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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校园长短句 大学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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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过去了。
静深在家里过了个年,正月初五就坐不住了。母亲看出她的心思,也不说破,只是给她煮了一兜鸡蛋,又塞了几块钱:“回学校好好念书,别惦记家。”
静深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
正月初七,她回到省城。校园里冷冷清清的,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宿舍楼只亮着几盏灯。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理工大。
江河不在。
宿舍楼管还是那个大爷,叼着烟袋,眯着眼看她:“找陈江河?他初四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说。”大爷吐了口烟,“他过年就没回去,一个人在宿舍过的。初四那天一早走了,扛着包,也不知道去哪儿。”
静深站在楼门口,心里空落落的。雪还没化完,地上结着冰,踩上去咯吱响。她慢慢走回学校,一路上都在想:他去哪儿了?是不是去看他父亲了?有没有路费?怎么过年一个人过的?吃上饺子没有?
回到宿舍,苏晓蔓还没来,就她一个人。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还是那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现在看又像个别的东西——像一个人,背着包,往远处走。
正月初十开始,同学们陆续返校了。苏晓蔓初十二回来的,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她:“想死我了!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静深笑笑:“在家待不住。”
苏晓蔓打量她一眼,嘿嘿笑了:“是等人吧?”
静深脸一红:“别瞎说。”
“还说瞎说,脸都红了。”苏晓蔓放下行李,凑过来小声问,“哎,那个理工大的,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你们俩啊。”苏晓蔓眨眨眼,“我早就看出来了,每周三下午出去,回来就发呆,以为我看不见?”
静深不知该说什么。她和他,到底算什么呢?朋友?同学?比朋友多一点,又比什么少一点。她说不清楚。
“还没挑明?”苏晓蔓问。
静深摇摇头。
“那你得主动点儿。”苏晓蔓说,“这种事,男孩子有时候胆子小,你得给他递个话。”
静深想起江河站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他递给她年画时的眼睛,想起他说的“你有书陪,我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该怎么主动,也不知道该递什么话。
“再说吧。”她说。
二
正月十五那天,江河回来了。
静深正在图书馆看书,忽然感觉有人站在面前。抬头,他站在那儿,比走之前更黑更瘦了,眼睛却亮亮的。
“我回来了。”他说。
静深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去哪儿了?”
“北方。”他说,“去看我爸。”
“他怎么样?”
江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太好。但看见我,高兴了。”
静深点点头,没再问。她看他嘴唇干裂,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忽然心疼起来。
“吃饭了吗?”
他摇摇头。
她合上书,带他去食堂。这会儿刚过饭点,食堂没什么人,她用自己的饭票给他打了一份饭。他低头吃,吃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
“怎么了?”她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她说。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本书。《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
静深愣住了。她记得这本书,记得那年冬天在图书馆,记得他在扉页上借书卡里夹的纸条,记得他说“我一直没借到下册”。
“我在我爸那儿找到的。”他说,“不知是谁留下的,正好是这本。我想……你应该留着。”
静深接过书,翻开扉页。借书卡上果然有他的名字——陈江河,1978年11月3日。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前一周。
她忽然想起,那天她去看书,他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面前的这本书上。原来他是在看自己借过的书。
“你那天……”她抬起头,“是去还书的?”
他点点头:“借了一周,没看完,但到期了。那天去还,就看见你在看。”
静深想起那个雪天,想起半个烧饼,想起那张纸条。原来一切都有因果,只是她不知道。
“谢谢。”她合上书,看着他说。
他摇摇头,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是正月十五的余响。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起来。
三
开学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每周三下午,图书馆,老位置。他先来,占座,等她。她下课赶来,有时带点吃的,有时不带。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书,偶尔说话,偶尔不说话。窗外的梧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蓝的天上。
有一次,她带了一本自己写的诗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我看不懂诗。”
她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他又说:“但我觉得写得好。”
她忍不住笑了:“你又看不懂,怎么知道好?”
“感觉。”他说,“就像我看桥,不懂的人觉得就是一堆铁,懂的人能看出里面的劲儿。你的诗,也有劲儿。”
静深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那些说“写得真好”的人更懂她。
三月的一天,苏晓蔓忽然问她:“你们俩就这么干坐着?”
“不然呢?”
“说话啊,聊天啊,问问他家里的事,说说你家里的事。”苏晓蔓急了,“你们这样,到毕业也还是这样。”
静深知道她说的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江河有些事从不说,她也从不问。那条河,他一直过不去,她也不想逼他。
四月的一个周三,天忽然热起来,图书馆里闷得慌。江河提议出去走走。
他们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梧桐开始发芽了,嫩嫩的绿,在阳光下透亮透亮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蜜蜂嗡嗡地飞。
走了一会儿,他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靠在树干上,看着她。
“林静深。”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
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事。”
静深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她知道他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她也知道,如果她不问,他永远不会说。
“你爸……”她试探着开口,“他怎么去的北方?”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五七年的事。他以前在铁路上当工程师,后来……就去了那边。”
静深知道“那边”是什么意思。那个年代,很多人去了那边,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你妈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生我的时候没的。”
静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想起他总是吃凉馒头,想起他一个人过年,想起他说“你有书陪,我什么也没有”。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但她知道,有些事过不去。就像她父亲说“你要是个男娃就好了”,那句话她记了三年,现在还记得。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嫩嫩的绿在风里抖。
四
五月的一个周末,苏晓蔓拉着静深去看电影。
电影是《刘三姐》,老片子,但放的人多,排队排了好长。苏晓蔓眼尖,忽然捅捅静深:“哎,那不是他吗?”
静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江河站在队伍里,旁边还站着个女生。那女生瘦瘦的,扎着两根辫子,穿着碎花衬衫,正跟他说话。
苏晓蔓倒吸一口凉气:“他……他有对象了?”
静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边。江河低着头,听那女生说话,偶尔点点头。那女生说着说着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静深忽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
“走。”她说。
“不看电影了?”
“不看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苏晓蔓追上来,拉着她的胳膊:“你别急啊,说不定是他妹妹呢?”
“他没妹妹。”静深说。
“那……那可能是同学?”
静深不说话。她想起他每周三下午等她,想起他站在雪地里给她送年画,想起他找到《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送给她。但这些能说明什么呢?他从没说过喜欢她,从没做过任何超过朋友界限的事。也许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回到宿舍,她躺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苏晓蔓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你去问问他啊!不问怎么知道?”
静深摇摇头。
接下来的周三,她没去图书馆。
她找了个借口,说班里搞活动。但苏晓蔓知道,她就是在宿舍坐了一下午,看着窗外发呆。
第二个周三,她还是没去。
第三个周三,她刚下课,走出教室,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站在梧桐树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还是那个样子。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这两周怎么没来?”他问。
静深低下头,不说话。
“我问了好多人,都不知道你在哪儿。”他说,“后来找到你们班一个同学,说你今天在这儿上课。”
静深还是不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静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焦急,有困惑,还有一点害怕。她想起苏晓蔓的话:“你得问清楚。”
“那天……”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看见你了。”
“哪天?”
“上周六,电影院门口。你跟一个女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静深没想到他会笑,愣住了。
“那是我表妹。”他说,“我爸那边亲戚的孩子,也在省城上学。她来找我借书,顺便看电影。”
静深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真的?”她问。
“真的。”他说,“你要不信,我下次带她来见你。”
静深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梧桐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林静深。”
她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看进去。
“你……”他说,“你这两周没来,我心里空落落的。”
静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像在等什么。
静深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图书馆里,他递给她半块烧饼。想起火车上,他隔着玻璃冲她笑。想起雪地里,他站在那儿,脸冻得通红,说“送你回家贴”。
“我以后……不这样了。”她说。
他点点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
“那下周三?”他问。
“下周三。”她说。
五
从那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还是每周三下午在图书馆见面,还是坐在老位置,还是看书、说话、不说话。但静深发现,他看她的目光不一样了,比以前更久,更深,像是在看她,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有一次,她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同时愣住,又同时移开。静深低下头,假装看书,心却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像春天的阳光,暖暖的,痒痒的。
六月的一个下午,天忽然下起雨来。
他们本来在图书馆看书,雨来得突然,哗啦啦地砸在窗户上,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图书馆里的人都抬头往外看,有人抱怨没带伞,有人继续低头看书。
静深看着窗外,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
江河愣了一下:“下雨呢。”
“就是下雨才想走。”她站起来,“你陪不陪?”
他看着她,然后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陪。”
两个人出了图书馆,没打伞,就那么走进雨里。
雨很大,瞬间就把他们淋透了。静深的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漉漉地裹着身子,但她不在乎。她走在雨里,感觉整个人都被洗干净了,从里到外,透透的。
江河走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他们沿着校园的小路走,走过梧桐树,走过迎春花丛,走过教学楼,走过宿舍楼。雨打在树叶上,哗哗响;雨打在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雨打在他们身上,顺着脸颊往下流。
走了一会儿,静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看着她。
雨哗哗地下着,把他们隔成一个世界。
“陈江河。”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叫江河?”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然后他说:“我爸取的。他说,江河长流,人也要像江河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往前流。”
静深看着他,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像一条条小河。他的眼睛在雨里特别亮,像河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干干净净的。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叫静深?”
“我爸取的。”她说,“静水深流。他看着挺安静的,其实一直往前流。他希望我也这样。”
两个人站在雨里,互相看着。
静深忽然想起《约翰·克利斯朵夫》里的一段话,那段话她看了很多遍,一直不太懂。但此刻站在雨里,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忽然懂了。
“江河,”她开口,“你知道《约翰·克利斯朵夫》里有一段话吗?”
“哪段?”
“就是……”她想了想,“他说,真正的爱,不是两个人互相看着,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
他看着她,不说话。
“我觉得,”她说,“我们就是在朝同一个方向看。”
雨哗哗地下着,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他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却像一棵树一样稳稳地站着。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在这个大雨的下午,像一团火。
六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还是每周三下午见面,还是图书馆的老位置,还是看书、说话、不说话。但静深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周三,越来越期待见到他。周三还没到,她就开始想;周三过完了,她又开始盼下一个周三。
苏晓蔓看出端倪,嘿嘿笑着问:“挑明了?”
静深摇摇头。
“还没挑明?那那天下午你们干什么去了?”
静深想起那天下午,大雨里,他握着她的手。他们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握着,站了很久。然后雨小了,他们慢慢走回去,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没挑明。”她说,“但……”
“但什么?”
静深不知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像心里开了一扇窗,风进来了,阳光进来了,一切都亮了。但窗户还在那儿,没有推到底,也没有关上。
“算了,不跟你说。”她说。
苏晓蔓撇撇嘴:“不说拉倒。反正我看出来了,你有情况。”
七月初,期末考快到了。图书馆里人越来越多,占座越来越难。江河每次都提前去,给她占着位置。有时候她去晚了,远远看见他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两本书,一本他的,一本给她占的,心里就暖暖的。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你放假回家吗?”
他摇摇头:“不回。在省城找个活干,挣点钱。”
静深想起他父亲,想起他一个人在北方,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了。她想问,又怕问。
“你呢?”他问。
“回。”她说,“我妈身体不好,得回去看看。”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七月中的一天,考完最后一门,静深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她去找他告别,他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到一个工地去干活。
“那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
他送她到公交站。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公交站台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在车下,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车开动了,她隔着窗户冲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站在那儿,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静深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发呆。天很蓝,云很白,知了在叫。她忽然想起那年火车上,他也是这样隔着玻璃看着她,说“车上见”。
那时她不知道这趟列车会把他们带到哪里。现在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想着她,等着她。
这就够了。
七
暑假过得很慢。
静深在家里帮母亲干活,洗衣、做饭、喂鸡、种菜。弟弟妹妹都长高了,妹妹快上初中了,弟弟也要考高中。父亲退休了,天天在院子里摆弄花草,有时教邻居的孩子写毛笔字。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心里有个人。
她每天都会想起他。吃饭时想,干活时想,睡觉时也想。她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在工地上累不累,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她。
八月中的一天,她收到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地址写得歪歪扭扭,邮戳是省城的。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几行字:
“静深:
我挺好的,工地上干活,能挣点钱。这边有个书店,下班了可以去看看。你怎么样?家里人都好吗?
江河”
她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信很短,字也不好,但她觉得比什么都好看。
她找出纸笔,给他回信。
写什么好呢?她想了很久,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写成的,也不过是些平常话:
“江河:
我挺好的,家里人都好。你干活累不累?别太拼,注意身体。这边的天很蓝,知了叫得响,我想起你。
静深”
她把信寄出去,开始盼回信。
等了十天,回信来了。还是那么短,还是那些平常话。但她还是看了很多遍,看到能背出来。
那个夏天,他们通了四封信。每封都很短,每封都是平常话,但每封她都看了很多遍。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睡前看一遍,醒来看一遍。
九月,她回学校。
刚到宿舍放下行李,她就去找他。
工地在城郊,她坐公交去,又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那个地方。工地上灰扑扑的,到处是砖瓦砂石,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活,晒得黝黑。
她找人问了,有人指了指远处一个架子:“那边,搬砖的。”
她走过去,看见他正弯着腰搬砖。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汗顺着脊沟往下流。他搬起一摞砖,转身,看见她站在那儿,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他放下砖,赶紧拿起旁边的衣裳往身上套。
静深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他比放假前更黑了,也更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她,就亮得像点了灯。
“刚到学校。”她说,“来看看你。”
他套上衣裳,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离得近,她看清他脸上的灰,还有胳膊上的一道伤口,结了痂,还没好。
“这怎么弄的?”她指着伤口问。
“没事,蹭了一下。”他说。
静深看着那道伤口,忽然有些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快了,干到月底。”
她点点头。
两个人在工地上站着,周围是嘈杂的机器声、人声、砖瓦碰撞声。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
“你吃饭了吗?”他问。
“没。”
“走,我带你吃饭。”
他带她去工地旁边的饭馆,要了两碗面。面很粗,汤很咸,但她吃得干干净净。他把碗里的肉片都夹给她,她推回去,他又夹过来,最后两个人分着吃了。
吃完饭,他送她去公交站。一路上,她说了很多学校的事,宿舍的事,苏晓蔓的事。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到了公交站,车还没来。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谁也不说话。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
“你……”他忽然开口。
她抬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在车下,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车开动了,她隔着窗户冲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站在那儿,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静深靠在座位上,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
八
九月开学后,江河搬回学校了。
那个周三,他们又在图书馆见面。他还是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两本书,一本他的,一本给她的。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瘦了。”她说。
“黑了吧?”他说。
“都黑了。”
两个人笑了。
笑完,她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笔记本,新的,封皮是深蓝色的。
“给你的。”她说。
他接过去,翻开。里面是她抄的几首诗,有徐志摩的,有戴望舒的,还有她自己写的。最后一面,她写着一行字:
“江河长流,静水深流,我们朝同一个方向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年冬天图书馆里,他第一次对她笑。
“谢谢。”他说。
静深摇摇头,低下头假装看书,心却跳得厉害。
窗外,梧桐叶开始黄了,秋天又要来了。
九
十月的一天,江河忽然问她:“你想去看桥吗?”
静深愣了一下:“什么桥?”
“黄河大桥。”他说,“星期天,学校组织去,机械系的。可以带人,我就……想带你去。”
静深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她想起他说过的话:“造桥,造那种特别大的桥,能让火车过,能让汽车过,能让很多人过。”
“好。”她说。
星期天一早,他们坐学校的车出发。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黄河边。
静深第一次看见黄河。
她站在岸边,望着那条河,说不出一句话。
黄河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黄。河水滚滚地流,浑浊,厚重,像大地在流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腥味。
江河站在她旁边,望着那条河,眼睛特别亮。
“我小时候,”他说,“我爸常带我看河。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河水一样,有时平缓,有时湍急,有时清,有时浊,但总要往前流。”
静深想起自己的名字——静深。静水深流。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遇见,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样的。
“走吧,去看桥。”他说。
那座桥很长,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桥上是铁路,偶尔有火车轰隆隆地开过,震得桥身都在抖。桥下是黄河,滚滚地流,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们站在桥上,扶着栏杆,望着那条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林静深。”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脚下的黄河。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静深等着。
火车从远处开过来,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一切。他张着嘴,声音被吞没了,她什么也没听见。
火车开过去,声音渐渐小了。
“你说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摇摇头:“没什么。”
静深想追问,又咽了回去。
他们继续站在桥上,望着那条河。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很紧,很暖。
风吹过来,河水滚滚地流。
十
回到学校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
还是每周三下午,图书馆,老位置。还是看书、说话、不说话。但静深总觉得,那天在桥上,他想说的不只是“没什么”。
她问过他一次,他说:“真没什么。”
她就不问了。
十一月的一个周三,下雪了。
一九七九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去年晚,但下得很大。静深从教室出来,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的日子。
她往图书馆走,雪落在肩上,凉凉的,痒痒的。
推开阅览室的门,他已经在老位置了。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他送她的那本。
“怎么带这个了?”她问。
他翻开书,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是一封信,她写给他的,暑假里寄的。纸已经皱了,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看了很多遍。
“我一直带着。”他说。
静深看着那封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她想起他写来的那些短信,她也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睡前看一遍,醒来看一遍。
“我也是。”她说,“你写的信,我都留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林静深。”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看进去。
“那天在桥上,”他说,“我想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静深摇摇头:“没听见,火车太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一字一字地说:
“我说——我喜欢你。”
静深愣住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落,悄无声息。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很远,很轻。
他看着她,等着。
她忽然笑了,眼眶却有些湿。
“我知道。”她说。
他也笑了,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一九七九年的冬天,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