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双流中学的风 “你好，我 ...
-
“他像星星，照亮了我”
四月的风裹着微凉，钻过双流中学教学楼的玻璃缝隙，拂动窗台上摊开的作业本，纸页簌簌作响，像一场细碎的低语。
颜欲站在高二（3）班门口，指尖死死攥着卷边的班级名册，指腹反复蹭过纸页上凹凸的铅字，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刚跑完两圈操场的校服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领口黏在颈侧，混着春日特有的青草气息，生出几分闷腻的不适感。
这是他转来这所学校的第三个月，可依旧没能融进这片喧嚣。
早自习的铃声刚落，走廊里的人潮便涌了进来。男生们勾着肩膀说笑，笑声撞在墙壁上弹开；抱着厚厚一摞习题册的学生步履匆匆，生怕错过早读的每一分钟；女生们结伴而行，校服裙摆轻轻晃动，低声讨论着昨晚的综艺片段，碎碎的笑声飘在空气里。颜欲下意识往墙根挪了挪，后背几乎贴上冰凉的瓷砖，尽量缩成一团，生怕自己挡了别人的路。
他的帆布包边角早已磨得发白，帆布纤维微微起球，里面塞着翻旧的课本、写满批注的错题本，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妈妈下周的治疗费又该结算了，指尖攥着缴费单的边缘，纸张被捏得发皱，他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周末兼职的奶茶店结款、周末帮人补习的收入，加起来，够补上这次的缺口吗？
“让一下。”
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像颗冰珠砸在瓷砖地面，脆生生的，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颜欲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干净却冷硬的眼眸里。
少年站在他面前，身形挺拔得像棵青松，一身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领带打得平整利落，连校服裤的褶皱都恰到好处。黑色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线条锋利的下颌线。他背上背着书包，包身泛着细腻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与颜欲磨旧的帆布包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薄夜寒。
这个名字在双流中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薄家的掌权人之子，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神，连校长见到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薄少爷”的存在。他性格冷得像冰，从不参与班级活动，课间永远独自坐在座位上解竞赛题，走路时周身都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所到之处，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冷了几分。
颜欲连忙侧身，又往墙根靠了靠，几乎贴进了墙壁的缝隙里，轻声道：“抱歉。”声音轻得像风，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薄夜寒没应声，只是侧身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颜欲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浓烈的香水，是阳光晒过的棉麻混着无香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清冽，与他冷硬的气质格格不入。
少年径直走到教室中间的空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路过的学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有人偷偷抬眼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颜欲收回目光，攥着名册走进教室，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他成绩不差，却刻意避开前排，那里太显眼，目光太集中，容易招惹是非，也更怕与薄夜寒这样的人物产生任何交集。
他把帆布包塞进桌肚，拿出语文课本翻到早读篇目，目光落在文字上，心思却早已飘向那张缴费单。妈妈的病情最近稳定了些，医生说再观察一阵，或许能安排手术。可手术费是个天文数字，他这点兼职收入，不过是杯水车薪，连利息都不够。
“颜欲，”胳膊肘被轻轻碰了碰，同桌林晓的声音带着点关切，“你昨晚又熬夜了？眼底都红了。”
林晓是班里少数愿意主动和他说话的人，性格开朗得像小太阳，总带着甜甜的零食分给他。颜欲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把课本往桌前推了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没有，睡够了。”
林晓撇撇嘴，没再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半袋面包，塞到他手里：“给你，我妈早上多做的，芝麻馅的，你尝尝。”
颜欲看着面包上淡淡的芝麻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他接过面包，小声道：“谢谢。”
掰下一半塞进嘴里，面包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却没什么滋味。自小父母离婚，他跟着妈妈相依为命，日子一直紧巴巴。妈妈病倒后，更是省到了极致，常常一碗白粥就着咸菜解决早餐，更别说这样甜腻的面包了。
早自习的时间过得飞快，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点名之后，便开始安排本周的值日。
“这周卫生区是教学楼后的花坛，大家分分组。”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颜欲身上，“颜欲，你和薄夜寒一组，负责周一的值日。”
颜欲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桌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班主任，又下意识瞟向中间排的薄夜寒。少年正低头盯着数学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听到班主任的话，只是抬了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颜欲，又迅速落回题册上，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异议。
颜欲攥紧了面包包装袋，指尖泛白，轻声道：“老师，我……我可以自己一组吗？”
他不想和薄夜寒一组。对方性格冷漠，定然不喜欢和别人共事，更何况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一起值日只会让他浑身不自在，也怕惹对方厌烦。
班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好意的劝诫：“颜欲，薄夜寒成绩好，你有不会的题也能多向他请教，一组正好。就这么定了，别改了。”
颜欲知道班主任是好心，却还是压下心底的无奈，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没再说话。面包噎在喉咙里，难过得他咽了好几口口水。
班主任走后，林晓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羡慕又调侃的意味：“恭喜啊，能和薄大少一组，以后你就是全校第二个敢和薄夜寒说话的人了！”
颜欲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这哪里是“恭喜”，分明是麻烦。
课间去厕所的功夫，颜欲回来时，正好在走廊拐角撞见薄夜寒。拐角的空间狭窄，刚好容下两个人的身影。颜欲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想让对方先过。
薄夜寒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颜欲的深蓝色校服袖口沾了一层灰，是刚才帮同学擦黑板蹭到的，越蹭越脏。他抬手想擦，却越弄越糟，指尖沾了更多的灰渍。
“脏了。”
薄夜寒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早上多了一丝细微的调子，像是随口的陈述。
颜欲愣了愣，低头看向袖口的灰渍，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回去洗一下就好。”
他说完，便想侧身绕开薄夜寒，却被对方叫住了。
“过来。”
薄夜寒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颜欲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疑惑。
少年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拆开包装，抽出一张干净的湿巾，递到他面前。
颜欲看着那片洁白的湿巾，又抬眼看向薄夜寒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没有丝毫薄茧，与他自己那双常年兼职洗杯子、擦桌子，磨出薄茧和细小伤口的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不用了，谢谢。”颜欲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拒绝了。他从不愿白拿别人的东西，更何况是薄夜寒这样的人，一张湿巾，也是钱。
薄夜寒没收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波澜，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坚持。
颜欲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接过了湿巾。指尖触碰到薄夜寒指尖的瞬间，一阵微凉的触感传来，短暂得像流星划过。他低头，小心翼翼地擦着袖口的灰渍，湿巾的质地柔软，擦得干净彻底，连淡淡的灰印都消失无踪。
擦完后，他把湿巾叠好，想递还给薄夜寒，却发现对方早已转身走了。薄夜寒的背影挺拔，走在走廊里，像一株独立的青松，自带疏离的气场，没回头，也没停留，很快便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颜欲攥着那片叠得整齐的湿巾，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离开的方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他原本以为，薄夜寒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定然不屑于和他这样的普通学生打交道，更不会主动递上湿巾。可刚才的瞬间，对方的动作自然又坦然，没有一丝嫌弃。
他把湿巾塞进帆布包的侧袋，转身走回教室。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的微凉触感，在掌心晕开一丝淡淡的暖意。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颜欲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盯着数学题，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的数学本就不差，可最近因为妈妈的病情，心思总是飘忽，连几道基础题都卡了壳。草稿纸上的算式写了又改，画得乱七八糟，始终找不到头绪。
“卡壳了？”
熟悉的清冷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吓了颜欲一跳。他抬头，才发现薄夜寒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的空位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本数学竞赛题，目光却落在了他面前的草稿纸上。
颜欲有些局促，下意识把草稿纸往桌前挪了挪，想盖住那道题：“嗯，有点卡壳。”
他没指望薄夜寒会帮忙，只是觉得尴尬，毕竟两人不过是刚分到一组的值日搭档，交情尚浅。
薄夜寒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草稿纸，指尖点在算式的第三步，语气笃定：“这里算错了，进位漏了。”
颜欲低头一看，果然，是他粗心大意，漏了一个进位，导致后面的步骤全乱了。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低声道：“难怪，总觉得哪里不对。”
重新演算一遍，不过半分钟，便解出了正确答案。
“谢谢。”颜欲抬头，对薄夜寒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薄夜寒笑，眉眼弯弯，带着点腼腆，却格外真诚，像春日里透过云层的微光，在安静的教室里漾开淡淡的暖意。
薄夜寒看着他的笑，眼神微微动了动。他很少见到这样纯粹的笑，没有讨好，没有刻意，只是单纯的感谢，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细碎的涟漪。他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竞赛题，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
颜欲也没再打扰，低头继续做题。只是心里的烦躁，被那声点拨驱散得干干净净，连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放学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窗外的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颜欲收拾好帆布包，想着赶紧去医院看看妈妈，却在教室门口撞见了薄夜寒。
少年站在走廊里，手里依旧拎着那只黑色公文包，看向他：“一起走。”
颜欲愣了愣，下意识拒绝：“我们……不是一组值日吗？明天再弄就好，我得去医院。”
他不想耽误去医院的时间，更不想和薄夜寒一起做事。
“现在弄。”薄夜寒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颜欲没办法，只能拿起墙角的扫帚，跟着薄夜寒走向教学楼后的花坛。
花坛里种着月季和冬青，花瓣上还沾着午后的雨珠，地面湿滑，落叶铺了薄薄一层。颜欲握着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扫着，每一片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他时间紧，必须快点做完。薄夜寒则拎着垃圾袋，跟在他身侧，不用扫帚，只是弯腰把落叶拢成一堆，再轻轻扫进袋子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两人一路沉默，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在傍晚的花坛里回荡。
扫到花坛角落时，颜欲脚下一滑，踩在了沾了雨水的地砖上，身体猛地向前倾。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边的东西，指尖却恰好扣住了薄夜寒的胳膊。
少年的胳膊结实有力，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温热的体温。
颜欲连忙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脸颊发烫，语气带着慌张：“抱歉，我没看清……”
“没事。”薄夜寒扶住他的胳膊，确认他站稳后，才收回手。
他的目光落在颜欲的脚踝上，刚才滑倒时，少年的脚踝不慎崴了一下，此刻已经微微泛红，隐隐肿了起来。
“崴到了？”薄夜寒问，语气依旧平静。
颜欲低头看了看脚踝，轻轻晃了晃，摇了摇头：“没事，不疼。”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没必要麻烦别人。
薄夜寒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握住了颜欲的脚踝。
颜欲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他能清晰感受到少年指尖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脚踝发麻，连心跳都漏了一拍。他从未被人这样触碰过，更何况是如此私密的脚踝。
他低着头，不敢看薄夜寒，耳朵尖却悄悄红透了，连呼吸都变得局促。
“有点肿。”薄夜寒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小巧的药膏，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涂一下，消肿快。”
颜欲看着那支药膏，包装精致，是进口的牌子，价格不低。他连忙往后退了退，拒绝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涂就行，不影响的。”
“拿着。”薄夜寒把药膏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明天值日你别来了，我一个人能弄完。”
颜欲攥着药膏，瓶身的微凉触感传来，心里却泛起一阵热意。他摇了摇头，坚持道：“不行，值日是我们的事，我不能偷懒。而且这点伤，不影响走路。”
薄夜寒看着他倔强的眉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过了几秒，他沉声道：“明天早上，我去医院接你。你的脚，走不了远路。”
颜欲愣了愣，抬头看向薄夜寒。少年的眼神清冷，却在这一刻，仿佛藏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他张了张嘴，还想拒绝，却被薄夜寒打断了。
“妈妈的事重要。值日，我来。”
一句话，堵得他无言以对。
指尖攥着那支药膏，瓶身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颜欲的喉咙微微发紧，心里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长这么大，除了生病的妈妈，从未有人这样细致地关心过他，为他考虑。
他看着薄夜寒，眼眶微微发热，却硬生生忍住了，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
薄夜寒没说话，只是转身拎起装满落叶的垃圾袋，率先往教室走。
颜欲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支药膏，心里乱糟糟的。有感动，有局促，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走到教室门口，薄夜寒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不用……”
“必须。”薄夜寒打断他，眼神坚定，“你的脚，不适合自己走。”
颜欲看着少年清冷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敷衍，只有真切的坚持。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薄夜寒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颜欲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药膏被攥得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看泛红的脚踝，又看了看手里的药膏，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全新的感受。
这种感受，像夏日里的风，轻轻拂过心田，带着淡淡的暖意，也带着一丝让人心慌的悸动。
他拎起帆布包，转身走向医院的方向。风卷着他的衣角，吹得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南城一中的风，似乎比别处的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而他不知道，这场与薄夜寒的初遇，不过是刚刚开始。从这个傍晚起，他原本平静、只围着妈妈和学业打转的生活，将被这抹清冷的身影，掀起翻天覆地的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