铺子刚开门,卖包子的、卖布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看到马队,纷纷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直视。周迟坐在马背上,晃来晃去,几次差点摔下去,引得路边的小孩捂嘴笑。
      他不在乎。他只是在想一件事——萧衍为什么没有杀他。
      原著里的萧衍,不会容忍一个陌生人挡他的路,更不会容忍一个陌生人喊他“一统江湖”。他要么一剑刺过去,要么让人拖下去。但他没有。他把剑抽出来了,又收回去了。他看了周迟五秒,然后说了一句“带上”。
      周迟想不通。
      他不想了。
      马队在一座宅院前停了下来。宅院不大,门口有两尊石狮子,门匾上写着“临安别苑”。萧衍下了马,头也没回地走了进去。护卫把周迟从马上扶下来,领着他穿过院子,经过一条回廊,进了一间偏房。
      “先生在此休息。晚些时候,王爷会召见您。”护卫说完,关上门,走了。
      周迟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房间比他那间破屋好太多了——红木桌椅,青瓷花瓶,床上铺着锦缎被褥,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很软,软到他整个人陷进去了一半。
      他躺下来,看着头顶的雕花横梁。
      他穿越了。他遇到了萧衍。他没有死。他被“带上”了。
      他用三秒钟消化了这一切,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香。闻起来像是某种花晒干后塞进去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萧衍刚才拔剑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眼神没有变。呼吸没有乱。好像杀人对他来说,和喝水一样简单。
      周迟打了个哆嗦。
      “完了,”他对自己说,“我可能活不到第四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猝死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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