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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沙龙与木心 从庐山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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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庐山回来后,我时常做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是山涧里那种哗哗的、清澈的、永不停歇的水声。我在雾里走啊走,想找到那水声的源头,可怎么也走不到。雾越来越浓,水声越来越远,最后,连那水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便醒了。
醒来时,总是一身的汗。窗外的天,有时已经亮了,有时还是黑的。我便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想着那雾,那水声,想着那两个消失在雾里的身影。
那只草编的蜻蜓,我一直留着。放在枕头底下,睡前总要摸一摸。那颗红色丝绳穿的白珠子,我用一根细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它们成了我和那座山之间,唯一的联系。
可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回了学校,继续念书。同学们依旧吵吵闹闹的,老师们依旧在讲台上讲那些我听不大进去的课。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因为我心里,有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叫做“想”。想一个人,想一件事,想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这个秘密,我不能和任何人说。它是我一个人的,像那雾,像那水声,只属于那座山,那个夏天,那个十六岁的我。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两年后,我考上了大学。
那所大学,在上海的西郊,校园很大,有很多树,有很多我从未见过的、样式古老的建筑。报到那天,母亲送我到校门口。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我领口那颗白珠子,往里塞了塞,让它贴着我的胸口,不让别人看见。
“好好念书。”她说。和两年前林雪说的一样。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那扇大门。
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她还站在那里,在九月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夜,那道门缝后面,她独自望着镜子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酸,几乎想跑回去,抱住她。可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身,继续往校园深处走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母亲那样站着。后来,她再送我,便只是送到弄堂口,或者楼门口,不再送到校门口。再后来,便不需要她送了。因为我已长大,她已老去,而我们之间,也隔了越来越厚的、看不见的东西。
可那一刻,我不知道这些。我只是一个刚进大学的新生,站在人生的门槛上,面前是一条崭新的、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路。
而那条路,很快便把我带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我从未见过、却改变了我一生的地方。
那地方,不在校园里。
是在校园附近一条僻静的、种满法国梧桐的弄堂里。弄堂很深,尽头是一栋老式的花园洋房,灰色的,三层,带着一个荒芜了的花园。我第一次去,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带我去的人,是我新认识的同学,叫陈勉之。
陈勉之是我的室友,比我大几岁,据说是从北京来的,家里有些来历。他很少谈自己的事,只是偶尔会冒出一些让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家父在北平的时候”,什么“先师某某先生”,说得轻描淡写的,却让人觉着,他背后,藏着很多故事。
他是第一个主动和我说话的人。
报到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一个人?发什么呆呢?”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摇摇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床上坐下,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窗外。看了一会儿,他说:“这树好看。秋天叶子黄了,落下来,铺一地,更好看。”
我点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我,忽然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一惊,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不锐利,却很深,像能看见你心里藏着的东西。
“没……没有。”我说。
他笑了笑,不再问。只是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吃饭去。学校食堂的饭,难吃得要命,可总得吃。”
从那以后,他便常常带着我。吃饭,上课,散步,有时也去学校外面,那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他仿佛什么都知道,知道哪条弄堂里有最好吃的生煎,知道哪家旧书店能淘到绝版的书,知道哪个公园的角落里,有一棵三百年的银杏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有一回,我忍不住问。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他说,“只是在北京的时候,跟着家里人,走过的地方多些。”
我便不再问。
直到那个秋天的傍晚。
那天下午,上完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我吃什么,去哪儿。他只是看着我,说:“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想了想,说:“一个老先生家。他每周末有个沙龙,几个朋友聚聚,喝茶,聊天,听音乐。你愿意去吗?”
沙龙。这个词,我只在书里见过。它让我想起外公书房里的那些下午,那些穿着长衫、慢条斯理地说话的客人。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另一个时代的事。这个时代,还有沙龙?
我点点头。愿意。
于是,我们便去了。
走过那条长长的、种满法国梧桐的弄堂,走到那栋灰色的、带着荒芜花园的洋房前。门是虚掩着的,陈勉之轻轻一推,便开了。门里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尽头有光,有声音传出来。不是说话的声音,是音乐。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音乐,低低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把大提琴。
我们顺着走廊,走到那光的源头。
是一间客厅。
客厅很大,却塞得满满当当的。靠墙是一排排书架,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书架前面,是几张样式各异的沙发、椅子,有皮的,有布的,有藤的,有新有旧,挤挤挨挨地围成一圈。墙上挂着几幅画,我看不懂,只觉得颜色暗暗的,和这客厅的灯光一样,昏黄而温暖。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壁炉旁边的一张藤椅里,闭着眼,似乎在听音乐。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却望着窗外的暮色。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挤在一张小沙发上,头靠得很近,小声地说着什么。还有几个人,散坐着,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有的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
那音乐,是从墙角一架老式的留声机里传出来的。黑色的唱片,在唱针下慢慢地转着,发出那种我从未听过的、低沉而悠长的声音。
陈勉之轻轻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坐在一张空着的藤椅上。他自己则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靠在书架边上,翻看起来。
我便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像一个误闯入别人领地的、不知所措的闯入者。
那音乐,还在继续。它不像我平时听过的任何音乐。没有欢快的节奏,没有动人的旋律,只是一些低沉的、缓慢的、仿佛在沉思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从留声机里流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也充满了我的心。我听着,渐渐地,便忘了自己是坐在哪里,忘了那些陌生的人,忘了紧张和不安。我只是听着,听着,让那声音,把我带到另一个地方去。那个地方,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沉的静。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停了。
留声机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有人走过去,将那唱针抬起来,关掉了机器。
客厅里,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新来的小朋友?”
那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带着一点沙哑,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循着声音望去,是壁炉旁边那张藤椅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
我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那是一种经历过很多、却依旧温和、依旧宽容的笑。像秋天的阳光,不热烈,却温暖。
“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念知。”
“沈念知。”他轻轻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念知。知道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和林雪问的一模一样。
我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又笑了笑,说:“不知道也没关系。慢慢就知道。”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说:“过来坐。别拘束,都是自己人。”
我挪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便和我聊起来,问我从哪里来,念什么系,喜欢读什么书。他的问题,都很简单,可每一个,都问得恰到好处,让我愿意回答,也愿意多说几句。不知不觉间,我竟说了很多,多到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那穿旗袍的中年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声音也是低低的,柔柔的,带着一点点我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那两个挤在小沙发上的年轻人,也停止了小声说话,抬头看着我。那女孩,长得很好看,眼睛很大,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好奇的、毫无防备的神情。那男孩,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瘦瘦的,有些腼腆,看人一眼,便低下头去。
不知是谁,又放上了另一张唱片。这一次,不是大提琴,是钢琴。那声音,比刚才轻快些,却依旧带着一种沉思的、悠远的味道。
天色,渐渐地暗了。有人点起了灯。那是几盏带着旧式灯罩的台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些书脊上,落在那些人的脸上,落在那些暗色调的画上,让整个客厅,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与世隔绝的海底。
那个晚上,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离开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走出那栋房子,走进那条长长的弄堂,月亮正圆,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走在那些影子里,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满足。
那个老人,后来我知道,叫陈先生。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来历。只知道他早年留学法国,学过画,也写过诗,后来回国,便一直住在这栋老房子里,深居简出。来他这沙龙的人,有学生,有老师,有画家,有作家,有喜欢艺术的普通人,也有什么也不喜欢、只是喜欢这里的安静的人。陈先生从不问来历,也不问去由。你来,他便欢迎;你走,他便相送。不多话,不热情,却让人觉着,这世上,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不必解释,不必掩饰,不必防备。
那个地方,便是我的“庐山”。
我的第二座山。
从那以后,我便成了陈先生沙龙的常客。
每个周末的傍晚,我都会穿过那条长长的弄堂,走进那栋灰色的洋房,走进那个永远温暖、永远安静、永远有音乐和书香的客厅。有时陈勉之也去,有时我一个人去。去那里,已经不需要人带了。
陈先生总是在的。坐在壁炉旁边那张藤椅里,有时看书,有时听音乐,有时只是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我来,他便点点头,算是招呼;我走,他也点点头,算是送别。中间那些时间,我可以做任何事——看书,听音乐,和别人聊天,或者只是坐着发呆。他都由着我,从不干涉,也从不打扰。
那种感觉,很奇怪。从小到大,我去过很多地方,可没有一个地方,让我如此自在。在外公家,我是客人,要守规矩;在姨母家,我是孩子,要听话;在学校里,我是学生,要尊师。可在这里,我只是我。一个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承担任何期待的、纯粹的我。
那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叫沈阿姨。她是陈先生的远房亲戚,也住在这栋房子里,照顾陈先生的起居。她话不多,却总是默默地做很多事——煮茶,端点心,收拾杯子,调整灯光。有时她会在我们聊天时插一两句,说的都是些平常的话,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让气氛变得更融洽。她看人的目光,是柔和的,却也是敏锐的,仿佛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那两个挤在小沙发上的年轻人,男的叫赵希文,女的叫方晓棠。他们是一对恋人,都是学画的。赵希文话少,总是低着头,画些我看不懂的速写。方晓棠话多,却也不吵,总是叽叽喳喳地讲他们在学校里的趣事,讲他们看见的展览,讲他们喜欢的画家。她讲的时候,赵希文便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温柔的光。那时我便想,被这样看着,一定是很好的事罢。
还有其他人,来来去去的,有些常来,有些偶尔来。有一个人,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个中年人,穿着很旧的中山装,戴着厚厚的眼镜,话极少,却总是在角落里,用一种很专注的目光,看着每一个人。有一次,我忍不住问陈先生,他是谁。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可怜人。”便不再说了。我也就不再问。
陈先生自己,很少说话。可他一开口,便值得听。
有一次,有人问他:“陈先生,您学了这么多年画,画了这么多年,您觉得,什么是好画?”
他想了想,说:“能让你看第二眼的画,就是好画。”
那人有些失望,说:“就这么简单?”
他笑了,说:“不简单。这世上的画,大部分,你看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了。能让你看第二眼的,已经很少。能让你看一百眼、一千眼、一辈子都在看的,便是大师。”
又有一次,有人问他关于诗的问题。他说:“诗是什么?诗是把说不出来的东西,说出来。把看不见的东西,让人看见。”他顿了顿,又说,“可最难的是,说出来之后,还留着那说不出来的东西;让人看见之后,还留着那看不见的东西。”
这些话,我当时听不大懂,却牢牢地记住了。很多年以后,当我开始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才慢慢明白,他说的,不只是画,不只是诗,是一切艺术,也是一切记忆。我们回忆过去,不也是如此么?把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光,说出来,让人看见。可说出来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那沉在水下的、真正庞大的东西,永远说不出来,也永远看不见。而那说不出来、看不见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在陈先生的沙龙里,我渐渐学会了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从前我看世界,只是看。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花是花。可在这里,我开始学会,在看的背后,还有看。看见那山背后的雾,那水底下的石头,那花开之前和之后的、漫长的沉默。
我开始学会,在听音乐的间隙,听那静。在翻书的沙沙声里,听那时间的流逝。在和人说话的当口,听那些没说出来的话。
我开始明白,庐山上的那场雾,为什么一直散不去。因为那雾,不是雾。是我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是我和那两个女孩之间,那些看不见的、却永远存在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沙龙散了,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陈先生。
他依旧坐在那张藤椅里,望着窗外的暮色。我坐在他旁边,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他忽然开口了。
“你心里有事。”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我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格外远。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说,“你心里,有一座山。那山上,有一场雾。那雾里,有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对了。全对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伸手,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本薄薄的书,递给我。
“看看这个。”他说。
我接过来,是一本诗集。封面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可那书名,还看得清——《云雀叫了一整天》。
作者,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木心。
“他是谁?”我问。
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朋友。一个很多年前的朋友。”
他顿了顿,又说:“他写的诗,有一首,你或许会喜欢。”
他接过书,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我低头看。那首诗很短,只有几行: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我看了很久。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沉进心里。
“懂吗?”陈先生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慢慢就懂了。”他说,“慢慢就懂了。”
那本诗集,我借了回去。一遍一遍地看,看到有些诗,几乎能背下来。
木心。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成了一个谜。一个我想解开的、却怎么也解不开的谜。
他是谁?他写过什么?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陈先生说起他时,眼睛里会有那种我看不懂的光?
我问过陈勉之。他也不知道。只是说,好像听人提起过,是个很老的诗人,早年很出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我又问过沈阿姨。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些事,不要问。问了,也没答案。”
我便不再问。
可那个名字,那首诗,那些字,却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我开始留意一切和诗有关的东西。开始读更多的诗,中国的,外国的,古代的,现代的。开始在那些诗里,寻找一种东西。一种我说不清的、却隐隐感觉到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我那时不知道。现在,垂暮之年,我终于知道了。
那东西,叫做“美”。一种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空间、超越了个人悲欢的、纯粹的美。它藏在那些诗里,藏在那些画里,藏在那些音乐里,也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它是唯一能对抗时间的东西,是唯一能让那些逝去的时光,重新活过来的东西。
木心懂这个。陈先生也懂这个。而他们,在教我,让我也慢慢懂得这个。
那个秋天,那个冬天,那个春天,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去陈先生的沙龙。
在那里,我读了很多书,听了很多音乐,看了很多画,也认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可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最重要的是,我在那里,学会了“看”。
看一幅画,不是只看它画了什么,而是看它怎么画。看那颜色,那线条,那光影,那留白。看在那些看得见的东西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听一首曲子,不是只听它的旋律,而是听它背后的东西。听那静,那动,那悲,那喜,那一切说不出来的、却都在那里的东西。
读一首诗,不是只读它的字面,而是读它字与字之间的缝隙。读那些没说出来的话,那些藏在字背后的、沉默的声音。
学会了这些,再看这世界,便不一样了。
看那梧桐叶子落下来,不再只是叶子落下来。看见的是那叶子的一生,从春天的嫩绿,到夏天的深绿,到秋天的枯黄,到最后,轻轻地、静静地,落在地上,归于尘土。看见的是那叶子落下时的姿态,是旋转,是飘摇,是不舍,也是释然。
看一个人,也不再只是看他的脸,他的衣服,他的言行。看见的是他背后的故事,是他走过的路,是他心里藏着的东西,是他想说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样的看,让世界变得更深,更厚,也更重。可也让我,更懂这世界,也更懂自己。
有一天,在沙龙里,我忽然想起了庐山上的那个下午。林雪坐在涧边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流水,说“习惯了”。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懂了她为什么那么远,那么静,那么孤单。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一个会“看”的人。一个看见了太多、却说不出来的人。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的人。
而唐雪,不是。唐雪是活在阳光里的人,是活在此时此地的人,是不会回头看、也不会往前想的人。她是好的,是明亮的,是让人快乐的。可她不会懂,林雪心里那些层层叠叠的东西,那些说不出来的、却一直都在的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爱的人,是谁。
不是唐雪。
是林雪。
可她已经不在了。消失在庐山那场越来越浓的雾里,消失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里,消失在我十六岁的天空里。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可奇怪的是,那疼,竟然也是好的。因为它让我知道,我活过。那个夏天,真的活过。那座山,那两个女孩,那一切的一切,真的活过。
它们不是梦。
它们是记忆。
而记忆,是唯一能对抗时间的、永恒的东西。
那个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沙龙里的人很少。只有陈先生,我,还有几个常客。大家散坐着,各自看书,听音乐,偶尔聊几句天,气氛慵懒得像一只午后打盹的猫。
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很旧的灰色中山装,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已经花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我们,目光有些迟疑。
我认出他了。就是那个每次来都躲在角落里、用专注的目光看每一个人的“可怜人”。
陈先生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那光,很快便消失了,只剩下温和的、淡淡的笑容。
“来了?”陈先生说,“进来坐。”
那人点点头,走进来,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和往常一样,不说话,只是看着。
那天的话题,不知怎么的,转到了旧事上。有人问起陈先生早年在法国的经历,问起他见过的那些画家、诗人。陈先生便慢慢地讲起来,讲他在巴黎的那些年,讲他认识的几个人,讲他看过的展览,听过的音乐会。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缓缓的,却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让你觉着,那些遥远的、早已逝去的事,又活了过来。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穿中山装的人身上。
“老周,”他说,“你还记得那个谁吗?”
那个叫老周的人,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看着陈先生,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陈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记得你写过一首诗,”陈先生说,“写的是……一个人。”
老周的脸,忽然白了。
他站起身,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仿佛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他转过身,踉跄着,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客厅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那留声机,还在放着音乐,是一首很慢的、很忧伤的曲子。
陈先生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可怜人。”
那天之后,老周再也没有来过沙龙。
我问过沈阿姨,他是谁。沈阿姨摇摇头,说:“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对你好。”
可我还是想知道。那个躲在角落里、用专注的目光看每一个人的、可怜的人,他到底是谁?他写过什么诗?他为什么一听到那句话,便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才从别人那里,断断续续地听说了老周的故事。
他年轻时,是个很有才华的诗人。写过很多诗,发过很多文章,是那个时代最被看好的年轻作家之一。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不该爱的人。那女人,是别人的妻子。他们的爱情,持续了几年,最后,以悲剧收场。那女人死了。他疯了。后来,疯病好了,可诗,再也写不出来了。他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在机关里抄抄写写的小职员,一个再也不会写诗的人。
他来陈先生的沙龙,或许是想找回什么。可什么也找不回来了。那首诗,那个名字,那一段过往,都只能藏在角落里,永远不能见光。
而陈先生那天,是不小心,还是有意,提起了那首诗,那个名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以后,陈先生的沙龙里,少了一个人。一个永远躲在角落里、用专注的目光看着我们、却从不说话的、可怜的人。
他消失在了那扇门后面。和庐山上的那两个女孩一样,消失在一个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夏天,陈先生的沙龙,我依旧每周都去。
可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因为老周。是因为我自己。
我学会了“看”。学会了在那安静的客厅里,在那昏黄的灯光下,在那低沉悠扬的音乐里,看见更多的东西。看见那些来来去去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眼睛里的光。看见陈先生偶尔望向窗外的、长长的凝视。看见沈阿姨端着茶进来时,脚步的轻重缓急。看见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也看见自己。
看见那个曾经在庐山上的、十六岁的自己。看见他站在雾里,望着那个白色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看见他坐在教室里,心里却一直萦绕着那座山、那个夏天。看见他第一次走进这栋灰色洋房时,那份紧张、不安,却又隐隐期待的心情。
那个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会看的人。一个会想的人。一个会怀念的人。一个会疼的人。
可这疼,也是好的。因为它让我知道,我活着。我真的活着。
有一天傍晚,沙龙散了,我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先生还坐在那张藤椅里,望着窗外。暮色正浓,把他的侧影,勾成一道沉沉的、孤独的轮廓。
和很多年前,外公坐在黄昏里的那个侧影,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在那条长长的、种满法国梧桐的弄堂里,我想起外公,想起母亲,想起姨母家的花园,想起庐山上的雾,想起陈先生,想起那个永远躲在角落里的、可怜的人。
他们都活在我的记忆里。和我一起,走在这暮色里,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而我,正在成为他们中的一个。一个活在记忆里的人,一个被记忆塑造的人,一个终将也成为别人记忆的人。
第六章,就这样结束了。
可我知道,陈先生的沙龙,还会一直在我心里开着。那昏黄的灯光,那低沉悠扬的音乐,那些来来去去的人,那些书,那些画,那些诗,那些永远说不出来的、却一直都在的东西——它们都会一直开着。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那是我学会“看”的地方。
那是我成为我自己的地方。
窗外,又是黄昏。
我放下笔,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远处的楼群,在天色的映衬下,变成了一排排沉沉的、黑色的剪影。和那一年,我走出陈先生沙龙时看见的暮色,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灰色的洋房,那条长长的弄堂,那些种满梧桐的路——它们早已不在了。拆了,盖了新楼,变成了陌生的模样。陈先生,也早已不在了。沈阿姨,赵希文,方晓棠,还有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可怜的人——他们都不在了。
可我闭上眼睛,他们还在。
陈先生还坐在那张藤椅里,望着窗外。沈阿姨还端着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赵希文和方晓棠还挤在那张小沙发上,头靠得很近,小声地说着话。那留声机里,还放着那首低沉的、悠长的大提琴曲。
而我,还坐在那儿,在昏黄的灯光下,翻着那本薄薄的诗集,一遍一遍地读那几句诗: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可那个人,她还在吗?她还在那场雾里吗?她还在那座山上吗?她还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里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这一生,只爱过那一个人。那一个消失在雾里的、白色的背影。
这就够了。
因为记忆里,她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