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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她会变成普通人吗 她就是普通 ...

  •   从脸开始,皮肤变成透明的液体,液体变成白色的光,光从棺材的缝隙里涌出来,穿过石厅的顶部,穿过岩石和泥土,升向天空。她的身体在光中一点一点地消散,像一张被火从边缘烧起的纸,卷曲,变黑,化灰,然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棺材空了。
      石棺的重量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猛地沉入黑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黑水迅速灌进棺材里,把最后一点光也淹没了。
      石厅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整座山都在震动。石厅顶部的裂缝在扩大,碎石和泥土从裂缝里掉下来,砸进黑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四壁上的岩石开始剥落,一片一片的,像墙皮一样掉下来。
      “走!”谢惊蛰拉着我快速往洞口跑。
      阿蘅从黑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她跑得比我们还快——不是害怕,是熟悉。她知道这种震动的规律,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能停,什么时候该躲。三百年在地下,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山的脾气。
      我们跑出洞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回头一看,洞口塌了。整面石壁垮了下来,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碎石和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山体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像一张被打掉了门牙的嘴。
      阿蘅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衣服上全是黑水,皮肤上沾满了头发粉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墨池里捞出来的鬼。
      但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泪水的笑。
      “她自由了。”阿蘅说,“三百年的苦,结束了。”

      我们在落洞村住了一晚。
      村里没有旅馆,只有一个废弃的小学,两间教室,一间办公室,院子里长满了草。谢惊蛰在办公室里搭了帐篷,在地上铺了防潮垫,我和阿蘅一人一个睡袋。
      夜里,阿蘅忽然开口了。
      “谢惊蛰。”
      “嗯。”
      “你说,那个‘藏’——那个女人——她最后笑了。她是不是原谅了那个把她关进棺材里的人?”
      谢惊蛰沉默了几秒。
      “也许。也许不是原谅,是放下了。不原谅,但放下了。因为不放下,她就永远走不了。”
      阿蘅没有再说话。
      帐篷外面,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星星。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被主人呵斥了。再远处,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搓揉什么东西。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从痛苦到安详,从恐惧到释然,从挣扎到微笑。她最后看的方向,是阿蘅的方向。
      也许她知道,是阿蘅放她出来的。
      也许她在用那个笑容说——谢谢。
      谢谢。
      两个字,比任何咒语都重。

      第二天一早,我们离开了落洞村。
      走之前,谢惊蛰去村口那棵大樟树下,把那根红绳——老妇人给他的那根——解下来,系在了一根低垂的树枝上。红绳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那枚道光通宝的铜钱在阳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不带走?”我问。
      “不带了。”他说,“留给这里。给下一个来的人。”
      车发动了,驶出村子,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乡道。后视镜里,落洞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坳里。村口那棵大樟树还在,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目送着我们离开。
      阿蘅在后座,手里捧着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石头,她在溶洞外的碎石堆里捡的。石头的颜色是灰黑色的,表面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这是‘藏’的碎片。”她说,“石棺碎裂的时候蹦出来的。我捡了一块,留个纪念。”
      她把石头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谢惊蛰,下一个地方去哪?”
      “江西。龙虎山。”
      “龙虎山是道教祖庭。那里也有‘苗圃’?”
      “有。”谢惊蛰说,“而且那里的‘苗圃’,可能是所有‘苗圃’里最特殊的一个。它不是‘守陵人’建的,是一个道士建的。他想用‘鬼藏’之术来修炼,追求长生。”
      “他成功了吗?”
      “陈远志的笔记里写,他进去了,没有出来。”
      车上了高速,往东开。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了,金灿灿的,把整条公路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路边的田野里,油菜花还没开,但已经有了花苞,嫩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毛。
      阿蘅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嘴唇不再发紫了,有了一点血色。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三百二十岁的“守陵人”了。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还有很多年可以活的女孩。
      车继续往东。
      龙虎山在等着我们。
      而昆仑山,还在更远的地方,等着姜念。

      从湘西落洞村到江西龙虎山,七百公里,谢惊蛰开了整整一天。
      车过南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没有进城,而是在绕城高速上拐了个弯,往东南方向的龙虎山开去。月亮很大,挂在天上,像一个被谁擦亮了的银盘子,月光洒在赣东北的丘陵上,把山峦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圆润的,柔和的,不像秦岭那样刀削斧劈,更像一幅用淡墨渲染的山水画。
      阿蘅在后座睡着了。她最近越来越能睡了,有时候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叫都叫不醒。谢惊蛰说这不是坏事,是她的身体在自我修复——“鬼藏”之术赋予她的那些不正常的东西正在慢慢消退,她的身体正在变回一个普通人的状态。普通人需要睡眠,需要吃饭,需要保暖,会生病,会衰老,会死。
      “她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普通人?”我问。
      “也许。”谢惊蛰说,“也许她剩下的寿命,会和她沉睡的时间成反比。睡得越多,活得越久。因为她沉睡的时候,身体在修复‘鬼藏’造成的损伤。修复得越彻底,她就能活得更像一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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