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网吧 两个人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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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在镇子最东边，紧挨着一条快干了的小河。
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剩下“速网”两个字歪歪斜斜地挂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晃一晃，像随时要掉下来。门口堆着几辆生锈的电动车，玻璃门上贴满了灰，从外面往里看，只能瞧见几团模糊的光——那是显示屏的光，蓝白色，冷冷的，照在空荡荡的椅背上。
赵老歪说这网吧开了十二年了，是个老家伙。
头三年赚了点钱，后面九年一直在亏。但他没有把网吧关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关了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了。他就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磕瓜子，看看抗日剧，偶尔抬头扫一眼那几个通宵打游戏的小年轻，骂上一句“差不多行了”，然后继续低头嗑瓜子。
秦放是三个月前来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赵老歪正盘算着早点关门，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瘦高个儿，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兜里皱巴巴的几张钱拍在桌上。
“通宵。”声音哑得不像话。
赵老歪看了他一眼。开口本来想说些什么——大概是“未成年不能进”之类的，但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他就把话咽会了嗓子眼。不是因为那张脸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还掺杂着那种被烟酒泡过、熬夜熬出来的清冷的好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颓，而且赵老歪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但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后来也就忘记这件事情了。
秦放每天的生活是一样的。
下午四点钟左右来，有时候晚一些。往角落那一坐，把卫衣帽子扣上，长发从帽檐两边漏出来，垂在肩膀上。左耳上一枚银色的耳环在屏幕光底下闪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暗下去了，像一颗随时会灭的星。
他先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左右。然后点一根烟，烟雾慢慢升上去，融进头顶那盏坏了一半的日光灯里。烟抽完了，他开始写东西。噼里啪啦地敲键盘，速度很快，像是在跟谁吵架。赵老歪有一次好奇，趁他去上厕所的时候瞅了一眼屏幕，发现他在写乐评，写的是当天新发行就爆火了的一首歌，是一个男团的新单曲。
秦放写的是：
“编曲是屎上雕花，人声是后期配音，嘴型都对不上。副歌的和弦走向让我怀疑这歌是拿脚写的。建议直接原地解散，不要浪费人民群众的网费。”
赵老歪无声的笑了半天才接着走回去嗑瓜子。
他不知道什么叫“屎上雕花”，但他觉得这人骂得确实还挺带劲的。
周然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闯进来的。
那天太阳很大，不像这个镇子该有的烈日的阳光。赵老歪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盹，门口那辆生锈的电动车忽然倒了一辆，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噼里啪啦地倒过去。
赵老歪猛地抬头。
然后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进来了一个人，是一个男生，看起来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炸毛的红色短发，像刚被雷劈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下面是条非常潮流的破洞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鞋。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从外面那个灰扑扑的太阳底下走进来的，倒像是自己会发光。
他扫了一眼网吧里寥寥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团黑色人影上。
赵老歪张嘴刚想说“未成年不能进”，那个红毛就已经大步跨过去了，走得又快又响，像要去干架。
“你就是秦放？”
声音不大，但整个网吧都听见了。那几个打游戏的小年轻纷纷摘了耳机，回头看热闹。
秦放没动，他甚至没抬头。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枚银色耳环照得像一小截冰凌。他嘴里叼着烟，正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手指快得像在琴键上跑。
周燃等了三秒。
又等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啪”地一声，把秦放的笔记本屏幕合上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赵老歪嗑瓜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秦放终于抬起头来。
他比周燃高半个头，但坐着的时候看不太出来。那双眼睛从凌乱的长发后面露出来，黑沉沉的，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他慢慢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动作很慢，慢到周燃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谁？”
声音很低，很平，没有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周燃觉得后脊背凉了一下。
他不怕
他周燃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秦放。”他把声音又提高了一点，下巴微微抬起来。
秦放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他伸手把屏幕重新打开，从桌上摸了根新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照了一下他的脸。
就那么一下。
周燃看见了他的全脸。高鼻梁，薄嘴唇，颧骨那里有一点不太健康的青灰，眼窝很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但即使是这样——即使是在这间破网吧里，穿着皱巴巴的黑卫衣，头发乱得像三个月没剪——这张脸也好看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好看，是那种被碾碎、被烧焦之后、但骨子里还是好看到让人想骂娘的好看。
打火机嘎达一声熄了火。
秦放吐出一口烟，烟雾慢慢散开，把他的脸重新遮住了。
“不认识。”他说。
周燃深吸一口气。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然后又攥紧，然后又松开。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打人，不能打人，你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打架的，莫生气莫生气，生出病来无人替……但他还是把那口气吐出来了，吐得很重，像一头被惹毛了的小牛。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周燃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十五岁那年发的那首demo——《北回归线》，我听过。”
秦放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周燃看见了。
“我找了你三个月。”周燃说。“从城里找到乡下，从一个网吧找到另一个网吧。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我——”
“所以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放打断了他。
语气还是那么平，那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没有看周燃，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敲。
周燃站在那里，像被点了穴一般僵立着，耳朵都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生气。他太生气了，气到这个十七岁、一米七出头、浑身是刺的少年，恨不得把这个角落里这个该死的颓废男人拎起来，揪着他的领子，把他的脑袋撞到墙上，然后啪啪啪啪啪的扇上几巴掌，再问他凭什么这么无所谓。
他找了他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他周燃十四岁辍学，十五岁开始打工，什么活儿都干过——发传单被狗追，洗盘子洗到手烂，在工地上搬砖搬到腰直不起来。他把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找秦放这件事上，坐最慢的火车，住最破的旅馆，吃最便宜的面包。
而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结果这个SB说：不认识，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燃忽然笑了，气到极点无话可说的笑。他伸手把那包烟从秦放手边抽走，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里，然后把烟盒扔回去。
秦放终于又抬头了。
“你——”
“借根烟。”周燃说，打火机是从桌上顺的，他自己点上了，动作不太熟练，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但硬撑着没把烟吐出来。红头发被烟雾裹着，那张被呛得有点泛红的脸，在那一瞬间，看起来意外地好看。
“我是来找你合作的。”周燃说，声音因为忍着咳嗽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会写歌，我会唱歌。你被娱乐圈搞了，我帮你搞回去。咱们一起闯回去，干一票大的。”
秦放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回头，对着屏幕，继续敲键盘。
“滚。”
周燃没吱声。
他在秦放对面坐下了，把脚翘到桌子上，靠着椅背，叼着烟，眯着眼睛，颇像个小无赖。
赵老歪依旧站在收银台后面，震惊的手里的瓜子壳都掉了一地。
他看看角落里的那个长发黑影，又看看那个红毛小崽子，忽然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网吧和平要被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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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