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破吉他 呀嘿，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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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燃真的把那把吉他带来了。
吉他装在一个黑色的破琴包里，琴包拉链坏了半截，用一根红色的鞋带绑着。他把琴包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赵老歪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秦放还没来。
周燃把吉他拿出来，抱在怀里，随便拨了两下弦。音不准，准才怪，这把吉他是他从二手市场花一百二淘来的，琴颈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琴身上贴满了各种乐队的贴纸，有的都磨得看不出图案了。
他试了试调音，调不动，弦钮锈住了。
网吧里几个通宵的小年轻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周燃抬头瞪了他们一眼，几个人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秦放是下午四点半来的，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室外的冷气，黑色卫衣的帽子还是压得很低，长发从两边漏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周燃，扫过那把放在桌上的破吉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开机。点烟。敲键盘。
周燃等了五分钟。
“我带了。”他说。
秦放没理他。
“我说我带了吉他。”
“看见了。”
“那你——”
“放那儿。”
周燃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他把吉他重新抱起来，走到秦放旁边，把吉他往他面前一递。
“你看一下。”
秦放没接。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
“放那儿。”
“你都说了两遍放那儿了，我不放。”周燃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红发在日光灯底下像一团跳动的火。“你昨天让我带的，我带来了，你看一眼会死吗？”
秦放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周燃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那把吉他上。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把吉他接了过去。
周燃看见他的手指碰到琴颈的时候顿了一下。
秦放把吉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手指顺着琴颈上的那道裂缝摸过去，摸到透明胶带的时候停住了。
“一百二买的。”周燃说。“那个老板开价一百八，我砍到一百二。”
“你砍价挺厉害。”
“废话，我十四岁就开始砍价了。”
秦放没接话。他的拇指按在一根弦上，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一个调音软件，开始拧弦钮。动作很慢，很稳，和他在键盘上敲乐评时那种暴躁的速度完全不同。生锈的弦钮在他手里一格一格地转动，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被人推开了。
周燃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秦放的手指。
那双手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想象中一个弹琴写了那么多歌的人，手指应该是修长的、干净的、骨节分明的。秦放的手指确实修长，但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肉里，指尖上有几道细小的疤，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网吧里很安静。那几个打游戏的小年轻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也在往这边看。赵老歪把抗日剧的声音调小了。
秦放调完了最后一根弦，他把吉他放在膝盖上，左手按了一个和弦，右手拨下去。一个很干净的声音从那把破吉他里流出来。
说不上多好听，琴太破了，共鸣箱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声音闷闷的。但是那个和弦是准的，每一个音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稳稳当当的。
周燃的呼吸停了一下。
秦放又按了第二个和弦。
然后是第三个。
三个和弦连在一起，连成一小段旋律。很短，大概十几秒，没有节奏，没有起伏，就只有三个和弦来回地走，像一个在原地打转的人。
他把吉他放回桌上，拿过旁边的烟灰缸，弹了一下烟灰。
“弦太旧了，”他说，“换一套。”
周燃看着他，嘴张着，忘了合上。
“你——”
“换一套弦，达达里奥的，十一到五十二。”秦放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平得没有任何起伏。“琴颈的裂缝要补，不是用透明胶，用木工胶，干了之后打磨。弦钮也要换，买一套国产的就行，别买最便宜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烟掐灭了，然后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周燃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把破吉他，看着琴弦上还残留着的秦放指尖的温度，看着琴身上那些褪色的贴纸，忽然觉得这把琴好像没那么破了。
“达达里奥，”他重复了一遍，“十一到五十二。”
秦放没应声。
“木工胶。”
没应声。
“弦钮，国产的，不是最便宜的。”
秦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你复读机？”
周燃咧嘴笑了一下，把吉他小心翼翼地装回琴包里，把那条红色的鞋带重新系好。他的手有点抖，系了两遍才系紧。
“明天。”他说。
“什么明天？”
“明天我把弦换了，胶买了，弦钮也买了。”周燃把琴包背到背上，红色的头发从琴包后面露出来，像一团烧不灭的火。“然后你再弹一次。”
秦放没说话。
但周燃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周燃走了之后，网吧里又安静下来。
赵老歪把抗日剧的声音调回去了。那几个打游戏的小年轻也重新戴上了耳机，键盘声和鼠标声重新响起来。
秦放写了一会儿乐评，又删了。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坏了一半的日光灯。灯管忽明忽暗地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管里的飞虫。
他闭上眼睛。
刚才那三个和弦还在脑子里转。
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手指碰到琴弦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一年前？两年？他只记得那天他把工作室里所有的琴都收进了柜子里，锁上，把钥匙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拎着一个包，坐上了回乡下的火车。
他以为他不会再碰琴了。
他以为那些东西已经死了。
但是刚才，他的左手按上琴颈的那一刻，他的手指自己找到了位置。不是大脑指挥的，是手指自己记得的，记得C和弦应该按在哪里，G和弦应该怎么转换，Am的时候无名指要抬起来一点点，不然会碰到下一根弦。
身体比记忆更诚实。
秦放睁开眼，从桌上摸了一根烟，点上。
烟雾慢慢升上去，融进那盏闪烁的日光灯里。
他把烟叼在嘴里，重新打开文档。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枚银耳环照得像一小截将化未化的冰。
他开始打字。
不再是那些满是脏话的乐评。
是歌词。
只写了四句，然后他停下了。他看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档关了，没有保存
电脑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也暗下去了，只有烟头的红光还亮着，一明一灭，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肯熄灭的星。
周燃没有等到明天。
他当天晚上就回来了。
网吧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秦放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声音开得很大，从耳机里漏出来，是一段模糊的、失真的吉他声。
周燃走到他旁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秦放睁开眼。
塑料袋里是三样东西：一套琴弦，一管木工胶，四个弦钮。
“你从哪儿弄的？”
“镇上没有卖这个的，”周燃说，他的呼吸还没喘匀，胸口一起一伏的，红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坐了大巴去县城买的。”
秦放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
从镇上去县城的大巴，最晚的一班是六点半。也就是说，周燃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去县城，买了东西，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来。来回将近四个小时。
“你疯了？”
“你才疯了。”周燃把塑料袋往秦放面前推了推，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还有点喘，但眼睛亮得不像话，亮得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在里面。“你说的，达达里奥，十一到五十二，木工胶，弦钮。我都买了，你看看对不对。”
秦放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套琴弦的包装在日光灯下反着银色的光，看着那管木工胶被挤得有点变形，看着那四个弦钮在袋子里滚成一堆。
网吧里很安静。
赵老歪的抗日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调小了。那几个打游戏的小年轻也安静了，不知道是因为游戏打完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秦放伸出手，把塑料袋拿过来。
他撕开琴弦的包装，把旧弦一根一根地拆下来。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根弦从弦钮上松开的时候都能听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六根弦拆完，他把它们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拿起那管木工胶，挤了一点在裂缝上，用指尖抹平。
周燃看着他。
看着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着他的手指在琴颈上慢慢地移动，把那道裂痕一点一点地填平。看着他的银色耳环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很小的月亮。
周燃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下午弹的那三个和弦，”他说，“是什么？”
秦放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是什么。”
“那三个和弦。就是你说弦太旧之前弹的那三个。”
秦放没有回答。他把木工胶的盖子拧紧，放到一边，然后拿起一个新弦钮，开始往琴头上装。
周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C。”
周燃愣了一下。
“第一个是C，”秦放说，手指拧着弦钮，一格一格地转，“第二个是G，第三个是Am。”
“C，G，Am。”周燃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母刻在脑子里。
秦放装完了四个弦钮，拿起新琴弦，从最细的那根开始穿。琴弦穿过弦钮的小孔，被他拉直，然后开始拧紧。每一圈都拧得很均匀，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周燃看着他的手指，忽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你教我弹吉他吧。”
秦放的手指停了，他转过头，看着周燃。
周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他没躲。他坐在那里，红色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从县城赶回来时被风吹出来的红，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个十八岁的秦放——一个正在给一把破吉他换弦的、手指上沾着木工胶的、头发遮住半张脸的秦放。
“你不是来找我合作的吗。”秦放说。
“是啊。”
“那你弹什么吉他。”
“我唱歌，”周燃说，把下巴往上一抬，红发动了一下，“但我想学。”
秦放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继续拧弦。
“先把C和弦练会。”
周燃愣了一拍。
然后他听懂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
不是气的，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他把目光从秦放的手指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忽然很想现在、立刻、马上把那把吉他抱过来，让秦放教他按C和弦。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秦放把六根弦一根一根地装好，拧紧，调准。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要命，慢到周燃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些动作看一辈子。
最后一根弦调好的时候，秦放把吉他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弹。
他只是握着琴颈，拇指搭在琴弦上，看着那把被修好的、不再有裂缝的、换上了新弦钮和新琴弦的破吉他。
过了很久，久到周燃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谢谢。”
声音很轻，周燃差点没听见。
周燃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有什么好谢的”，想说“你他妈终于肯好好跟我说话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脚翘到桌上，靠着椅背，从桌上摸了秦放的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教我按C和弦。”他说。
秦放转过头看他。
“烟给我。”
周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递给他。秦放接过去，叼在自己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慢慢漏出来，被日光灯照成淡蓝色。
他把吉他递过来。
周燃伸手接住。
琴身上还残留着秦放掌心的温度。
“左手，”秦放说，声音被烟雾裹着，有点含糊不清，“食指按二弦一品，中指按四弦二品，无名指按五弦三品。”
周燃低头看着琴颈，把手指一个一个地放上去，放错了。
秦放没说话，伸出手，把周燃的食指往左挪了一点，又把他的无名指往下压了压。他的手指比周燃的凉，碰到周燃指尖的时候，周燃的整只手都僵住了。
“按紧。”
周燃按紧。
“右手拨弦，从五弦开始。”
周燃拨下去。
一个很闷的声音从吉他里传出来。
不是C和弦该有的声音，因为他的左手没按实，好几根弦都闷掉了。声音又哑又钝，像一颗石头扔进水里却没溅起水花。
周燃的脸一下子垮了。
秦放看着他垮掉的脸，把那口烟慢慢吐出来。
“再来。”
周燃又拨了一次。
还是闷的。
“再来。”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的时候，那把破吉他终于发出了一个干净的、完整的、属于C和弦的声音。
周燃猛地抬起头，看着秦放。
秦放没看他。
他在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烟雾从他的嘴角和屏幕的光之间慢慢升起来。
他看见了秦放嘴角那一丁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向上弯的弧度。
像冬天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
周燃把吉他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在琴弦上方，红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
他的手指还按在C和弦上。
他不想松开，他怕松开了，就再也按不出这么干净的声音了。
赵老歪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角落里的两个人——一个在敲键盘，嘴里叼着烟，长发遮住半张脸，屏幕上是一行一行往外蹦的字；另一个抱着一把破吉他，红头发垂在琴弦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刚被点燃的小佛。
他把瓜子壳吐进垃圾桶里，慢悠悠地调大了抗日剧的声音。
“打得好。”电视里的八路军说。
赵老歪点了点头。
是打得挺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破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