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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塞西莉亚的颜料 塞西莉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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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光总是先到阁楼。
不是因为它高——它确实高,在房子的最顶层,要爬两段狭窄的楼梯才能到——而是因为它的窗户朝东,正对着海,每天第一批光就从海面上直接进来,没有任何遮挡。那些光落在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上,落在堆了半个世纪的箱子上,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褪色的绣品上,落在一个年轻女孩的头发上,把红发变成一团燃烧的火焰。
塞西莉亚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眼睛却看着别处。她在看那幅绣品——一幅刺绣,不知道是谁绣的,不知道绣了多少年,只记得从小就在这儿,在这面墙上,在这道每天早晨准时到来的光里。
绣品上是两只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鸟——也许是想象出来的,也许是绣的人见过的某种现在已经消失的鸟。它们面对面站着,中间是一棵树,树上开满了花。针脚很密,密得几乎看不出是绣的,像画上去的。但颜色褪了——曾经是红色的地方变成了淡粉色,曾经是蓝色的地方变成了灰色,曾经是绿色的地方变成了某种介于黄和褐之间的颜色。
但最奇怪的,是其中一只鸟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着她。
不是真的看——绣的东西不会看人——但每一次她坐在这里,每一次光落在那只眼睛上,她都感觉到它在看她。不是责备,不是询问,只是看。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像时间在看时间。
她今天早上是被什么惊醒的?也许是梦,也许不是。她只记得突然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发现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阁楼。那个念头那么强烈,那么突然,好像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放进她脑子里的。
她没洗脸,没梳头,只披了一件外衣就爬上来了。现在她坐在这里,膝盖上是空白的速写本,眼睛看着那只绣品的鸟,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一个问题:是谁绣的?
她问过艾丽诺姑姑。姑姑说不知道,从她小时候就在那儿了。她问过维拉。维拉说可能是曾祖母,也可能是曾祖母的母亲,说不清。阁楼里的东西都说不清,它们在这里太久了,久到没人记得它们是怎么来的。
塞西莉亚站起来,走到那幅绣品前。她伸出手,想摸那只眼睛。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不是不敢,是不想。不想破坏什么。不想把一百年的灰尘带走,不想把那只眼睛从它看了一百年的位置上移开。
她转身,看别的东西。
阁楼很大,占了整个顶层。屋顶是斜的,有些地方人要弯着腰才能过去。天窗有两个,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所以早晨和下午都有光。地板上堆满了东西——箱子,柜子,椅子,画框,成堆的书,卷起来的地毯,一盏断了链子的吊灯,一个没有指针的钟,三四个不同大小的地球仪,一堆说不出名字的、被时间变成废物的东西。
塞西莉亚喜欢这里。从她第一次爬上这个阁楼开始,她就喜欢。那时她六岁,刚被送到庄园,母亲改嫁走了,父亲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这个房子很大,有很多房间,有很多她不能去的地方。但阁楼是可以去的。艾丽诺姑姑说,阁楼可以随便玩,只要不把东西弄坏。
她就玩。一玩就是十四年。
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那个雕花的橡木箱子,里面装的是曾祖母的婚纱,已经发黄发脆,不能碰。那个铁皮箱子,里面是祖父的画具——画笔,颜料,调色板,都干透了,但还能看出曾经的颜色。那个堆在角落里的地球仪,有一个上面还标着“波利尼西亚”,用细细的线画着一条航线,不知道是谁画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走到那个地球仪前,用手指轻轻转动它。地球仪转得很慢,吱吱作响,上面的大陆一片一片从她眼前经过——欧洲,非洲,亚洲,美洲,那些她只在书上读过的名字,那些她永远不会去的地方。地球仪停了。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一个她不知道是哪里的点,一个标着某个她不会读的名字的点。
那条航线——那条细细的线——就从那里开始,画向另一个点,再画向另一个点,最后消失在太平洋的某个地方,没有终点。
是谁画的?为什么要画?那个人去了吗?还是只在地球仪上去了?
她把地球仪推开,继续走。
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她看见一个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一个小木箱,深色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刻着一个字母:E。
E。谁的名字是E?艾丽诺?埃莉诺?艾略特?还是别的什么?
她蹲下,试着打开。没锁。盖子很紧,像是很多年没开过,木头有点膨胀,卡住了。她用力,再用力,盖子突然弹开,差点让她坐在地上。
里面是什么?
纸。很多纸。发黄的,发脆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褪色的丝带捆着。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看信封上的字:
致E
没有姓,没有地址,只有一个E。字迹是陌生的,不是罗伯特的,不是艾丽诺的,不是任何她认识的笔迹。那是一种更古老的笔迹,用更古老的墨水,写得更用力,每一笔都像刻进纸里。
她抽出信纸,展开。
亲爱的E,
你说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走。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必须走,像候鸟必须飞,像潮水必须退。有些东西在我们身体里,比我们自己更古老,比我们的理智更强大。它们说:走。我就走了。
但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在。你是我心里一个永远的地方,一个我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地方。
等我的信。等我回来。
永远爱你的,
W
塞西莉亚拿着信,很久没有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进来,落在信纸上,落在那些褪色的字上,把它们变成金色的。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又读一遍。
W是谁?E是谁?这个人走了吗?回来了吗?这些信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没人看过?为什么没人提起过?
她放下这封信,拿起另一封。还是W写给E的。日期是1887年,比上一封晚两个月。信里说他已经到了某个地方,某个她没听说过的地名,说那里的人不一样,说那里的海不一样,说他想她,说他每天都在等她的回信,但她的回信从来没到过。
再一封。1887年底。他说他病了,说那里的医生不好,说他梦见她,梦见她站在一扇窗前,背对着他,看海。他说他喊她,她没回头。他说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再一封。1888年初。笔迹变了,更草,更乱,像写的时候手在抖。他说他可能回不来了,说那里的病不好治,说他唯一的遗憾是没再见到她。说他把所有的信都留着,一封一封,等有一天能亲手交给她。说如果他不在了,希望有人把这些信交给她,告诉她他一直爱她,一直到最后。
最后一封。1888年3月。只有一句话:
E,我还在等。等我回来。
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只有这一句话,写在半张纸上,像是写到一半没有力气了,像是知道不会写完,像是只要不写完,就还有希望。
塞西莉亚坐在地板上,膝上摊着这些信。光在移动,从她的左肩移到她的右肩,从这些信上移开,移到别的东西上。但她没动。她只是坐着,看着那些褪色的字,看着那些一百年前写下的词,看着那个W,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那个爱着E、离开E、死在远方的人。
她突然想起父亲。那个她几乎不记得的人。那个在她三岁就死了的人。他也写过信吗?他也离开过吗?他也爱过什么人吗?他不知道她会在这里,会在六岁被送到这个庄园,会在二十岁的一个早晨,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发现一百年前的另一个人的信。
她把信小心地放回箱子里,用那根褪色的丝带重新捆好。然后她拿起整个箱子,走到窗边,让光落在上面。木箱上那个刻着的E,在光里变得更深,更清晰。E。是谁?是艾丽诺吗?不,艾丽诺那时候还没出生。是曾祖母?是曾祖母的姐妹?是某个从家族记忆里消失的人?
她把箱子放下,转身看别的。现在她有了一个目标:找E。找那个收信的人。找那个一百年前被人爱着、等人回来的人。
阁楼里有很多箱子,很多柜子,很多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信和照片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开始翻。一个箱子接一个箱子,一个柜子接一个柜子,一堆纸接一堆纸。
她找到照片。那些褪色的、泛黄的、几乎看不清人脸的照片。穿着蓬蓬裙的女人,留着胡子的男人,站得笔直的孩子,背景永远是画出来的风景——假的树,假的湖,假的天空。她一张一张看,看那些陌生的脸,看那些不知道是谁的人。有没有一个是E?有没有一个是W?她不知道。照片背后很少有名字,有也是“母亲”,“父亲”,“姐姐”,或者干脆没有。
她找到日记。一本一本,皮面的,布面的,有的还有小锁,锁早就锈了,一碰就掉。她翻开一本,看日期:1875年。笔迹是陌生的,细细的,斜斜的,像是用很尖的笔写的。第一页:今天下雨。不能出门。绣了一朵花,绣坏了,拆了重绣。第二页:今天还是下雨。母亲说下雨天要安静。我安静了一整天,快疯了。第三页:今天雨停了。去海滩。捡了好多贝壳。母亲说没用,但我还是藏起来了。
没有名字。没有签名。只有这些琐碎的、日常的、一百年前某个下午的下雨和天晴和去海滩。
塞西莉亚放下日记,继续翻。
她找到一盒扣子。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各种材质——贝壳的,木头的,骨头的,金属的。满满一盒,几百颗,像一盒彩色的小石子。她拿起一颗,对着光看。透明的,像玻璃,但比玻璃轻,边缘磨得圆圆的。这是从什么衣服上掉下来的?谁的衣服?穿那件衣服的人,现在在哪里?
她放下扣子,继续翻。
她找到一叠乐谱。手抄的,不是印刷的。封面写着“G小调奏鸣曲”,下面有一个名字:E.M.。E.M.?又是E。艾略特·莫里斯?那个画画的祖父?他会作曲吗?她不知道。她翻开乐谱,看那些手写的音符,一个个小黑点在五条线上排着队,等一百年后有人来弹。
她不会弹。但她可以学。她想学。为了这些音符,为了这个一百年前写下它们的人,为了知道它们听起来是什么样。
她把乐谱放在一边,继续翻。
光越来越高,越来越直。早晨过去了,上午来了。窗外,海在阳光下变成一片均匀的蓝。她听见海鸥的叫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她听见维拉在楼下某处移动的声音,轻轻的,像背景音乐。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像在追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跪在地板上,膝盖发麻,手上全是灰,眼睛酸得流泪。但她不能停。必须找到。必须知道E是谁。
然后她找到了。
在一个很小的箱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裙子,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她站在一扇窗前,背对着窗,脸对着镜头。窗外的光是虚的,看不清是海还是天。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很直接,很平静,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看见我了。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E.M., 1885。
E.M.。艾米丽·莫里斯?艾玛·莫里斯?还是别的什么?塞西莉亚不知道。但这个人就是E。就是收信的那个E。就是那个被人爱着、等人回来的人。
她看着那张脸。很年轻,很平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等待,是别的什么。也许是知道。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知道这些信会变成遗物,知道这张照片会被人一百年后在阁楼里发现,知道会有一个人跪在这里,看着她,想她是谁。
塞西莉亚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感觉不到心跳。只感觉到照片的硬边,压在胸前,像一个一百年前的印记。
光又移动了。现在它从她的右肩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在这片橙红色里,她看见什么?也许是那个E,站在窗前,等一封信,等一个人。也许是那个W,死在远方,手里攥着最后一封没写完的信。也许是她自己,二十岁,跪在阁楼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一张一百年前的照片,想那些她永远不知道的事。
她睁开眼睛,把照片放回箱子,和那些信放在一起。然后她把箱子盖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她不想拿走。不想把这些东西带出阁楼。它们属于这里,属于这个堆满记忆的地方,属于这道每天早晨准时到来的光。
但她会记住。会记住E的脸,会记住W的字,会记住那些一百年前的爱和等待和死亡。她会画它们。用她的画笔,用她的颜料,用她的方式。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膝盖发麻,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墙,等那一阵晕眩过去。然后她走到窗边,看海。
海还是那样。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一百年前E也看过这片海。也许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阁楼的窗前,看同一片海,等同一个人。那个人没回来。海还在。E不在了。海还在。她站在这里,看海,想E,想W,想那些一百年前的事。有一天她也不在了,海还在。还会有别的人站在这里,看海,想她,想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她转身,走下阁楼。
楼梯很窄,很陡,她要侧着身子下。每下一级,光线就暗一点,声音就远一点,一百年前的世界就远一点。等她下到最后一级,站在二楼的走廊里,她已经回到现在了——回到维拉的脚步声,回到艾丽诺姑姑在楼下弹琴的声音,回到她自己二十岁的身体里。
但她还带着阁楼的东西。那些看不见的东西。E的脸,W的字,那些信里的等待和死亡。它们在她身体里,像种子,等着发芽。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画架。画架上放着她昨天画的那幅画——那座钟,那些圆,那些时间的声音。她看着它,突然觉得不一样了。不是画得不好,是——是太轻了。太轻,太薄,没有重量。那些时间的声音,没有真正的时间在里面。只是一些圆,一些波纹,一些好看的东西。
她要画有重量的东西。有时间的重量,有记忆的重量,有那些一百年的等待和死亡的重量。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纸上开始画。
不是E的脸。是E的手。那只拿着信的手。那只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的手。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雕刻。手的轮廓,手指的弯曲,手背上的青筋,指节间的细纹。她画那只手在等的样子,微微张开,等着握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握住。
她画了很久。光从窗户进来,在她画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手背移到手心。她没注意。她只看见那只手,那只一百年前的手,那只她在照片里没看见但在信里看见的手。
门敲响了。
“塞西莉亚?吃饭了。”是维拉的声音。
她抬头,才发现光已经变了。不再是早晨的光,是中午的光,直的,烈的,照得一切都没有阴影。她画了几个小时?她不知道。她只看见画上的那只手,已经画完了,正在看着她。
“来了。”她说。
她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膝盖还麻着,手也麻着。她走到门口,打开门。维拉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托盘——午餐,面包和汤和水果,放在她房间吃。
“艾丽诺太太说,你可能不想下来吃。”维拉把托盘递给她,“在阁楼待了一上午?”
塞西莉亚点点头。“找到了些东西。”
维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也许是知道。知道阁楼里有什么,知道那些东西是谁的,知道那些一百年前的事。但她没问。她只是点点头,说:“下午茶的时候,艾丽诺太太想见你。”
然后她走了。
塞西莉亚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维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维拉知道什么?她知道E吗?知道那些信吗?知道那个死在远方的W吗?她在庄园五十年了,也许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但她不说。有些事,她不说。
塞西莉亚回到房间,把托盘放在书桌上。面包还是热的,汤还冒着热气。但她不饿。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一百年前的等待。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她又咬了一口,还是没尝出味道。
她放下面包,又拿起炭笔。在那只手的旁边,她开始画另一样东西——那幅绣品上的鸟。那只眼睛在看着她的鸟。她画它的眼睛,画那种看的感觉,画那种被看的感觉。一笔,一笔,又一笔。
等她画完,面包已经凉了,汤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她看着纸上那两只鸟——一只在等,一只在看——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信,那只手,那只眼睛,那些一百年的东西,不是过去。它们在这里,现在,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纸上,在她的身体里。它们是活的。它们一直在等,等有人看见,等有人听见,等有人把它们画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海。海还是那样。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但此刻,她觉得海不一样了。不是不一样,是——是更深了。深到能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深到能听见那些一百年前的声音。
下午的时候,她去见艾丽诺姑姑。
姑姑在客厅里,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膝上放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在看窗外,看海,看天,看那些永远在变的云。听见塞西莉亚进来,她转过头。
“维拉说你在阁楼待了一上午。”
塞西莉亚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找到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塞西莉亚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信?那张照片?那只手?那些一百年前的爱和等待和死亡?她怎么说得清?
“一些信。”她终于说,“一个叫W的人写给一个叫E的人的信。E好像是——好像是家里的人。照片背后写着E.M.,1885。”
艾丽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艾米丽·莫里斯。我的姑奶奶。祖父的姐姐。”
塞西莉亚看着她。“你知道那些信?”
“知道。但不详细。只知道她等过一个人。那个人走了,没回来。她等了一辈子,没结婚,死在这里,死在楼上那间朝东的房间里。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
塞西莉亚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她住的那间房,朝东的,每天早晨光最先到的那间——是E死的地方?是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最后闭上眼睛的地方?
“那些信,”艾丽诺继续说,“应该是在她死后被收起来的。没人知道该不该烧掉,该不该留下。最后就留下了,放在阁楼里,等有人发现。”
“你发现过吗?”
艾丽诺摇摇头。“我从来不翻阁楼的东西。那些是别人的。不属于我。”
塞西莉亚看着她。别人的。不属于我。这是艾丽诺姑姑的方式——让过去留在过去,让别人的东西留在别人那里,让那些一百年的等待和死亡静静地待着,不打扰,不惊动。但她不一样。她二十岁。她想打扰。她想惊动。她想让那些一百年的东西活过来,变成画,变成颜色,变成看得见的东西。
“我想画她。”她说。
艾丽诺看着她。“画谁?”
“E。艾米丽。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不是画她的样子——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只有一张照片。我想画她的等待。画那些年,那些信,那些没等到的。”
艾丽诺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海,看着那些永远在变的云。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塞西莉亚。
“那就画。”
塞西莉亚的心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也许是释放,也许是允许,也许是被看见。艾丽诺姑姑看见了她的想要,看见了她的必须,看见了那个在她身体里闹着的、必须画出来的东西。
“但你要记住,”艾丽诺说,“画完了,她还在。画不完,她也在。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不在画里,在时间里。你只能画你在时间里看见的。不是她,是你看见的她。”
塞西莉亚点点头。她懂。不懂全部,但懂一点。等画完的时候,她会懂更多。也许永远画不完。也许画本身就是一种等,像E等了一辈子那样,等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艾丽诺面前,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她走出客厅,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窗边,海还在。光还在移动。她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还没画完的画——那只手,那只鸟,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她拿起画笔,开始调色。蓝色,灰色,白色,一点点的黄。海的颜色。时间的颜色。等待的颜色。
她画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维拉敲门,说晚饭好了。她没听见。她只听见那些一百年前的声音,那些信里的字,那些等待的呼吸。她画着,画着,画着。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里只有那只手,那只鸟,那个叫E的人。
天黑的时候,她停下来。不是因为画完了——没画完,永远不会画完——是因为看不见了。光没了。房间里只有黑暗,和海的声音,和那些一百年前的东西。
她坐在黑暗里,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点了一根蜡烛。烛光很小,只照亮周围一点点。但够了。够她看见那幅画,看见那只手,看见那只鸟,看见那些她正在画的等待。
她看着那幅画,突然想起一个问题:E等的那个人,W,他知道她在等吗?他知道她等了一辈子吗?他知道那些信都留着吗?他知道她会死在那间朝东的房间里,每天早晨光最先到的地方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他也死在远方,死在等回信的路上,死在那个没等到的地方。两个等了一辈子的人,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里,永远等不到彼此。
她吹灭蜡烛,躺下。
窗外,海还在响。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画架上,落在那只还在等的手上。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见那些信,那些字,那些一百年前的墨水和等待。它们在她身体里,活着,呼吸着,等着被画出来。
她睡去。
梦里,她站在一扇窗前。窗外的海和现在一样,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看见一个穿深色裙子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岁左右,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那个女人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
“你是谁?”她问。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然后她伸出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旧的,发黄的,边缘已经破了。她把信递给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接过来,展开。信上只有一句话:
E,我还在等。等我回来。
她抬头,想再问。但女人已经不在了。只有窗,只有海,只有那封信在她手里。
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画架上,落在那只还在等的手上。她坐起来,看那幅画。一夜之间,它变了。不是画变了,是她变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那个梦,那个女人,那封信。它们都在画里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进去了。
她拿起画笔,继续画。
早晨的光在移动,从她左肩移到右肩,从画架左边移到右边。她没注意。她只看见那只手,那只鸟,那个叫E的人。她在画,画,画。
门敲响了。是维拉。
“塞西莉亚小姐,早餐好了。”
“来了。”
她没动。还在画。又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不知道多久。然后她放下画笔,站起来,看那幅画。
那只手,那只鸟,那些等待——都在了。但还不够。还要画更多。还要画那些信,那些字,那个一百年前的W。还要画那个梦,那个女人,那封信。还要画所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她打开门,下楼。
餐桌上,艾丽诺姑姑已经在等她了。银壶在原来的位置,光落在上面,把蜂蜜的凝滞和瓷器的清冷切开。塞西莉亚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画得怎么样?”艾丽诺问。
塞西莉亚想了想。“刚开始。”
艾丽诺点点头,没再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窗外,海在早晨的光里,变成一片均匀的、几乎是刺目的蓝。海鸥在叫,远远的,像在问什么。
塞西莉亚吃着面包,也看着窗外。她看见的不是海。是那只手,那只鸟,那个一百年前站在同一扇窗前看同一片海的女人。她在等。等一个人,等一封信,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明天。
维拉进来,添茶,收走空了的盘子。她的动作还是那样,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有固定的韵律。塞西莉亚看着她,突然想画她。画她的韵律,画她的节奏,画她五十年如一日的时间。那也是等待。一种不同的等待。等日子过去,等时间流逝,等一切变成习惯,等习惯变成自己。
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记住,等画的时候用。
早餐结束。她站起来,想上楼继续画。艾丽诺叫住她。
“下午,查尔斯和埃莉诺要走了。你去送送吗?”
塞西莉亚想了想。查尔斯,那个从伦敦来的,说要帮她引荐画廊的人。埃莉诺,那个安静的女人,儿子死在大战里,丈夫也死了,一个人住在某个地方。她应该去送。应该感谢他们的来访,感谢查尔斯的提议,感谢埃莉诺的安静和陪伴。
“去。”她说。
艾丽诺点点头。“两点钟。他们在客厅喝茶。”
塞西莉亚上楼,继续画。时间过得很快——快得她来不及注意,快得她只画了几笔,维拉就来敲门说两点到了。她放下画笔,看那幅画。还是一样的手,一样的鸟,一样的等待。但多了什么?多了早晨的梦?多了维拉的韵律?多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她不知道。只知道还没画完,永远画不完。
她下楼。客厅里,查尔斯和埃莉诺已经在喝茶了。艾丽诺坐在老位置,看窗外。塞西莉亚坐下,接过维拉递来的茶。
“我们要走了。”查尔斯说,“雾散了,路好走。”
塞西莉亚点点头。“谢谢你们来。”
埃莉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也许是看见了她身上的什么——那些阁楼里的东西,那些一百年前的等待,那些正在画的看不见的东西。但她没问。她只是说:“你的画,好好画。”
塞西莉亚点点头。“我会的。”
茶喝完了。查尔斯和埃莉诺站起来,走向门口。塞西莉亚跟着送出去。门外,阳光很烈,照得一切都发白。汽车停在那里,司机已经在等了。查尔斯拉开车门,让埃莉诺先上。然后他转身,看着塞西莉亚。
“伦敦的事,想好了告诉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塞西莉亚点点头。“谢谢。”
查尔斯上了车,关上门。汽车发动,慢慢开走,沿着石子路,消失在冬青树篱的后面。塞西莉亚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扬起的灰尘慢慢落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着远处蓝得刺目的海。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子,上楼,继续画。
下午的光从西边的窗户进来,落在画架上,落在那只手上,落在那只鸟上。她画着,画着,画着。直到光开始倾斜,开始变暗,开始变成黄昏的颜色。
维拉来敲门,说晚饭好了。她没听见。艾丽诺亲自来敲门,说该吃饭了。她听见了,但没动。她正在画一样重要的东西——那只手心里,突然出现的一封信。那封梦里收到的信。那封写着“我还在等”的信。
她画完那封信,放下画笔,站起来。
天已经黑了。窗外的海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声音——那种巨大的、耐心的、永不停息的声音。她站在窗前,听海,想那些一百年前的事。
艾丽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塞西莉亚,吃饭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画架时,她停了一下,看那幅画。在暮色里,那只手,那只鸟,那封信,都变成模糊的轮廓,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知道它们会一直在那里,等她明天继续画,后天继续画,一直画到画完——如果画得完的话。
她下楼,吃饭。餐桌上,艾丽诺没问画的事,维拉没问阁楼的事,只有银壶在烛光下闪烁,只有窗外的海在黑暗中呼吸。她吃着,听着,想着那只手,那只鸟,那封信,那个一百年前等了一辈子的人。
晚饭结束。她上楼,没有点灯,直接躺下。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画架上,落在那只还在等的手上。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见那个女人——那个穿深色裙子的,领口别着胸针的,站在窗前等了一辈子的人。
那个女人回头,看着她,笑了。
“谢谢你看见我。”她说。
然后她消失了。
塞西莉亚睁开眼睛。月光还在,海还在响,那只手还在画架上等。她坐起来,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在月光里,它变得不一样——更轻,更淡,更像梦。但那只手还在,那只鸟还在,那封信还在。那个女人也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能感觉到的地方。
她伸出手,摸了摸画布。干的,凉的,真实的。那些一百年的东西,在这里,在她手里,在她画里,在她身体里。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海还在响。月光还在移动。那些一百年前的等待,还在她身体里,活着,呼吸着,等着明天继续被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