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旧物归主，心事重提 第十五章旧 ...
-
第十五章旧物归主，心事重提
回乡的车缓缓驶入城区时，天边正浮着一层淡橘色的晚霞。
道路两旁的梧桐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叶子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车窗上，一晃一晃，像极了少年时代那段走不完的路。宋吾坐在后座，双手安静放在膝头，随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闯入视线，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这么多年过去，这座城市早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新的高楼一座座立起来，原本狭窄的小路被拓宽，街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连空气里的烟火气息都淡了许多。可只要车子一靠近老校区那一片，所有熟悉的感觉又瞬间涌了上来。
风里的味道是一样的，树荫的轮廓是一样的，就连傍晚时分路过的学生成群结队的嬉闹声，都和他们高三那年一模一样，吵吵闹闹，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朝气。
宋吾望着窗外，一时有些失神。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会被时间冲走。
就像有些人，即便隔了十几年，一想起来，心还是会疼。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门口。
林舟已经提前到了，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宋吾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林舟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而在林舟身边，还坐着一个气质温和、鬓角已经染上几缕白发的女人。
宋吾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童树的妈妈。
十几年不见，她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身形也比印象中消瘦，可眉眼间的轮廓依旧温和，一眼就能认出来。只是那双曾经温柔含笑的眼睛里，如今压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与哀伤，像被岁月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看见宋吾，她慢慢站起身，脸上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并没有真正抵达眼底。
“宋吾，你长大了。”
简单一句话，却让宋吾的喉咙瞬间发涩。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喊了一句：“阿姨。”
这一声称呼，隔了整整十几年。
十几年里，他不敢提，不敢问，不敢面对，如今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三人在桌前坐下。
服务员很快端上水，轻轻退了出去。
一时间，气氛有些安静。轻音乐在咖啡馆里缓缓流淌，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也落在三个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上。
林舟看得出来，童妈妈和宋吾之间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他很识趣地先找了个借口，笑着说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说完便起身离开，把空间彻底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门被轻轻带上，咖啡馆里更静了。
童妈妈看着坐在对面的宋吾，眼神十分复杂，有心疼，有感慨，有岁月带来的无奈，也有一丝迟来许久的释然。她沉默了片刻，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岁月的沙哑。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宋吾垂着眼，视线落在面前的玻璃杯上，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
“挺好的，工作稳定，就是……一直没回来。”
“不回来也好。”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座城市，对你对我，都太扎心。”
宋吾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明白，她嘴里的“扎心”，指的从头到尾都是童树。
是那个停留在十七岁，再也没有长大的少年。
“小树走之前，反反复复，只交代了我一件事。”童妈妈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不让我告诉你，不让我找你，说不想耽误你，不想让你记着他难过。”
宋吾的喉咙彻底哽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童树连离开，都在为他着想。
原来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默默替他打算。
“可我这心里，一直不安。”童妈妈抬眼看向他，眼底微微泛红，“他那么惦记你，你要是一辈子都不知道，我这辈子都放不下。”
她说着，伸手从身旁拿起一个有些旧的浅灰色盒子，慢慢推到宋吾面前。
盒子不大，样式简单，边角已经有了轻微磨损，一看就是被人小心翼翼珍藏了很多年。
“这些，都是他留给你的。他没有明说要交给谁，但我知道，他是想让你以后拿着。”
宋吾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呼吸猛地一滞。
十几年的思念与压抑，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口。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刚一碰到盒面，就像触到了一段滚烫又不敢触碰的过去，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生病后期，清醒的时候已经不多了。”童妈妈的声音微微发颤，回忆对她来说同样残忍，“可只要一清醒，要么就趴在桌上写东西，要么就抱着手机发呆，一看就是很久。”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手机里，一直存着你当年发的那两句消息，从来没有删过。”
宋吾闭上眼，强压着心口翻涌的疼。
他不过是在得知消息后，发了两句干巴巴、连关心都显得生分的问候，却成了童树在最后那段难熬的日子里，反复翻看、舍不得放下的念想。
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阿姨……”宋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当年是我不好，我没多问，没多想，还误会了他。”
“不怪你。”童妈妈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心疼，“是那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怕拖累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
她沉默片刻，又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揭开旧伤疤。
“他经常在家提起你，说你人好，说你厉害，说跟你一起走在梧桐路上，很开心。”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宋吾心上。
他一直以为，那段青春里，只有自己在偷偷欢喜，在独自煎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喜欢。他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以为自己的心事永远只能烂在肚子里。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
原来对方也一样，把他悄悄藏在了心底最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暗恋。
原来童树也喜欢他。
这个认知来得太晚，晚到那个人已经不在，晚到他连一句回应都来不及说。
两人安静地坐了大概半小时。
童妈妈看得出宋吾的情绪已经绷到了极致，再聊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受，便没有多留，慢慢站起身。
“东西你拿好，里面都是他想给你的。”她看着宋吾，眼神温和又郑重，“阿姨今天把东西交给你，也算对小树有个交代了。”
宋吾也跟着站起身，微微低头，语气无比郑重：“谢谢您，阿姨。”
他知道，这一句谢谢，包含了太多。
谢谢她愿意告诉他真相，谢谢她替童树守住了这些旧物，谢谢她愿意给这段迟到十几年的心事，一个最后的交代。
童妈妈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慢慢走出了咖啡馆。
宋吾站在原地，望着她略显孤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等他重新坐回位置，怀里已经紧紧抱着那个浅灰色的盒子。
林舟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失神又压抑的模样，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在对面默默坐下，安静陪着他。
过了很久，林舟才轻声开口：“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打开？”
宋吾缓缓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来。”
这是童树留给他的东西。
是那个少年藏了一辈子的心事，是他没能说出口的喜欢，是他整个青春最珍贵的念想。
这份重量，只能由他亲自承接。
这份迟来的真心，也只能由他亲自打开。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梧桐树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宋吾抱着盒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