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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回微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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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微棠院途中,阴魂仍呆望白鹿殿。
转过弯道,都筠看见前方有个浅蓝身影一闪而过,她虽看不清身形,但是那个颜色让她心中有了猜测——想必是行杳、行萝中一个来跟踪她。
回到院中,二人上前行礼。
“娘子雄黄已撒好了。”
“娘子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都筠的眼神从行杳浅蓝裙摆上的泥点扫过,转头对行萝道:“你去查验房中收拾得如何。”
行萝领命去了,不多时,行萝归来,躬身回禀:“娘子屋内柜上尚有灰尘,未曾擦净。”
都筠看向行杳,声音微冷:“我命你收拾房间,便是这般敷衍了事吗?”
行杳底气不足,强辩道:“不过一点灰尘,奴一时眼花未曾看见,这便去擦。”
“站住。”都筠问行萝,“王府之中,下人办事懈怠,该如何处置?”
行萝垂首,恭声答道:“依过错轻重,或罚跪,或杖责。”
都筠抬眼,语气不容置喙:“行杳,跪下。”
行杳脸色骤变,瞠目道:“我是县主的人,你凭什么罚我?”
“县主既然将你指派给我,此刻我便是你的主子。”都筠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若你执意不从,我便回了县主,换个听话的人来。你不妨想想无功而返,回了王府,会落得什么下场?”
行杳面色一白,脑中飞速权衡利弊,当即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在都筠面前,连声求饶道:“娘子恕罪,奴知错了。”
“今日小惩大诫,跪半个时辰。”
“谢娘子宽宥。”行杳磕头谢恩。
都筠坐在木椅中,示意行杳跪近些,声音放轻:“县主和崔简的情谊,京中贵女无不艳羡。为何县主反倒要我来勾引她的未婚夫?”
行杳埋首顿地:“奴实不知。”
都筠又问了几句,行杳只是摇头,口风极严。
都筠没了追问兴致:“你在此跪着,行萝看着。”
都筠走到院外角落,依照记忆用碎石画一道符咒,这是太原行祠的庙令教给她的驱邪符。
她将雄黄粉填进咒符纹路里,心中默念,希望能保佑这一方小院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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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山顶,高阁之上。
白衣少年坐在案前,双手执一把蓍草,凝神感受。
不应。
再祷神君。
不应。
……不应
·
都筠在室中歇息,行萝叩门而入:“娘子,行杳已跪满时辰,等候娘子示下。”
都筠看向堂屋里,行杳仍规规矩矩跪着的背影:“让她起来,记得警醒些,莫再犯懒。”
行萝:“是。”
行杳连忙起身,走到都筠面前磕头谢恩。
都筠看向二人:“你们谁更善女红?”
行萝垂首:“奴更擅长。”
“好。此后绣活细务,便交予你。粗笨杂役,便烦劳行杳承当。”
行杳连忙道:“娘子言重了,都是奴份内的事,谈不上烦劳。”
都筠的目光落在行杳精心养护的长指甲上,淡淡道:“你的指甲也剪去吧,免得耽误劳作,亦误伤自身。行萝,你替她剪了。”
行萝垂首:“是。”
归室之后,良久,都筠听得堂屋传来指甲剪落地轻响。
晚饭是白鹿宫斋堂取来的斋饭,清淡素食,远胜昔日她与母亲在城南所食咸菜冷饼。
饭后,都筠于院中赏月。月已盈凸,后日便是满月。
她指尖摩挲香囊上绿竹纹样,心念母亲:
不知在王府安否,汤药可曾按时服用,下人有无苛待,能否同见此轮将满之月。
这一夜,是都筠许久以来不必熬夜赶制绣品的第一晚。
她卧于榻上,只觉恍惚如幻。
没有绣架,没有针线,没有熬红的双眼和酸痛的手指。
唯有窗外虫鸣,与山间清辉月色。
她念及白日温雅端方的崔简,白鹿宫中无处不在的阴魂,王府中生死系于一线的母亲,思绪纷乱,渐入梦乡。
月光皎洁,透过窗纱,静静落在她的枕边。
院角,驱邪阵,雄黄粉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而院墙外的阴影里,一道白衣身影正静静伫立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屋内,一动不动。
翌日晨起,都筠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院外驱邪符。
只见雄黄粉烧了一片,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自外向里舔舐而过。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残粉,焦痕蜿蜒——
门口青石板上,赫然印着半枚淡淡的足印。
很小,像女子的足印。
顺着足尖的朝向看去,是她的卧房。
都筠的心猛地一缩。
昨夜,真的有东西来过。
不是林间那些呆望白鹿殿的善魂——此者怨气极重,乃是厉鬼。
它在试探驱邪符的威力。
都筠盯着那脚印许久,直至晨光将其照散,才缓缓起身,指尖还在发凉。
她抬眼望向山顶,朝阳光辉之下,是白鹿殿飞檐一角。
都筠想起行杳所言,大奉祀乃圣上幼弟,八岁入主此宫,至今已十一载。
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坐镇这阴魂横行的神宫,究竟是有法力,还是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今日去药房,必须弄到鬼箭羽。
出门时,正撞见行杳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过来。她见了都筠,下意识缩了缩手——指甲已剪去,光秃秃短了一截。
都筠未多言,只是看她一眼,便携行萝离去。
身后,行杳咬着唇,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路上,都筠挽着行萝的手,闲话家常:“你家以前开药铺的,怎么进了宋王府?”
行萝垂首:“经营不善,欠了些钱,父亲本想把我卖进青楼。那时宋王查抄青楼,便把我买走了,在京郊庄子当侍女。”
都筠苦笑:“我的父亲也是一样,为了前程,把我和母亲赶出家门。如今又为了攀附王府,把我送到这山里来。”
行萝眸色微动,未料都筠竟与她说此等心腹话。
都筠问:“想必县主定是给你们许诺了丰厚的报酬吧。”
行萝:“卖身王府便是王府的人,听主子命行事,是奴婢应该的本分。
都筠说:“反正我母亲在县主手中你不必时时紧随,也无须担心我不肯行事。你去替我准备些点心,可知崔简喜好何种?若有机缘,我也好送去。”
行萝迟疑片刻,还是垂首领命:“是。”
行萝走后,都筠独自一人,反倒自在许多。
步入药房,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崔简坐于窗下,身旁狸猫正于软榻酣眠。
他身着竹青布袍,木簪束发,执笔于册上登记药材数目,温文尔雅,自带书卷气。
还有一锦衣男子,见都筠入内,目光在她脸上稍顿,带着几分审视,复扫过她衣饰,唇角微扬,笑道:“娘子安好。”
都筠冲他颔首,上前与崔简打招呼。
崔简面带微笑,点头问安。
锦衣男子正欲搭话,崔简催问:“黄连有多少?”
“你且莫急。”锦衣男子嘟囔一声,还欲再言,都筠已被周祝史唤至一旁。
周祝史笑道:“劳烦娘子清点那边三柜药材,这是名录。娘子一人可行?要不要再遣一人相助?”
都筠接过周祝史递来的册子,后两页记有雄黄、雌黄、丹砂一类矿石药,以及鬼箭羽等驱邪之药。
都筠心中一喜:“不劳烦祝史,我一人便好。”
她心中自有盘算,旁人在侧反倒不便。
都筠走到柜子前,旁边的女祝史和她搭话:“娘子若有什么不解的,问我便是。”
都筠笑道:“多谢,祝史好意了。”
都筠一一看过药柜,却发现没有矿物类和驱邪类药材。她心中一惊,连忙问身旁祝使。
祝使笑道:“这些都在后面仓库,平时取用少,想是忙昏了,周祝使忘告诉你。”
都筠松了口气,如果今天取药失败,只怕夜里她便要命丧女鬼之手。
都筠:“多谢祝使告知,我先去清点仓库里的药。”
祝使给都筠指了位置,仓库里并没有人,都筠大喜。里面的药柜列在房中,纵横整齐。
都筠依照祝史所说,寻到放矿物类药和驱邪类药的药柜。
旁边还有三列放书的格架,都筠看了眼都是医书。
库房里没有其他人,都筠解开香囊装药。
她心中默算分量,如果一天一换,这些药可以支撑七星驱邪阵半个月用量。
都筠了却一件心事,游览格架上的医书。
她随手取下樟木盒旁的书卷,只见卷轴外贴着一方洒金纸笺,上面用小楷写着“金匮要略方论”,字迹娟秀端正。
纸色淡黄,是硬黄纸,用如此名贵的纸想是珍本,居然不套上帛袋。
都筠展开书卷,正文是小楷抄写,换了种字迹,横笔朴拙,捺脚沉实,平正宽博,一笔不苟。
在天头,地脚,行间,密密麻麻全是朱笔批注,小楷娟秀,和纸笺上字迹同出一人。
都筠看了几处,记有笔者的用药心得,不乏对病人的悲怜。
应是个慈悲悯善之人。
不过后半段却是空白。
卷末有一方朱印——“姬侑”。
“姬”是国姓,想必这个是某任大奉祀的手校善本。
都筠把书卷放回,继续深入。
格架上的医书卷卷叠摞,按书名排列,从坊间抄本到官修善本,一应俱全。
昨日取药,周祝史同她说白鹿宫众白鹿士有志于医道者皆能学习医术,刻苦勤奋者还能进去太医署学习。
当时都筠听后心中艳羡,她的母亲出生杭州世医,然而医术只传男不传女,母亲只学了点皮毛,能认药材。林家分家后,林家大郎远走边疆,林氏医术也断了传承。
她看得入神,没想到在格架尽头有一只阴魂。
都筠心中一惊,责备自己宽疏大意。
万幸,半透明的雾白阴魂站在格架前,仰望屋顶,对都筠的出现没有反应。这个阴魂和山腰的善魂一样,不会伤人。
都筠顺着它面向的方向看去,心中分辨方向,还是——白鹿宫。
她退回旁边格架,准备绕道离开,突然听见门开了,是周祝史的声音:“大奉祀,取药登记册在这边。”
大奉祀……
都筠记得登记册在阴魂面前的格架上,她没与二人撞面,反而选择蹲下。
这个位置隐蔽,两列格架,及层层书卷遮挡,大奉祀二人不会发现都筠。
白色衣摆自格架前过,虽是大奉祀之尊,却是普通素衣,都筠没想到他这么简朴。
大奉祀与周祝史取了登记册,往回走时大奉祀的脚步突然停下。
正巧,便是都筠正前面。
从这个角度都筠能看见他小半截下巴,皮肤很白,像莹润的白玉。
“大奉祀,怎么了?”
大奉祀没回答。
两个格架后的都筠一下紧张起来,难道他发现自己了。都筠心脏狂跳,鬓角冒汗。
她有些后悔,刚才便应该与大奉祀二人见面,免于现在尴尬境地。
终于,大奉祀道:“看到了我之前没标注完的医书。”
两人走了。
关门声响起,等了几息后,都筠长舒一口气起身。
她路过刚才大奉祀停留的格架,发现他居然取走了那卷手校善本。
“姬侑”,难道是他的医书吗?
依行萝所说现任大奉祀才十九岁,都筠回忆医书上注解,应该不会有那么深厚的医术吧。
都筠没多想,走去格架前查看阴魂。
阴魂还在。
都筠心中微沉,但对此已有打算,无论大奉祀是不管阴魂,还是没有法力,自己现在只能靠自己抵御女鬼侵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