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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九七八年的雪 1978年 ...

  •   一
      一九七八年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林静深下夜班时,凌晨四点的街道已经白了薄薄一层。她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下巴,有些痒。纺织厂的女工宿舍在城东,要穿过三条巷子一座石桥。往常她走得快,二十分钟就能到,今夜却放慢了步子——雪落在肩上的声音太轻,她想多听一会儿。

      路灯稀稀拉拉,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里雪片斜飞,像谁在天上筛面粉。静深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水珠,又冰又痒。十八岁的手,指节粗粝,虎口有茧,是三年挡车工留下的印记。

      厂里的姐妹都说她傻。下了夜班不赶紧睡觉,还捧着书看到天亮,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考什么大学?”上铺的赵小梅翻个身,被子蒙住头,“工农兵大学生都取消了,咱们这种人,能进城当工人就是祖坟冒青烟,你还想上天?”

      静深没吭声。她不会争辩,只是把书压在枕头底下,等别人都睡熟了,再就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偷偷看。那些字像一粒粒种子,落在眼里,种进心里,慢慢长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希望,希望太具体了。是别的什么,像雪落在手心,你知道它留不住,但还是想接。

      十月底公布恢复高考的消息时,整个县城都像被谁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广播喇叭反复播着新闻,厂里的知青们奔走相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连夜翻出落灰的课本。静深站在食堂门口听完了整条新闻,手里的搪瓷缸凉透了也没察觉。

      她想起父亲。那个在小学校里教了三十年书的老实人,退休前最后一堂课讲的是《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写在黑板上,粉笔字一笔一划,用力得像要把那些字刻进墙里。静深坐在最后一排,看见父亲的背有些驼了,中山装的肘部磨得发白。

      “静深,”他课后叫住她,欲言又止半天,只说,“你要是个男娃就好了。”

      她知道父亲的意思。不是重男轻女,是心疼。女娃在这个小城里,最好的出路就是进厂,然后嫁人,然后生孩子,然后一辈子围着灶台和织布机转。父亲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女学生从灵动变成麻木,他不舍得自己的女儿也这样,却又无能为力。

      静深没说话,只是把父亲留在桌上的半包烟收进抽屉。她那时十五岁,刚进厂当学徒,每个月工资十八块,要交十二块回家。

      三年过去,她攒下的钱都给弟弟妹妹交了学费,自己连件新棉袄都没舍得做。袖口的毛边越磨越大,她拿针线缝过两回,缝完还是毛的。赵小梅说:“你呀,手比脚还笨。”说完抢过去替她缝,针脚细细密密,比她自己缝的好看多了。

      雪还在下。静深走过石桥时停下来,扶着冰凉的石栏往河面看。河水还没冻实,黑沉沉地流着,雪落进去就化了,一点痕迹都不留。桥对面的巷子里传来狗叫,一声两声,又没了。

      她想起今天要还书。

      县图书馆的借书证是她托了熟人办的,每周只能借两本,限期七天。她看得慢,因为好多字不认识,要查字典。字典是老版《新华字典》,封面糊了牛皮纸,翻得起了毛边。这周借的是《青春之歌》,她熬了三个夜才看完,有些地方看了两遍,还是不太懂,但心里被什么东西堵着,满满的,又空空的。

      图书馆八点开门。她还有四个小时,可以睡一会儿,也可以不睡。昨天夜班太累了,眼皮直打架,但脑子还醒着,转着些有的没的。

      赵小梅昨天问她:“你考上了大学,还回来吗?”

      静深愣住。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考上?那是多遥远的事。全县几万人报考,只取几十个,她一个初中毕业的挡车工,凭什么?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赵小梅说,“反正咱们这样的人,命早就定好了。”

      静深不喜欢这句话。但她没反驳,只是笑笑。

      雪大了。她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天亮还要去图书馆,不能感冒。

      二
      县图书馆在城西,离纺织厂五里地,是座老宅子改的。门口两棵梧桐,夏天遮天蔽日,冬天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白的天幕上,像炭笔画的速写。

      静深八点一刻到,门已经开了。阅览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是熟面孔——那些下乡知青回城后没工作,天天泡在这里复习。他们三两成群,小声讨论着题目,偶尔有人抬头,目光从静深脸上扫过,又落回书本。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那棵梧桐。雪还在下,积在枝丫上,偶尔有麻雀飞过,扑棱棱抖落一小片白。

      《青春之歌》还了,她又借了本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上册。图书馆的阿姨递给她时多看了两眼:“这书厚,你来得及看吗?”

      “来得及。”静深说。

      其实她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离高考只剩一个多月,她数理化还没复习完,哪来的时间看小说?但她看见这本书的封面,就鬼使神差地伸了手。傅雷翻译的,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第一版,书脊上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回到座位上,她翻开扉页。借书卡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有些用蓝黑墨水,有些用钢笔,有些铅笔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最上面一行日期是1978年11月3日,借书人:陈江河。

      她往后翻了几页,看见有人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座桥——不是简单的几笔,是认真的草图,桥墩、桥拱、桥面的弧度都标得清清楚楚。静深盯着那座桥看了很久,想不出什么人会在小说里画桥。

      窗外有人走过。她抬头,看见一个穿蓝布棉衣的青年从梧桐树下经过,肩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拍。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事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抬头望了望天。

      静深低下头,继续看书。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她没抬头,听见脚步声往书架那边去了,窸窸窣窣一阵响,又往阅览区走来。然后脚步声停了。

      她感觉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是刚才从窗外经过的那个人。他站在两三米外,手里拿着本书,正看着她——不,是看着她面前的《约翰·克利斯朵夫》。

      静深下意识把书合上。

      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移开目光,在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隔着两张桌子,斜对角,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他坐下后没立刻看书,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收回去。静深瞥见那纸上写满了字,好像是公式。然后他翻开自己手里的书,是《哥达纲领批判》,深灰色封面,比她的书还旧。

      阅览室里安静极了。偶尔有人翻书,哗啦一声,很快又静下去。远处有人小声说话,被管理员“嘘”了一声,便没了声息。

      静深低头继续看书。克利斯朵夫还在童年,还在挨父亲的打,还在音乐里找到自己的世界。她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默默记下,等回去查字典。有些句子她读了一遍没懂,就再读一遍。

      过了不知多久,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这次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书页翻得响了些,像是在说:我看得见你。

      那人似乎明白了,低头看自己的书。

      静深这才悄悄抬眼,从书页上方看过去。他的侧脸线条很硬,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严肃的事。棉衣的袖子有点短,露出半截手腕,能看见手腕内侧有道疤,旧伤,颜色淡了,但还能看出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他忽然转过头来。

      静深来不及躲开,两个人的目光撞个正着。她脸颊一热,赶紧低头,心跳砰砰的,像做了亏心事。

      “对不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北方口音,“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静深摇头,眼睛还盯着书。

      “那本书,”他说,“《约翰·克利斯朵夫》,好看吗?”

      她这才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手里的书。他问得很认真,不像是在搭讪。

      “刚看,还看不出好不好。”她说。

      “我看过。”他说,“上册中册都看过,下册一直借不到。”

      静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他又看了那书一眼,像是不舍得,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哥达纲领批判》。

      静深低头看书,却有些看不进去了。她想起扉页借书卡上那个名字:陈江河。是他吗?应该是。11月3日借的,今天11月10日,正好一周,他应该是来还书的。

      她悄悄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不是《约翰·克利斯朵夫》。他借的是这本。

      三
      雪越下越大。十点多的时候,阅览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带了干粮,就着开水边吃边看。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时不时抬头扫一眼,看谁交头接耳就咳嗽一声。

      静深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早上走得急,没吃东西,这会儿饿得有些发慌。她摸了摸口袋,还有两毛钱,够买一个烧饼。但她舍不得动——这两毛钱是打算攒着买本《数学习题集》的,旧书店里有人卖,要一块五,她已经攒了八毛了。

      她咽了咽口水,低头继续看书。

      “给。”

      一只手伸过来,放在桌上一小块东西。是半块烧饼,用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静深抬头,是那个人。他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上,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着那半块烧饼,不知道该不该拿。烧饼是白面的,烤得焦黄,芝麻粒密密地撒在上面,香得她更饿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拿起烧饼,走到他桌边。

      “谢谢你,”她把烧饼放回去,“我不饿。”

      他抬起头看她。离得近了,她看清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眼底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有多深。

      “我多买的。”他说,“你不吃就浪费了。”

      他把烧饼推回来,然后继续看书,不再看她。

      静深站了一会儿,只好拿着烧饼回到座位上。她小口小口地吃,尽量不发出声音。烧饼是咸的,里面有葱花,还有一点点花椒的麻。她吃得很慢,想让这个味道留得久一点。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毛票——是她的全部家当,一毛的一共两张,皱巴巴的,带着体温。她攥着那两毛钱,又走到他桌边。

      “给你。”

      他抬头,看见那两毛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静深第一次看见他笑。刚才一直绷着的脸忽然就松了,眼角有了笑纹,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像换了一个人。

      “不用。”他说,“真的不用。”

      “那不行。”静深坚持,“我不能白吃你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伸手,从那两毛钱里拿了一毛,剩下那毛推回来:“烧饼一毛一个,我吃了一半,你吃了一半,所以你该给我五分钱。但我没五分钱找你,所以你给我一毛,我找你五分钱——可我也没有五分钱。所以,”他把那一毛还给她,“就当是你请我吃了半个。”

      静深被他说晕了,愣愣地接过那一毛钱。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还明显些:“你回去吧,书还没看完呢。”

      静深回到座位上,把那毛钱塞回口袋,心还在跳。她悄悄看他,他已经低头看书了,侧脸又恢复了刚才的严肃。

      窗外的雪还在下。

      四
      中午的时候,阅览室里的人少了一些,有人回家吃饭,有人去食堂。静深没动,她想把这本书多看一些,下次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那个人也没动。他从口袋里摸出个馒头,就着开水慢慢吃。馒头是凉的,他掰一块,放进嘴里,嚼半天,再掰一块。

      静深忽然有些难过。她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就是看着他那样吃馒头,心里酸酸的。

      下午两点多,她终于把上册看完了。合上书的时候,她有些不舍,像是告别一个刚认识的朋友。她翻开扉页,想看看借书卡上还有什么人借过这本,却忽然有了个念头。

      她撕下一张作业本纸,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你看过下册吗?如果借到,可以告诉我吗?”然后把那张纸夹在书里,拿去还了。

      还书的时候,她看见那个人还在座位上,埋头写什么,面前摊着几张纸,密密麻麻都是演算。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抬头。

      走出图书馆,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蒙蒙的亮。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静深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宿舍走。

      走出很远,她才敢回头。图书馆的门已经看不清了,那两棵梧桐还立在那儿,枝丫上积满了雪。

      她忽然想起,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五
      接下来几天,静深没去图书馆。厂里赶货,加班加点,她连着上了三个夜班,白天睡觉,醒了就吃饭、复习、睡觉,根本没时间出去。

      第四天,她终于轮到一个白班,下午四点下班后,天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图书馆走。

      路上她一直在想,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看到她的纸条。也许看到了,也许没看到,也许看到了但根本不在意。她甚至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她——半个烧饼而已,谁会在意?

      图书馆里人不多,她径直走到书架前找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还在,她松了口气,取下来,抱着走到阅览区。

      那个人不在。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书。扉页的借书卡上,她的名字还没被填上去——这说明这几天没人借过下册。她掏出笔,在借书人那一栏写上“林静深”,日期是11月14日。

      然后她看见借书卡里夹着什么东西。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作业本纸,跟她上次用的一模一样。

      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刚劲有力:

      “我没借到下册,但你借到了,可以告诉我好看吗?——陈江河”

      静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江河。原来他叫陈江河。

      她把那张纸小心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低头看书,心却静不下来,总是忍不住往门口看。

      直到图书馆关门,他也没来。

      六
      第二次见到他,是三天后。

      那天静深上夜班,白天休息,一大早就去了图书馆。阅览室里人还不多,她照例坐到靠窗的老位置,掏出《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继续看。

      快十点的时候,门开了,带进一阵冷风。她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正拍肩上的雪。拍完雪,他抬起头,目光在阅览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定在她这边。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好。”他说。

      “你好。”她说。

      然后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掏出书来看,是《高等数学习题集》,很厚的一本,封面都磨破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说,但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看时,他又在认真做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下册好看吗?”

      静深想了想:“还没看完。比上册更难过。”

      “怎么难过?”

      “克利斯朵夫长大了,离开德国,去巴黎,到处碰壁。他那么有才华,可是没人要他。”她说完,觉得自己说得太幼稚,脸有些红。

      他却认真听着,听完点了点头:“是,后面会更难过。但他会挺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他笑了笑,“上册中册都看过,下册一直没借到。但我知道他会挺过来,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静深想了想,问:“你借这本书,就是为了知道他会挺过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长:“不是。我借这本书,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想知道,一个人能有多难,又能有多强。”

      静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心里装着很多东西,比这座图书馆的书还多。

      “你考大学吗?”她问。

      “考。”他说,“我复习得晚,不一定考得上。”

      “我也是。”她说,“我初中毕业就进厂了,数学都快忘光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不是。

      “你白天不用上班?”他问。

      “今天休息。我上夜班,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看书。偶尔有目光交汇,又迅速移开。

      中午的时候,他又掏出馒头。这次他掰了一半,递给她。

      静深摇头:“我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他说。

      她愣了:“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把那半个馒头放在她书边,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静深看着那半个馒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心,酸酸的,又软软的。

      她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吃。馒头是凉的,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比那天的烧饼还香。

      七
      从那以后,他们常常在图书馆遇见。

      她渐渐知道,他叫陈江河,22岁,是从北方下乡的知青,插队四年,去年才回城。父亲在很远的地方,母亲不在了,他一个人住在城郊的知青点,等着分配工作,但一直没分到。

      “复习得怎么样?”她问。

      “不行。”他说,“数学还能看看,政治背不下来。你呢?”

      “也不行。”她说,“语文还凑合,数学完全不会。”

      他想了想,说:“要不,我教你数学,你教我语文?”

      静深愣住。她从来没想过能有人教她数学。厂里的姐妹们没人懂这些,她想问都不知道问谁。

      “真的?”她问。

      “真的。”他说,“反正我也要复习,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在图书馆一起复习。他给她讲函数、讲方程、讲几何,她给他划重点、讲作文、背政治。有时候争论一道题的解法,有时候互相考问知识点,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

      阅览室的阿姨慢慢认识他们了,有时候会多给他们倒一杯开水。有次还悄悄对静深说:“那个男娃,人不错,天天来,坐得最久。”

      静深脸红了一下,没说话。

      一天傍晚,复习完一道难题,江河忽然问:“你为什么想考大学?”

      静深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你不怕考不上?”

      “怕。”她说,“但更怕一辈子不知道外面什么样。”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做题。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也是。”

      八
      高考前几天,静深最后一次去图书馆。

      江河已经在老位置了,面前摊着书,但没在看,只是望着窗外发呆。她走过去,他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

      “复习得怎么样?”她问。

      “就那样。”他说,“你呢?”

      “也那样。”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又都有些沉默。

      “明天就要考试了。”她说。

      “嗯。”

      “考完试,你还来吗?”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

      “来。”他说,“不管考得怎么样,都来。”

      静深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像往常一样复习了一会儿,但都心不在焉。傍晚的时候,静深要走了——晚上还要上夜班,明天直接去考场。

      她收拾东西站起来,他也站起来。

      “林静深。”他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

      是半张粮票。

      “我身上就这个了,”他说,“你拿着,明天考试,别饿着。”

      静深看着手里的粮票,眼睛忽然有些酸。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半个烧饼,想起之后的半个馒头,想起他每天中午就着开水啃凉馒头,却总是分她一半。

      “你自己呢?”她问。

      “我有。”他说,“你放心。”

      她知道他在骗她。但她没戳穿,只是把粮票攥紧,点点头。

      “那……我走了。”她说。

      “好。”

      她走出图书馆,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他站在门口,那两棵梧桐树下,望着她的方向。雪还没化尽,他站在雪地里,蓝布棉衣显得很旧,人显得很瘦。

      她忽然想跑回去,问他一些话。但她没有,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灰蒙蒙的。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九
      高考那两天,静深脑子是蒙的。

      第一门语文,作文题目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她写了工厂,写了夜班,写了那些偷偷看书的夜晚,写着写着眼泪差点掉下来。数学考得一塌糊涂,好几道大题都不会,交卷的时候手都在抖。

      考完最后一门,她站在考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天阴着,风很凉,来来往往的人都匆匆忙忙,只有她愣在那儿。

      “林静深。”

      她回头。江河站在几米外,冲她笑。

      她忽然就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江河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手帕是旧的,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她接过来,捂在脸上,哭了好一会儿。

      哭完了,她把手帕还给他,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考得不好?”他问。

      她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按着铃,叮铃铃响了一路。

      “还去图书馆吗?”他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去了。”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那……”他顿了顿,“以后还见吗?”

      静深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傍晚他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雪地里,瘦瘦的,远远的。

      “你想见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

      “想。”他说。

      静深低下头,心跳得很厉害。

      “那……”她想了想,“你要是借到了《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就来告诉我吧。”

      “好。”他说。

      十
      那天之后,静深没再去图书馆。

      厂里忙,她也忙——忙着等成绩,忙着上班,忙着胡思乱想。赵小梅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不好。赵小梅叹口气,说:“我就说吧,咱们这样的人……”

      静深没听完,就出去了。

      十二月中的一天,成绩出来了。她考了二百三十六分,比录取线低了二十多分。

      意料之中。但真的看见那个数字,她还是难受了好几天。赵小梅安慰她:“没事,明年再考呗。”她只是笑笑,没说话。

      第二年春天,她听说县里办了个补习班,专门给落榜生复习用的。她去报了名,每天晚上下班后去上课。教室是借的小学教室,课桌矮矮的,她坐下去膝盖顶着桌肚,但还是认认真真做笔记。

      有时候上课走神,她会想,不知道江河考了多少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

      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又来了。

      一九七九年的高考,她考上了。

      省城的师范大学,中文系。通知书到的那天,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父亲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母亲在灶台边抹眼泪,锅里的菜糊了都没发现。

      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张通知书看了又看。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图书馆,梧桐树,半个烧饼,还有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十一
      离开县城那天,是九月初。天还热着,蝉叫得人心烦。静深拎着行李,站在火车站台上,等着那趟去省城的火车。

      赵小梅来送她,眼睛红红的,嘴里还在唠叨:“到了那边写信,别忘了我。城里人精着呢,你别太老实,该争的要争……”

      静深听着,点头,眼眶也有些热。

      火车进站了,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她拎起行李,往车门走。

      “林静深!”

      她回头。

      站台另一头,一个人跑过来。蓝布衣裳,瘦瘦的,跑得很快。

      江河。

      她愣在那儿,看着他跑到面前,喘着气,额头上都是汗。

      “你……”她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考上了。”他说,喘得话都说不利索,“理工大,机械系。”

      静深愣住了。理工大,就在师大旁边,隔一条马路。

      “真的?”

      “真的。”他终于喘匀了气,看着她笑,“通知书昨天才到,我以为来不及了。”

      火车鸣笛,催促乘客上车。

      “你快上去。”他说。

      静深拎起行李,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脸上,比那年冬天黑了一些,也壮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也去省城?”她问。

      “对。”

      “那……”她顿了顿,“车上见?”

      他笑了,点点头:“车上见。”

      静深上了车,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然后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他正在上车,在另一节车厢,看不见了。

      火车开动,站台慢慢后退。她望着窗外,田野、村庄、小河,一样样往后掠。心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她的座位旁边的窗户。

      她转头,看见他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门口,正隔着玻璃冲她笑。

      她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车厢都亮堂堂的。远处有山,有树,有正在收割的稻田。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把那个小城,那年冬天,那些雪,都甩在了后面。

      她从包里掏出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她后来终于借到了,一直没还。翻开扉页,夹在里面的那张纸条还在,是他写的那行字:“我没借到下册,但你借到了,可以告诉我好看吗?——陈江河”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他还在那儿,隔着玻璃,也在看她。

      火车拉响汽笛,长长的,响彻整个平原。一九七八年的雪已经化了,一九七九年的秋天正浓。而她不知道,这一趟列车,会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她只是知道,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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