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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逛街      ...


  •   王德茂的案子收尾之后,周迟过了两天安生日子。所谓安生,就是不用早起去大牢,不用闻霉味,不用蹲在地上跟犯人说话。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其实也不是自然醒,是被公鸡叫醒的。临安府衙的后院养了一只公鸡,每天天不亮就打鸣,比他在现代设的闹钟还准时。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那只公鸡扯着嗓子喊,心里在想一件事——这只鸡要是放在现代,早就被做成黄焖鸡米饭了。但它生在古代,又是府衙的鸡,谁都不敢动它。它活得比周迟还滋润。
      起床之后,他去前院吃早饭。萧衍不在。护卫告诉他,王爷去城外巡查了,下午才回来。周迟一个人吃完了粥和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晒得他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被放在窗台上晾晒的咸鱼。
      “先生今日无事?”一个护卫走过来。是那个脸像冻豆腐的,周迟记得他。
      “没事。怎么了?”
      “王爷走前吩咐,让先生去街上逛逛,置办些衣物用品。银子已经备好了。”
      护卫递过来一个荷包。周迟接过来,打开一看——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串铜钱。他掂了掂,分量不轻。
      “王爷说,先生穿得太寒酸了,出去丢他的人。”护卫面无表情地转述。
      周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浅灰色长衫。袖口的墨迹没洗掉,衣摆上还有一个洞,是前天在青云观被树枝刮破的。他确实穿得寒酸。但“丢他的人”这四个字,从萧衍嘴里说出来,周迟一点都不意外。那个人连说话都像在发公文。
      他换了衣服,还是那件浅灰色长衫,因为没有别的衣服可换。他走出府衙大门,站在临安城的主街上。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街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在吆喝,卖布的在揽客,卖糖葫芦的举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在人群里穿梭。周迟站在路中间,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没有萧衍,没有护卫,没有人在旁边盯着他。他自由了。
      自由的第一件事,他去了包子铺。他买了两个肉包,站在路边吃完了。第二件事,他去了布庄。他需要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总不能天天穿着这件有洞的长衫在萧衍面前晃。
      布庄在街东头,门面很大,招牌上写着“瑞福祥”三个字。周迟走进去,掌柜的迎上来,笑眯眯的,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客官,买布还是做衣裳?”
      “做衣裳。成衣有吗?”
      “有有有,这边请。”
      掌柜的把他领到一排衣架前。上面挂着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长衫、直裰、道袍,叠得整整齐齐。周迟一件一件地看。他不太懂古代的尺码,只能靠目测。他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衫在身上比了比,太长。又拿了一件月白色的,太宽。又拿了一件鸦青色的,肩膀合适,但袖子长了一截。
      “客官身材清瘦,小店可以改尺寸。您挑好款式,让裁缝量体裁衣,明日来取。”掌柜的说。
      周迟想了想,挑了两件。一件玄色的,一件竹青色的。玄色的和萧衍常穿的颜色一样,他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耐脏。竹青色的亮一些,适合白天穿。
      掌柜的叫来裁缝,给他量尺寸。裁缝是个老头,拿着叆叇,又在旁边拿过绳子,量了他的肩宽、臂长、腰围、衣长。量到腰围的时候,老头“咦”了一声。
      “客官这腰,比上个月那位还细。”
      周迟不知道“上个月那位”是谁,但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他没有接话,付了定金,拿了取衣凭证,走出了布庄。
      第三件事,他想买点零食。穿越前他是零食大户,工位抽屉里塞满了薯片、饼干、巧克力。古代没有这些东西,但他看到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他的胃又开始叫了。
      他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捧在手里,边走边剥。栗子很烫,他剥了两下,手指头烫红了,吹了吹,继续剥。剥出来的栗子金黄金黄的,咬一口,又甜又糯。
      他走在临安城的街上,手里捧着糖炒栗子,嘴里嚼着,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他觉得自己像在旅游。不是穿越,是旅游。住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城市里,有吃有喝,有王爷买单。唯一的缺点是——他得干活。而且干不好可能会被砍头。
      他正想着,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人围在路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周迟挤进去一看,是一个杂耍班子在表演。一个光膀子的大汉在吞剑,一把长剑从他嘴里插进去,只剩剑柄在外面。旁边的小孩子拍手叫好,大人的表情很复杂,有人捂着眼睛不敢看。
      周迟看着那把剑,想起萧衍腰间那把。剑锋一样亮,但萧衍的剑不用来表演,用来砍人。他想到这里,打了个哆嗦,把栗子塞进嘴里,走了。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看到一家书店。不是卖教辅的那种,是卖话本和文房四宝的那种。他走进去,在书架前翻了翻。话本的封面花花绿绿的,画着才子佳人和亭台楼阁。他拿起一本翻了翻,字是竖排的,繁体,看得他眼睛疼。他放下话本,走到文具区。
      毛笔。墨锭。宣纸。砚台。他站在这些面前,想起了自己那手烂字。他需要练字。不是为了让萧衍夸他,是为了不被萧衍嫌弃。他现在是幕僚,写出来的字像鸡扒的,传出去丢的不仅是他的脸,是萧衍的脸。萧衍说了,他穿得寒酸丢人,字丑应该也丢人。
      他挑了一支中号的狼毫笔,一块普通的墨锭,一叠宣纸。老板给他包好,他付了钱,提着纸包走出了书店。
      他在街上逛了整整一个上午。买了衣服,买了栗子,买了文具。还给自己的房间买了一个小陶罐,打算用来插花——虽然他不知道哪里能摘到花。他还买了一把扇子,不是附庸风雅,是因为天太热了,他需要一个东西扇风。
      中午的时候,他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阳春面。面很细,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点猪油。他吃完面,把汤也喝了。喝完之后,他觉得人生圆满了。
      回到府衙的时候,萧衍已经回来了。他坐在书房里,正在看一份文书。周迟走进去,把买的东西放在桌上。萧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衣服、文具、扇子、陶罐,还有一包没吃完的糖炒栗子。
      “你就买了这些?”萧衍的语气像是在验收下属的采购报告。
      “还有一件衣服没取,明天去拿。”周迟把栗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王爷吃栗子吗?”
      萧衍看了一眼那包栗子,又看了一眼周迟。
      “本王不吃甜的。”
      “栗子不是甜的,是——碳水。”周迟说完,意识到萧衍听不懂“碳水”这个词,赶紧补充,“就是粮食。粮食不甜。”
      萧衍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书。周迟站在旁边,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很响。他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尽量不发出声音。
      “明天开始,你每天写一页字,交给本王。”萧衍头也没抬。
      周迟的栗子卡在了嗓子眼。他咳了两声,捶了捶胸口,咽下去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的字太丑了。本王拿出去,别人以为是本王写的。”
      周迟张了张嘴,想说他以前写字不丑,是摔了脑袋之后才丑的。但他想起来,萧衍见过他“以前”的字——那些送到府衙的经书,字迹工整,有筋骨。他要是这么说,就暴露了自己在说谎。他闭上嘴,点了点头。
      “好。”
      “每天一页,写什么都行。不许写‘一’。”
      周迟的嘴角抽了一下。萧衍还记得他那个歪歪扭扭的“一”。他想起那个字,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丢到护城河里去了。
      “写‘永’。”萧衍说。
      “为什么写‘永’?”
      “因为‘永’字有八画,点、横、竖、钩、提、撇、捺。练好了这一个字,其他字就能写好。”
      周迟愣了一下。这句话,他在现代也听过。书法老师说过的,一模一样。他看了看萧衍,萧衍低着头看文书,表情很平静。他忽然觉得,这个冷面王爷可能不只是会打仗,还懂一些他没想到的东西。
      “好。我写‘永’。”他说。
      下午,周迟坐在西跨院的房间里,铺开宣纸,研好墨,拿起那支新买的狼毫笔。他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了一个“永”。点——写成了三角形。横——写成了波浪线。竖——直的,这是唯一能看的部分。钩——写成了拐弯。提——太短。撇——太细。捺——写成了点。
      他看着这个“永”字,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有书法天赋。他又写了一个。比第一个好一点,但还是丑。他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写到第十个的时候,他开始怀疑人生。他放下笔,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纸团。
      他想起了江寻。不对,那是上一本书的主角。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掉。他是周迟,不是沈望洲。他不用替任何人怀念任何人。他只需要把自己的字练好,免得被萧衍嫌弃。
      他又拿起笔,写了第十一个“永”。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想了很久才落下去。点。横。竖。钩。提。撇。捺。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还是丑。但比第一个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点不是三角形了,是椭圆形的。
      他把这张纸放在一边,准备写第十二个。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那个脸像冻豆腐的护卫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一碗银耳莲子羹,热的,冒着白气。
      “王爷让送的。”护卫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周迟看着那碗银耳莲子羹,看了几秒。萧衍不是不吃甜的吗?银耳莲子羹是甜的。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甜。很甜。甜到他的舌尖发麻。他想起萧衍说“本王不吃甜的”的时候,语气很坚决。但他还是让人送了甜的过来。可能是怕他写字写饿了,可能是怕他累,可能是——他不敢想了。他喝完那碗羹,舔了舔嘴唇,继续练字。
      写到第二十个“永”的时候,他的手腕酸了。他放下笔,甩了甩手,看着纸上那个字。还是丑,但比第一个好了很多。至少能看出来是“永”了。他决定今天就写到这里。他把写的最好的那张挑出来,放在桌上,等明天交给萧衍。其他的纸团扔进纸篓里。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没有雕花,就是一根光秃秃的木头。他盯着那根木头,想着今天萧衍说的话——“每天一页字,交给本王。”不是“给我看看”,不是“我检查一下”,是“交给本王”。听起来像在交作业。他穿越了还要交作业。在现代交PPT,在古代交毛笔字。他的人生,就是一个交作业的循环。
      他笑了一下。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杀伐果断的王爷,不检查他的工作成果,不问他案子的进展,而是让他交毛笔字。像小学语文老师。周迟想到这里,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出声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石榴树——不对,西跨院的窗外是一堵墙,灰色的,上面爬着藤蔓。月光照在藤蔓上,叶子银白色的,风一吹就晃。他盯着那片晃动的叶子,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迟把那张“永”字交给萧衍的时候,手在抖。
      萧衍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说话。周迟站在他面前,像一个等待成绩公布的学生。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
      萧衍把纸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写完把纸推回来。
      周迟低头一看。萧衍在他那个歪歪扭扭的“永”旁边,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永”。两个“永”并排站在一起,一个像练了三年的书法家写的,一个像刚学会拿笔的三岁小孩写的。
      “照着这个练。”萧衍说。
      周迟看着那两个“永”,看了很久。他把纸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袖子里。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字帖”。不是书店买的,是萧衍亲手写的。
      “谢王爷。”他说。
      “去吃饭吧。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迟点了点头,走出了书房。他走在回廊上,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萧衍的“永”字,点是有弧度的,横是平的,竖是直的,钩是锐利的,提是轻盈的,撇是流畅的,捺是有力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他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萧衍可能不是一个冷面阎王。他只是一个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笔锋里的人。
      周迟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
      他加快了脚步。早饭在等他。包子在等他。今天的任务在等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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