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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镜中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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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梳洗过后,沈殊棠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短打,准备出门。
她原打算把招财留在家里养伤,可谁知刚走到门口,裤腿便猛地一沉。
低头一看,黑猫用两只前爪抱住她的脚踝,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她看。
她有些无奈,蹲下身去掰它的爪子:“你还伤着,不能活动,乖乖看家吧。”
归序顺着衣服爬到了她怀里。
“……”沈殊棠无语,“你这是赖上我了?”
黑猫眯起眼睛,咕噜咕噜响。
没办法,为了衣服完好,她只得将黑猫托上肩头,以一种环着毛领围脖的奇怪姿态出了门。
***
聚宝当铺,临安城最大的一间典当行。
沈殊棠跨进门槛时,掌柜正满脸堆笑,对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献殷勤。
“夫人,您瞧这面红木雕花菱花镜,瞧瞧,背面镶的可是百年难遇的血玉,难得一见的驻颜法器!您只需每日对着它梳妆,不出三日,保您面颊纹路消失得无影无踪,肌肤赛雪欺霜!”
夫人侧过脸,用帕子轻轻压了压眼角,面上有遮掩不住的心动,正欲伸手去接。
沈殊棠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抬手将那菱花镜挡下:
“给死人陪葬的东西也要拿来卖,我看你这当铺,不如改名叫义庄算了。”
掌柜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上下打量了沈殊棠一番,见她一身粗布衣裳,不施粉黛,肩上还攀着一只脏兮兮的野猫,顿时满眼嫌恶:
“噫,你一个穷酸丫头,懂什么风雅古玩?要是惊扰了我的贵客,你担待得起吗!”
沈殊棠半步不退,指尖点向那块玉,似笑非笑道:
“古玉沁色,多为土沁、血沁。可你手中这块,却是由尸血凝于玉髓,至阴至邪。”
说着,她微微倾身:“掌柜的,你这几日是不是夜夜盗汗,如负重物,一到子时便觉呼吸不畅,甚至还能听到指甲挠墙的声音?”
此话一出,掌柜伸出的手猛地一颤,那菱花镜险些掉在柜台上。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后背冷汗涔涔。
全中!
此时,归序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一丝极淡的幽冥之气从爪尖溢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掌柜的脚踝。
掌柜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也顾不得阻拦,嘴唇发抖,望向眼前的女子:“你……你怎么……”
见事态不对,那位夫人脸色一变,提起裙摆,拔腿便走。
归序斜睨着他,双手满意地揣在沈殊棠肩头。
她的眼光的确毒辣,一手望气断祟的本事炉火纯青,让他甚至有些刮目相看。
他不吝再给这场面多添些佐料。
沈殊棠并未发觉他搞的小动作,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搭上柜台,对那掌柜的幽幽道:
“这玉的主人可是个暴毙的屈死鬼,你日日拿在手里把玩,阳气早已被吸走了大半,不出三日,恐要七窍流血,性命……”
“……罢了,因果自担,不关我事。”
说完,拍了拍手,作势要走。
“别别别!女侠且留步!”
掌柜的这下是真慌了,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跑出来,一把拦在沈殊棠面前,哪还有刚才的半点嚣张气焰。
沈殊棠停下脚步,眼珠一转,将一抹狡黠藏进眼底:“救你……也不是不行,但我今日来,是想找一样东西。”
“您尽管说!只要我店里有的,白送您都成!”
沈殊棠缓缓开口:“近来,是否有人拿了一面半尺见方的铜镜来当?”
掌柜的一愣,想了想,连连点头:“有有有!是一面八角黄铜大镜,背面雕了一棵并蒂莲,是盛家一个小厮拿来死当的!不过……”
他面露难色。
“不过什么?”
“不过那面镜子邪乎得很,收入库房的第二天,负责看库房的伙计就说,半夜听到镜子里有女人在哭。”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
“我嫌晦气,前几天低价转手,卖给城东的脂粉斋做妆镜了……”
说到这儿,掌柜的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过来:
“女侠,您找那镜子作甚?最近城东可是闹得人心惶惶啊,好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去了那脂粉斋后,回家照镜子,居然……居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了!”
沈殊棠怔了一下:“有这等事?”
“可说呢!”掌柜一拍大腿,“街坊们都传,那脂粉斋里住着个专吃人脸的妖怪!”
归序眸光一凛。
这正是他奉命追查的另一大恶祟异象,万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地碰在了一起。
看来这临安城底下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
沈殊棠随手画了张镇邪符咒,将菱花镜中的怨气平复,又收了掌柜的非要塞给她的十两银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还真是我的招财猫啊!”她心下欢喜,抓了抓肩上猫咪的耳朵,“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了线索,而且,居然还赚了银子!”
归序却无心庆祝,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枚护心玉坠上。
原本遍布裂痕的玉坠上,有一道极细微的纹路,此刻竟奇迹般地愈合了半分,泛出一抹温润的莹白。
沈殊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嗐了一声,随手将玉坠捻起:“没见过吧?这是师父给我的护心玉,上面写着我的命数。你看——”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裂痕,将过往三年来的经历一一细数:
“这些已经愈合、只留下个印子的,就是我曾经度化过的亡魂啦。喏,这个,是两年前的春天,在北边镇子,是个为护妹妹而死的绣娘;这个,上个月在城东头,是个小狗鬼……”
她认认真真地,一条一条数给肩上黑猫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只猫说这些,只觉得在心中郁结已久,总算可以一吐为快。
归序就这样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只觉胸中阵阵异样,那种被牵扯的感觉又来了,扯得他好生难受。
他以前见过太多亡魂的执念,眷恋也好,遗憾也好,皆不过是人间情感的残骸,与他无关。
他本就是无欲无情的冥界造物,不会、也不该被凡人的生死牵动分毫。
也许是魂脉在隐隐作痛吧,他想,他以前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
……
刚拐到脂粉斋的街口,就听见街头巷尾的百姓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惊恐。
“听说了吗?张屠户家新过门的媳妇,去脂粉斋买了一盒胭脂,回家一照镜子,五官全没了,成了一张白板!”
“是啊!昨儿个绸缎庄的少奶奶,也是!去了趟胭脂斋,回来就疯了似的,说镜子里的人不是她!”
“我听人说,那些姑娘的脸啊,一天比一天没气色,跟被吸走了魂似的,太吓人了!”
“可不是嘛!哎,我跟你说,我二姨家的姑娘……”
……
沈殊棠侧着耳朵听,眉心微蹙,脚步却愈发快了。
脖颈间黑猫像在给她指路似的,时不时用尾巴轻拍一下她的左肩或右肩,好不奇怪。
可她却偏偏鬼使神差般,顺着它的意思七拐八绕,很快便寻到了那条窄街,抬眼一看,正是脂粉斋的招牌。
许是外头风言风语传得邪乎,脂粉斋的大门早早落了锁,透过门缝看去,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沈殊棠轻车熟路翻过矮墙,摸进了后院。
果然,那面并蒂莲铜镜正摆在后院的角落,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可饶是如此,也有丝丝缕缕的阴气从布缝里溢出来。
沈殊棠偏过头来,看向身后漂浮着的柳氏。
没错,今早出门以来,她就一直跟在沈殊棠身后,随风飘荡。
幸好路上行人肉眼凡胎,看不见鬼,否则,怕不是要被吓得背过气去。
柳氏仍是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只木木地站在她身后,眼神空洞而涣散。
那铜镜阴气缭绕,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沈殊棠走上前,正欲伸手掀开那块黑布,手腕却猛地一紧。
招财不知何时跃到了镜台旁,死死咬住了她的袖口。
沈殊棠一愣:“怎么了?”
真奇怪,自她今日出门以来,大大小小的决定,都像是在听从这只猫的指示做事。
明明只是一只猫,她却总会下意识地以人待之,同它讲话商量。
也许是一个人漂泊太久了?
沈殊棠心中泛起一阵酸楚,甩甩头,似要将这多余的自怜抛之脑后。
她飞快地抽出一张龙纹符咒,滴血点睛。
只听嗡的一声轻鸣,镜面四周积压的阴气如同被抽丝剥茧般,尽数被吸入画卷。
阴障已散,不等她动手,归序前爪一勾,将那块黑布扯落在地。
一股刺骨的阴寒扑面而来。
那是一面八角黄铜镜,镜身半尺见方,背面的并蒂莲早已被磨得发乌,边缘还有些许细密的、像是指甲抓挠出来的浅痕。
她心下了然,反手从箱中抽出柳氏残画,一笔一划,将这铜镜添进画中。
随着铜镜的轮廓补进画面,画卷上,柳氏原本模糊的残影渐渐清晰,眉眼、衣袂、鬓边的珠花一点点凝实,连发丝都分毫毕现。
身后,鬼魂柳氏僵住的四肢渐渐有了活气,一双眼眸终于有了神采。
“憋死老娘了!”
柳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乱发往脑后胡乱一绾,视线落在自己破烂的衣物上。
“——天呐!我怎么死得这么狼狈!”
又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好歹,也让人整理一下遗容……”
沈殊棠的笔滞在了半空。
“……”她嘴角微微抽搐,“你就一点也不关心,是谁杀了你?”
柳氏闻声转头,看向沈殊棠:“是你救了我?”
她再也不是昨夜那副凄厉呆傻的厉鬼模样,却是个带着些江湖气的爽利女子,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泼辣,半点不像高门大户里的夫人主母。
看来她对自己的死因并不是十分在意,沈殊棠单刀直入:“你的命魂,怎会落到这铜镜之中?”
柳氏摇头,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啊,我落水以后,只觉得又冷又黑,再有意识时,就已经困在这镜中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在镜子里发生的事?”
“嗯……”
柳氏冥思苦想,“我只记得……只记得有人在镜子外面哭!”
哭?
沈殊棠立刻追问:“男人还是女人?”
“是个男人……哭得很轻,像是不想叫人听见,咿咿呀呀的,恼人得很。”
男人……?
不对呀,典当行的掌柜明明说了,店里伙计半夜听见镜子里有女人在哭,怎么会在镜外也有男人哭声呢?
沈殊棠低头深思。
这铜镜从盛府流出,经过聚宝当铺,最后落到这脂粉斋,中途几易其手,此人是谁都有可能,目前还不好定论。
无论如何,先要将这镜子的底细摸个清楚。
沈殊棠往镜台前一站,抬眼望去,只见镜中的自己身形清晰,衣着分明,面孔却如同被人抹去,只余一张莹白的空皮,诡异得叫人头皮发麻。
向身侧看去。
自然,柳氏没有出现在镜子中——毕竟嘛,她是鬼。
沈殊棠眉头微微蹙起。
她看着镜中的景象,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突然,猛地反应过来——
招财呢?!
它明明就环在她脖颈处,压得她肩膀酸痛,可反观镜中,她的肩上,却是空空如也!
难道说——
就在此时,前堂的风铃骤然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门帘被人从外头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