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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生人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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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8日。傍晚。
六合高级中学的校门口挤满了人。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陶知夏随着人潮走出考场,六月的夕阳兜头浇下来,橘红色的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树叶被晒过的干燥气味,有远处小卖部飘来的烤肠香,有家长手中矿泉水瓶被捏扁的咯吱声,有刚交完卷的学生们此起彼伏的笑和叹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笔的中指上有一个深深的凹痕,茧子磨得发白。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结束了。
三年。不,六年。从冶山初级中学到程桥高级中学,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从滁河边的那个黄昏到现在。
她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父亲陶国良的身影。父亲说过会来接她,但他人潮涌动,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一个个陌生的头顶,忽然——
定住了。
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他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肩膀似乎也宽了一些,但站姿没有变——微微侧着身,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捏着一样东西。他也在看她。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人声鼎沸,隔着整整两年的沉默、失联、煎熬和等待,陆时寒就站在那里,像一棵从初三那年的秋天就被种在那里的树。
陶知夏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人真的来了。从南京市区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和公交,在高考结束的这个傍晚,准时出现在六合高级中学的门口,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陆时寒也笑了。他抬起右手,朝她晃了晃手里那片已经压干了的银杏叶——那是高一秋天他在一中的银杏大道上捡的,原本想寄给她,但不知道她家的地址。那片叶子在他画室的抽屉里躺了两年,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棕,叶脉却依然清晰。
陶知夏走下台阶,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接你。”他说。
“你明天不是还有一门口语考试?”
“来得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身后是六合的夕阳,身前是彼此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沉默。
最后还是陆时寒先开了口。
“陶知夏,”他说,声音比初三那会儿低沉了一些,“好久不见。”
陶知夏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她在他面前哭过太多次——在程桥高中校门口哭过,在宿舍天台哭过,在被窝里咬着枕头哭过。她不想在重逢的第一面就哭。
她把眼泪逼回去,扬起脸,笑着说:“陆时寒,你瘦了。”
“你也是。”
“但我考得比你好。”
“你又知道了?”
“我猜的。”
陆时寒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手里那片银杏叶递给她。
陶知夏接过来,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和初三那年在画背面写的一模一样,只是字迹更稳了一些:
“六合以南,到得了。”
她握着那片叶子,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陆时寒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和两年前在大桥公园的那个拥抱不一样——那个拥抱只有三秒,仓促得像偷来的;这个拥抱很长,长到周围的人来人往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陶知夏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了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颜料的气息。和记忆中一样,又不太一样。
“陆时寒。”她闷闷地说。
“嗯。”
“你以后还走不走了?”
陆时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走了。”他说,“哪儿也不去了。”
六合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
时间倒回三年前。
回到冶山初级中学那个梧桐叶刚开始泛黄的秋天,回到他们还不认识彼此的时候
————
第一章陌生人
陶知夏第一次注意到“陆时寒”这个名字,是在初三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公告栏前。
九月底的六合,夏天拖着一截长长的尾巴不肯走,梧桐树上的蝉叫得有气无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公告栏贴在一进校门左手边的墙上,上面蒙着一层灰绿色的铁皮,用磁铁压着四张A3纸打印的成绩单——初三年级,从一班到四班,前五十名都在上面。
陶知夏从三班教室出来,穿过操场,走到公告栏前。她习惯第一时间看排名,不是因为她多在乎名次,而是因为回家要交代。奶奶会问:“这次考了第几名?”如果回答“第二”,奶奶会说“怎么不是第一”;如果回答“第一”,奶奶会说“下次还能不能保住”。无论怎么答,都不会有表扬,但她还是会看。
她的目光从第一名往下扫——
第一名,四班,陆时寒。
第二名,三班,陶知夏。
第三名……
她盯着“陆时寒”三个字看了两秒。这个名字她之前没见过。初一初二的时候,年级第一一直是一个叫王思雨的女生,后来王思雨转学了,第一的位置空了一个学期,现在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占了。
“又是第一啊,时寒。”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陶知夏微微侧头,余光里看到一个男生从她身后经过,旁边跟着另一个男生,刚才那句话就是旁边那个男生说的。
被称为“时寒”的人没有应声,只是“嗯”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陶知夏转过头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灰色校服外套,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上,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快要盖住衣领了。他走得很快,三两步就拐进了四班的走廊。
“又是第一。”陶知夏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服?有一点。好奇?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哦,知道了”——就像你一直在跑的赛道上忽然多了一个人跑在你前面,你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但你记住了他的号码牌。
她转身回了教室。
冶山初级中学不大,初三年级四个班,每班四十人出头,整栋教学楼就一层,三班和四班之间只隔了一个楼梯间。按说这样的距离,两个人怎么着也该混个脸熟,但陶知夏和陆时寒愣是到了十月中旬还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没有交集。
陶知夏在三班的前三排坐着,课间不是在写题就是在看书,偶尔和同桌刘敏聊几句,聊的无非是哪道题怎么做、中午食堂吃什么。她不是那种会主动串门的性格,在班上人缘不差,但说不上活跃。用刘敏的话说:“陶知夏这个人,看起来在教室里,其实有一半时间魂都不在。”
陆时寒在四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上课的时候偶尔听听讲,大部分时间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或者趴在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课间他很少待在教室,要么去走廊尽头站着吹风,要么窝在座位上看手机——他有手机,这在当时的初中生里不算稀奇,但陶知夏没有。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如果不是因为成绩单上那紧挨着的两个名字,可能整个初三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但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期中考试。
陶知夏考完数学的时候感觉不错,最后一道大题她用了两种方法验证过,答案应该没问题。她甚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次说不定能拿满分。
三天后,成绩出来。
她数学——128分。扣了两分,不知道扣在哪里。
总分——年级第二。
第一名,四班,陆时寒。总分比她高2分。
“两分。”陶知夏盯着成绩单上那2分的差距,反复看了好几遍。她的英语比她预估的低了3分,语文作文扣了5分,这些她都认。但数学128分,她想知道那2分扣在哪儿了。
她去找数学老师张老师要卷子。
张老师翻了翻办公桌上的一摞卷子,抽出她的那张递过来。陶知夏一看,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第三步,被扣了2分。她仔细看了扣分点——步骤跳了,直接写了结果,扣了过程分。
她认了。
但就在她准备把卷子还给张老师的时候,她瞥到了压在底下的一张卷子。那张卷子的顶端写着“陆时寒”三个字,数学——120分。
满分。
陶知夏拿着自己的卷子回了教室,没说什么。
但第二天,事情变了。
早读课的时候,张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表情有些尴尬。
“陶知夏,上次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子,阅卷的时候出了点差错。”张老师把她的卷子和陆时寒的卷子并排摊在桌上,“你的倒数第二道大题,第三步确实跳了步骤,扣2分,这个没问题。但是你看——”
他指着陆时寒卷子上的另一道题:“这道题的第三步,他也跳了步骤,应该也扣2分。当时两个老师分开阅卷,标准没统一。”
陶知夏愣住了。
“所以,”张老师推了推眼镜,“陆时寒的数学实际是128分,你是128分。但总分排名已经公布了,学校不更改。所以这次……”
“所以这次的第一名应该是我。”陶知夏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张老师叹了口气:“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成绩单已经发下去了,再改不太好。你要理解。”
陶知夏理解。她当然理解。她从小到大都特别擅长“理解”——理解奶奶为什么骂她,理解妈妈为什么不回家,理解为什么别人家孩子有的她没有。理解归理解,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
她拿着卷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陆时寒。
他正从四班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样子是要去接水。两个人面对面走过来,走廊不宽,避无可避。
陶知夏看了他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五官算不上多么惊艳,但很干净,眉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微微抿着,像是随时在思考什么。
她忽然没来由地觉得不公平。不是因为那2分,而是因为她要回班里继续“理解”,而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做,就轻轻松松地拿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第一。
“你的第一是捡来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足够他听清。
陆时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他显然没料到会被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莫名其妙地怼一句,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陶知夏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你的第一是捡来的。你的数学卷子扣分扣漏了,如果严格阅卷,你比我低2分。”
陆时寒沉默了两秒。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淡淡的、不以为然的神色。
“你自己不看清楚分数,怪我?”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更恼火的东西——不是傲慢,是“这件事不值得我费情绪”的冷淡。
陶知夏攥紧了手里的卷子。
“我没有怪你。”她说,“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哦。”陆时寒点了点头,绕过她,继续往开水房走,“谢谢告知。”
陶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气得牙痒痒。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