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这亡魂显然 ...

  •   初秋的傍晚已有些许凉意,临安城华灯初上,饭香混着桂花香,叫人昏昏欲睡。

      沈殊棠提着个老旧的藤编画箱,懒洋洋地敲开了盛府的大门,对前来开门的小厮说道:
      “你家宅院,闹鬼。”

      顿了顿,又说:“厉鬼哦。”

      小厮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惊疑与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惊觉失言,急忙往回找补:“胡言乱语!我盛府高门大户,清清白白,哪来什么鬼怪!你这江湖骗子,休要在这儿晦气,快走快走!”
      说着,就要关门。

      “这可不是普通的闹鬼,是厉鬼索命。”沈殊棠一只脚卡在门缝里,“叫你家老爷出来,就说天下第一的驱鬼师傅上门来找,不想家破人亡的话,最好破财消灾。”

      许是她笃定的神情太过唬人,小厮被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惶惶进门去报,只教她在门外稍候。

      沈殊棠也不急,百无聊赖地靠在盛府门口的石狮子上,数着过路的车马。

      前些日子她在临安郊外支了个小摊,给过路人画像赚口酒钱,无意间听闻城内盐商盛家新进门的填房离奇失踪,盛家老爷整日闭门不出,夜夜惊惧,连码头运盐的商船都被迫停工修整。
      盛家掌握着城中盐业七成命脉,盛家一乱,整个临安城都跟着人心惶惶,市井盐价翻倍,腌货摊子的掌柜叫苦连天不说,百姓灶台上的盐罐子都空了,扛起锄头就脚下发软,整日叫苦不迭。

      换做平时,这种扎眼的硬茬子,沈殊棠是不愿碰的。
      可这些天里,她接连跑了三桩阴阳委托,一桩是帮城西头老太找走失的猫,一桩是替城东头小姑娘和已故的小狗传话,还有一桩,干脆是给城南的纸扎铺画花圈。
      满打满算,已有半月没接到过一桩像样的活了。

      对旁人而言,这不过是生意惨淡,可对沈殊棠而言,却是实打实的要命。
      也是实在走投无路,她才会在街边听闻盛家的怪事之后,硬着头皮找上了门。

      没事!干完这票大的,能续上几个月的命呢。
      她摸了摸胸前遍布裂痕的护心玉坠,乐观地想。

      续命这个词,对她沈殊棠而言,从来都不是玩笑。
      她是真的要靠驱鬼来活命。

      三年前,师门上下在一夜之间覆灭,她亲眼看着众人一个一个倒下,连躯体带灵魂,都被那邪祟啃噬殆尽。
      那晚她早早睡下,迷迷糊糊中被师父拖起来,平日里最严厉的师父第一次红了眼眶,用沾满鲜血的狼毫,在宣纸上绘出了她的模样。

      她以一幅替身画皮骗过了那夜的杀劫,成为了师门唯一的幸存者。

      可替身画皮是以命换命的禁术,画成之日,便是反噬之时。

      自那以后,她的命便一直悬在生死线上,只能广接阴阳委托,用手中狼毫画出亡魂遗愿,助其超生,以阴德积攒生机,强行续命。
      超度的亡魂越多,阴德越厚,命就续得越长。
      一旦停下来,便是死。

      沈殊棠抬头望向盛家的门头,只见飞檐翘角,鎏金匾额,一看就是钟鸣鼎食的富贵之家,可在她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视线越过高耸的院墙,她眯了眯眼。

      怪。

      整座宅子都裹在一层凝滞的黑气里,深沉如墨,粘稠如漆,就连门口两尊石狮子的眼中都蒙着一层死气。
      天色将暮,本该是归巢雀鸟最喧嚣的时辰,盛府的屋脊上却空空如也,就连最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也只绕着宅子飞,硬是一只都不肯落脚。

      环绕盛府的黑气之中,隐隐传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像是蝉鸣被压进了水底,又像是有人正在痛苦地咀嚼着什么。

      沈殊棠收回视线,将画箱的提手握得紧了一分。

      这份怨气,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深重。
      她瞬间打起了退堂鼓。
      虽说她急需续命,但再不济,还有小猫小狗的灵魂可以超度,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保命要紧;万一真折在这儿,岂不前功尽弃,得不偿失?
      她不是好赌之人,正是秉持着能苟一日算一日的保命准则,才活过这颠沛流离的三年。

      要跑吗?
      可若是跑了,下次再接到像样的活计,可就未必赶得及了。
      这样想着,脚底还是悄悄往来路挪了半寸。

      忽然,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吱呀”一声,面前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开门的是个穿着锦袍、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正是盛家老爷,盛宏。
      方才那小厮缩着脖子跟在后面,一脸忐忑。

      盛宏的视线落在沈殊棠身上,又带这些狐疑地向她身后望了望,见她竟孤身一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也是,沈殊棠不过二十出头,一张脸生得标致明艳,身着一件素色布裙,手里只提了个藤编画箱,怎么看也不像个能驱鬼镇邪的阴阳师傅。

      这些日子,盛家为了宅子里的怪事,“大师”请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结果呢,要么纯粹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要么是多少有点本事,上门看过之后,借口家中急事,当晚便脚底抹油地溜了。

      “她就是你说的,天下第一的驱鬼师傅?”
      盛宏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些不耐烦,回头瞪了那小厮一眼。
      小厮诚惶诚恐:“是、是她,老爷,小的……小的本以为她是替哪位大师跑腿的道童,哪知道,真的只有她啊!”

      盛宏面色愈发难看,挥了挥袖子:“胡闹!我盛府清贵之地,岂容你一介女流在此招摇撞骗?小六,去,拿二两碎银,把她打发了便是!”

      “老爷,以貌取人,这可不好。”
      沈殊棠也不恼,指尖轻轻在门樘上叩了一叩。
      “您府上这厉鬼来头可不小,听说老爷因为此事,终日食之无味、夜不能眠,怕不是……心虚所致?”

      盛宏顿时勃然大怒:“简直是一派胡言!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

      话音未落,府内便冲出两名身材魁梧的家丁,一左一右,几乎将她整个人架了起来。

      沈殊棠并不急着挣脱,拇指一挑,手中老旧的藤编画箱“啪”地弹开。
      她反手从画箱夹层抽出一张杏黄色的符咒,上面以朱砂绘着一条游龙,鳞甲层叠,须髯飞扬,栩栩如生,唯唯只有双眼留白。

      盛宏正要下令动手,却突然僵在原地。

      只见沈殊棠借着画箱搭扣处的暗刺,刺破指尖,两指一捻,滴在游龙的两只空眼眶上。
      一瞬间,符咒上的朱砂龙纹倏地亮了起来,漫出金红色的辉光。
      游龙双目赤焰乍现,宛如真龙降世。

      两名家丁吓得呆了,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沈殊棠屏息凝神,一手持符咒于胸前,一手在空中以指作笔,快速勾勒——
      盛府半空那层粘稠的黑气,仿佛受到莫名牵引,竟直勾勾地朝着她的指尖倒灌而来!

      沈殊棠手腕一转,指尖急速收拢。
      黑气开始在半空中扭曲、挣扎,像被一双无形大手攥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异响,震得整片门扉都在微微颤动——

      最终,在她身侧,凝成了一个女人的虚影。

      女人浑身湿透,披头散发,脸白得像纸,七窍还在不断向下滴水。
      正是失踪半月有余的柳氏。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惊叫,几个胆小的丫鬟腿一软瘫倒在地,家丁们更是抖如筛糠,连连后退。

      “夫、夫人!”盛宏瞬间面色煞白,踉跄退后两步,脚跟绊上门槛,险些摔倒,“害你的不、不是我!你莫要……”

      话未说完,他已满额冷汗,语无伦次,再看沈殊棠,犹如看见了活神仙,连忙朝她拱手作揖,腰弯得几乎要折下去:
      “这位……师傅,是盛某有眼不识泰山,只要把这……把这婆娘速速送走,你想要多少银两,盛某绝无二话!”

      沈殊棠却反而气定神闲起来,慢条斯理地靠在楹柱上,眼中含笑看着他,一言不发。

      “十两?二十两?……五十两?”
      盛宏咬咬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一百两!总够了吧!”

      “一百两,成交。”
      沈殊棠垂眸,锁紧画箱的搭扣,手一伸:
      “先交九十两定金。”

      ***

      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两,沈殊棠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女鬼脚步虚浮地跟在她身后,穿过庭院,飘进盛府上房。
      沈殊棠让盛宏和下人都守在门外,反手关了房门,将画箱往桌上一放,咔哒一声弹开搭扣。

      箱子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叠上好的檀皮熟宣,一方松烟墨,一个白瓷墨碟,还有大小三支狼毫笔。
      最底下的夹层里,放着一沓画好的符咒,和一把磨得锋利的裁纸刀。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将宣纸在案台上徐徐铺展,沈殊棠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将血珠滴进墨碟里。

      提笔蘸墨。

      世人只知八破图是集断简残编、碎帖旧纸于一画的古法绝技,却不知这门手艺的根骨,是以此补彼,以全补碎,以人间圆满,渡阴阳残缺。
      她的笔,能收拢亡魂所有破碎的记忆,补全未竟的执念,拼出最完整的真相。

      笔锋落下,便是行云流水。
      沈殊棠不由得屏息凝神,手中狼毫极稳,与熟宣交汇间,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女人的虚影脚不沾地,像一缕烟似的飘过来,落在宣纸边缘,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殊棠笔下的纸。

      墨迹所至,盛府上下萦绕的黑气竟一寸一寸地被收入画中。
      画纸上,开始浮现出凌乱的场景——

      是一双手,颤抖着握着一柄铜镜,镜中是一张惊恐的脸。
      是半张脸,眼角带泪,嘴唇翕动,似乎在呼喊什么。
      是一截廊檐,夜色如墨,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是一池碧水,水面泛起冰冷的波纹,一只手在水面绝望地抓挠。

      这是亡魂生前的记忆碎片。

      沈殊棠的笔一刻未停,将这些残片一一纳入画中。
      然而,随着画面的充实,她手中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不对。

      她蹙紧了眉心。
      寻常亡魂的执念,不过是眷恋、是遗憾、是放不下的人与事,收入画中时,总带着一股沉沉的哀意。

      而这盛府柳氏的亡魂,表面怨气深重,内里却空无一物,像一具被抽干神智的提线木偶。
      难道说,有人动了手脚?

      念头还未落地,面前的空气中倏地浮现出一串发光的符文,是蓝白色的,密密麻麻,如同一道流动的光幕,朝柳氏的鬼魂罩去。
      接触的瞬间,符文化作无数锁链,将柳氏的亡魂牢牢捆了起来!

      “滋滋——!”
      柳氏疯狂挣扎,却被那道光纹牢牢锁死,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沈殊棠反应极快,执笔如刀,反手就是一挥。
      一道墨痕如同利刃,狠狠地斩向那些蓝白符文。
      然而,墨痕穿透了符文,却像是斩在空气之中,丝毫没有撼动它半分。

      屋内有其他人!

      沈殊棠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
      他戴着宽大的尖顶兜帽,面容隐在半明半昧的烛火中,苍白修长的指节正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扶手,周身气息阴冷至极。

      “你要干什么!”
      沈殊棠横跨一步上前,手中狼毫横握,“这是我的案主!你怎么抢人生意?!”

      男子不语,只微微侧首,单手虚握,符文绳索骤然收紧。
      紧接着,柳氏的魂体开始急剧消散,屋外顿时狂风大作,寒气撞开了窗户,吹得帘幔簌簌直响。

      他要强行打散柳氏的亡魂!

      沈殊棠心中愤懑,再也顾不得什么苟活之道,身下一轻,如扑食的雌虎一般,朝那玄衣男人挥笔刺去。

      ——这亡魂显然是枉死,真相未明,真凶尚未伏法,怎能就这样草草了事?!

      不料,那玄衣男子只随手一挥,便将身侧悬浮的符文分出一股,化作一面光墙挡在身前。

      “砰!”
      沈殊棠的全力一击撞在光墙之上,只觉得像是撞上一块巨冰,震得她虎口崩裂,跌坐在地,一时间痛得两眼发黑。

      眼见着柳氏的亡魂就快消散,可就在这时,只听咔哒一声脆响。

      玄衣男子面色陡然一变。

      绳索的表面,竟倏地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又是第二道。
      第三道。

      男子的下颌线愈绷愈紧,眉头紧蹙,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周身的蓝白符文忽明忽暗,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沈殊棠怔了一下。
      她方才根本没能近身伤他,他怎会突然力竭?

      还没来得及细想,只听一声清脆的异响,捆住女鬼的符文绳索居然寸寸碎裂,化作青灰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柳氏的魂体逮此机会,趁机散入画中,不见了。

      男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晃,竟破窗而出。

      不好,他要跑!

      沈殊棠顾不上将桌上纸笔理顺,胡乱拢入画箱,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