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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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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宋也,今年二十七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会计事务所做审计。
这年头,审计这活儿招人恨。你查人家的账,人家放你像防贼。
干这行五年,我倒是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判断出对方是真心实意请你吃饭,还是想拿这顿饭堵你的嘴。
这本事搁在职场上叫专业素养,搁在家里叫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
手机亮了,我妈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就一张图片。
点开来看,是一张记账单截图,字体是那种老式的华文楷书,粉色底纹,估计是哪个手机记账软件的模板。
上面写着:“小也,本月生活费已转至你卡内,明细如下:房租1500元,餐饮800元,交通200元,日用品300元,共计2800元。望合理开支,勿铺张浪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太低,我搓了搓胳膊。
对面的同事周姐正在跟女儿打电话,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宝贝想吃什么?妈妈下班给你带......草莓蛋糕?好好好,买最大的。”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在看她,笑着说:“小孩子嘴刁,草莓蛋糕非要那家私房烘焙的,六寸卖一百八,我跟她爸都舍不得吃。”
我说:“你对你女儿真好。”
周姐摆摆手:“就这一个闺女,不疼她疼谁?”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南京路车水马龙,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
我想起一个词,叫“明码标价”。
小时候去菜市场,每个摊位前头都竖着个小牌子,写着品名和单价。猪肉多少钱一斤,青菜多少钱一把,明明白白,童叟无欺。你付了钱,拿走东西,两不相欠。
我妈给我的爱,也是这样明码标价的。
不能说不好吃,不能说不够吃 ,就是每一口都清清楚楚地标着价码,让你吃的时候心里明白,这顿吃完,你是要还的。
故事要从哪里讲起呢?
从我六岁那年,我妈和我爸离婚开始吧。
1.
我对我爸没什么印象。
不是不记得,是没什么可以记的。
据说他是个木匠,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家具作坊,手艺不错,人也老实。但我妈说他“没出息”,具体没出息在哪里,她没细说过。
只给过一个结论:“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亏本的事。”
亏本,她这词用得挺准的。
在我妈的语言体系里,所有事情都可以用成本和收益来衡量。
结婚是投资,生孩子是成本,离婚是止损。
她说她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投资,就是在我六岁那年离了婚,然后带我来了明谭。
来明谭之前,她跟我有过一次谈话。
那天下着雨,老家的房子采光不好,很暗,她坐在床边,我站在她面前。
她手里拿着笔和本子,表情很认真。
“小也,”她说,“妈妈带你到明谭去,那边开销大,你以后花的每一分钱,妈妈都会记下来。等你长大了,工作了,再还给妈妈。”
六岁的我不太懂“开销”是什么意思,但我听懂了“还”这个字。
我说:“好。”
她就真的开始记了。
那个本子是那种红色硬壳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手册”四个烫金字。
她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宋也,火车票,硬座,75元。”
我凑过去看,问:“妈妈,硬座是什么?”
“就是坐着的票,没有床。”
“为什么不买有床的?”
“贵。”她顿了顿,又说,“等你以后挣钱了,可以把差价补上。”
六岁那年,我学会了一个词叫“差价”。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那个本子上记的不只是火车票。学费、伙食费、校服费、补习班费,甚至连买一支铅笔的钱都记在上面。
每一笔都要日期、品名、金额,精确到分。
我妈对数字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
她是会计,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了二十年的会计。她的世界里没有模糊地带,只有借方和贷方,收入和支出,资产和负债。
她把我归类为“长期投资”,把对我的付出归类为“待回收款项”。
听起来很冷血是不是?
但其实不是的。
她会给我做饭,会有接我上下学,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夜,要是生的大病还会悄悄抹眼泪。
她不是不爱我。
她只是——每一份爱都要标价。
就像超市里那些精美包装的进口水果,好吃是好吃,但你拿起它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那个价格标签。
你咬下去的每一口,都知道它值多少钱。
2.
我上小学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叫周词,他妈妈每天中午来送饭,保温桶里装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汤。
周词吃不完,就招呼我们一起吃。
有一次我忍不住说:“你妈妈做饭真好吃。”
周词说:“那当然,我妈最爱我了。”
他说“最爱”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用过“最爱”这个词来形容我妈。
我妈对我的感情,不是“爱”或者“不爱”这么简单。
它是一条打了无数个结的绳子,你不知道从哪开始解,索性就这么放着,任由它缠在一起。
小学六年级那年,学校组织春游,每人交八十块钱。
我回家跟我妈说,她正在客厅算账,桌上摊着一堆票据。
她没有抬头说:“可以,但是要从你的零花钱里扣。”
我那时候每个月有五十块钱零花钱,扣掉八十块,意味着我要倒欠三十块。
“倒欠”这个词也是她教我的。她说,花的钱超过了你的额度,就是倒欠。倒欠的钱要记在账上,以后还。
我说:“可是春游是学校组织的,不是我自己要花的。”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学校组织的也是你在花。你吃的东西玩的项目,不都是你在享受吗?享受就要付出代价。”
我那时候十一岁,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事情上跟她争辩。
争辩没有用,她是一个永远有道理的人。
不是因为她的道理多么无懈可击,而是因为她是妈妈,我是儿子,在这个不对等的关系里,她拥有定价权。
这个词也是她教我的。她说在商业谈判中,谁拥有定价权,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她掌握着所有的主动权。
春游那天,别的同学都在买零食、买饮料、买纪念品,我什么都没买。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我突然不想花了。
我觉得我花的每一分钱都在加深那个本子上的数字。
那个数字像一棵树,从我六岁那年种下,每一年都在长高、长粗、长出新的枝桠。
我不知道它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在这棵树下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