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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泥土与河水 故事始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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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黄河在陈远出生的那年秋天决了一次口。
这事他自然不记得。大人们提起时,总是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摇头,好像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但陈远后来想,也许正是因为那场水,黄河才钻进了他的骨头里。
村子叫河湾村,离河岸三里地。三里,刚好够水淹过来的时候人往高处跑,也刚好够活着的黄河日夜在耳朵边上轰隆隆地响。
陈远第一次听见颜色,是五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傍晚,他趴在河滩上,脸贴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土。黄河正在退水,留下大片大片的泥沼,在落日下泛着奇异的光。那光不是一种颜色——陈远盯着看,看见它从铁灰变成赭石,赭石里透出暗红,暗红边上镶着一道金,那金又慢慢沉下去,变成紫,变成青,变成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像是在流动的灰。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耳朵里轰的一声响。
不是真的响声。是那些颜色自己在叫。金红色是尖的,刺得他眼皮发颤;暗紫色是沉的,像祖父咳嗽的声音;那一道浑浊的黄绿——那是黄河本来的颜色——是闷闷的、隆隆的,像远处的水声,也像他趴在泥土上听见的地底下的心跳。
他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起来。
他画那道金,金就尖叫着从树枝底下流出来。他画那片紫,紫就在泥里闷闷地哼。他越画越快,树枝划拉着泥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知道那些颜色从眼睛里流到手心里,又从手心里跑到泥地上,它们跑得那么急,好像再不跑出来就要把他撑破了。
“远娃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炸开。
陈远的手一抖,树枝断了。
他回过头,看见父亲陈德发站在河堤上,手里提着个空粪筐,脸黑得像锅底。
“天都黑了还不回家!你娘喊你吃饭喊了多少遍,你耳朵聋了?”
陈远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画。太阳已经沉下去大半,泥地上的痕迹正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慢慢模糊。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刚才还在,现在跑了。
“你在那画啥呢?”父亲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瞎画。回去吃饭!”
他一把揪住陈远的胳膊,拖着就往回走。陈远被拽得踉踉跄跄,忍不住回头看。河滩正在暗下去,变成一大片灰蒙蒙的影子。河水还在轰隆隆地响,那声音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人在敲一面大鼓。
“爹。”
“嗯?”
“你听。”
“听啥?”
“河水。河水在喊。”
父亲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河水喊啥喊!河水要喊也是喊‘快回家吃饭’!你个小崽子,整天神神叨叨的,跟你那死鬼爷一个样!”
陈远摸了摸后脑勺,不说话了。
但他还是听见了。
河水在喊。喊的不是“回家吃饭”。喊的是他听不懂的话。那些话闷在轰隆隆的水声底下,一句一句往他心口里撞。
祖父陈老缸住在村子最东头的一座土坯房里。
说“住”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窝着”。
陈远记事起,祖父就是窝着的。他的背弓成一个圆,像一口倒扣的锅。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脑袋往前伸着,一步一步挪,挪三步要歇两步。村里人说他年轻时被棺材压过——不是一口,是摞起来的七口——把脊梁骨压弯了,再也直不起来。
陈远不信。
他五岁那年偷偷问过祖父:“爷,你脊梁真是被棺材压弯的?”
祖父正在院子里劈柴。说是劈柴,其实就是坐在小马扎上,把柴火一根一根掰断。他的手大得像蒲扇,骨节粗得吓人,但掰起柴来轻飘飘的,好像那些木头是面条做的。
听见陈远问,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陈远一会儿。
“谁跟你说的?”
“二狗他爹。”
祖父咧开嘴笑了。他嘴里没剩几颗牙,笑起来黑洞洞的,像个窟窿。
“二狗他爹懂个屁。”
“那你脊梁咋弯的?”
祖父低下头,继续掰柴。过了一会儿,他说:“被老天爷压的。”
陈远不懂。
祖父又说:“老天爷看人太直了不顺眼,就想办法把你压弯。有人压腰,有人压头,有人压心。我算运气好的,只压了腰。”
陈远还是不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祖父年轻时候是画匠。不是画年画的那种画匠,是画棺材的那种画匠。
河湾村方圆几十里,谁家死了人,都要来找陈老缸。他给人画棺材,画花鸟,画山水,画二十四孝,画天官赐福。棺材头里躺着一个死人的时候,棺材板上就活着一个花花世界。
陈远三岁起就蹲在旁边看。
看祖父用墨斗在木板上弹线。看他用一支秃笔蘸着颜料,一笔一笔往上描。看他描出牡丹,描出凤凰,描出骑着仙鹤的老寿星。那些颜色——大红的、石青的、赭黄的、墨黑的——在灰扑扑的棺材板上活过来,像是从木头里头长出来的。
有一次,陈远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一朵刚画好的红牡丹。
祖父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还没干!”
陈远缩回手,看着指尖上沾的那一点红。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没味道。
“爷,这红是啥做的?”
“朱砂。”
“朱砂是啥?”
“是石头。磨碎了,调上桐油。”
陈远想了想,又问:“那黄的呢?”
“石黄。”
“蓝的呢?”
“石青。”
“都是石头?”
“都是石头。”
陈远看着棺材板上那片花花绿绿的世界,忽然觉得那些花啊鸟啊都在动。它们不是被画上去的,是从石头里放出来的。祖父的笔把石头敲开了,它们就跑出来了。
祖父有一句话,说了很多遍。说到后来,陈远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人这辈子,就活两块板。生的时候睡床板,死的时候睡棺材板。床板不值钱,棺材板才值钱。你画得好,死人在里头躺着也舒坦。”
陈远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舒坦”。但他记住了另一件事:祖父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特别亮。那双眼睛长在一张皱得像树皮的脸上,本来该是浑浊的、无神的,但一说到棺材,一说到画,它们就亮起来,亮得像两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子。
一九七八年秋天,祖父病了。
那一年陈远七岁。他已经能帮祖父磨颜料、洗笔、递东西。祖父躺着起不来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
他画鸡。画狗。画河边的大柳树。画他娘坐在门口纳鞋底。画什么都像,村里人看了都说神了,这娃儿手上有鬼。
祖父躺在床上,听见外面人这么说,就在屋里咳嗽两声,咳完了说:“不是有鬼。是有魂。”
陈远跑进屋,趴到床沿上。
“爷,啥是魂?”
祖父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着他。
“魂就是你画鸡的时候,你就是那只鸡。你画狗的时候,你就是那条狗。你画你娘纳鞋底的时候,你的手就跟她的手一起在动针线。”
陈远听得半懂不懂。
祖父又说:“你爷我画了一辈子棺材,画到后来,我就是那个死人。我躺进棺材里,看着棺材盖上头画的天,心里头就踏实。”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抓住陈远的手腕。那只手烫得吓人。
“远娃子,你记住。画画不是用手画。是用魂画。你魂进去了,画就活了。你魂进不去,画得再像也是死的。”
陈远点点头。
祖父又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又听见他说:
“我那套家伙……在柜子里头……等我死了……你拿去……”
陈远心里一慌:“爷你不会死!”
祖父没说话。他只是咧开嘴,笑了一下。
祖父死在一九七八年冬天。
死的那天,天阴得厉害,一整天没见太阳。傍晚的时候开始下雪,雪花又大又密,落在地上噗噗响。
陈远被娘从祖父屋里拉出来的时候,祖父还睁着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陈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后来他想,也许祖父在看他自己画过的那些天——那些画在棺材板上的天。
丧事办了三天。
那三天里,陈远一直站在棺材旁边。棺材是新的,柳木的,还没来得及上漆。陈远想,要是祖父能自己画自己的棺材就好了。但他躺着,起不来。
出殡那天早上,雪停了。陈远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在棺材板上画了一笔。
他画的是祖父教他的第一朵牡丹。那时候他四岁,祖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教他。
“先画花瓣,从外往里画。花瓣要有大有小,不能一样齐。花瓣画完了,再画花蕊。花蕊要点得散,但不能散得没规矩……”
他记得那只握着他的手。大,热,有力。
那天早上,他一个人站在棺材边,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棺材板上画了一朵小小的牡丹。
他画得很慢。画一笔,停一下,想一想。画一笔,再看一眼。
等他画完,手指头已经冻僵了。但那朵牡丹红艳艳的,开在灰白的柳木板上,像是活的。
大人们看见的时候,棺材已经抬起来了。他娘尖叫了一声,说谁家娃儿不懂事往棺材上乱画。他爹黑着脸走过来,扬手要打他。
陈远不躲。他抬头看着他爹,说:“是爷让我画的。”
他爹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人这辈子就活两块板。他说……画得好,死人在里头躺着也舒坦。”
他爹的手慢慢放下来。
那天,那朵牡丹跟着祖父一起埋进了土里。
祖父死后,他留下的那套家伙就成了陈远的。
说是“一套家伙”,其实就是几样东西:一个木头调色盘,盘面上糊满了干透的颜料,厚厚一层,像长了苔藓的石头;三支毛笔,两支秃了,一支还有点尖,笔杆被磨得油光水滑;一小块朱砂,红得像血;一小块石青,蓝得像夜里的天;还有一卷发黄的纸,上面是祖父画的几幅样子——牡丹、仙鹤、老寿星。
陈远把调色盘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陈记。
他问他娘:“这是我爷刻的?”
他娘正在灶台边烧火,头也不回:“你爷他爹传给他的。”
“那他爹呢?”
“死了。”
“那这盘有多老了?”
他娘把一捆柴塞进灶膛里,火光照得她脸上一亮一暗的。
“谁知道。你爷年轻时候就在用。你爷年轻时候,我还没嫁过来呢。”
陈远把调色盘抱在怀里,好像抱着一个活物。
那天晚上,他把那几样东西摆在自己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朱砂。石头冰凉凉的,表面磨得光滑,在黑暗里摸不出颜色。但他知道它是红的。红得像血。红得像他画在祖父棺材上的那朵牡丹。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朱砂是石头磨的。石青是石头磨的。石黄也是石头磨的。
那些颜色,原来都睡在石头里。睡着了,黑咕隆咚的。只有被人磨碎了,调上桐油,一笔一笔画出来,才醒过来。
陈远把朱砂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热。
他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那声音闷闷的,远远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他不知道那是谁在喊。也许是祖父。也许是那些睡在石头里的颜色。也许是黄河。
日子照旧过着。
陈远七岁,该上学了。但河湾村的小学离得远,要走四里地。他爹说太小,走不动,再等一年。他娘说正好,在家帮忙带弟弟。
弟弟叫陈根,两岁,还不会说话,成天就知道哭。陈远负责看着他不掉进河里,不爬灶台,不把鸡毛塞嘴里。剩下的时间,他就蹲在地上画画。
他画院里的老槐树。画槐树上的鸟窝。画从他脚边爬过的蚂蚁。画他娘晾在绳子上的衣服。画他爹从地里回来扛着的锄头。画那条从村口流过的小水沟,水沟里的蝌蚪,水沟边的野草。
他画什么,什么就像活了。
他娘说:“这娃儿手上有鬼。”
他爹说:“有啥鬼?画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但他爹也不拦他。反正不费纸不费墨,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下一场雨就没了。
陈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光看不够。看鸡在院子里刨食,看着看着,手就痒了。手痒了就想画。画完了,那只鸡就留在树枝底下,跑不掉了。
有一天,他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画蝌蚪。
水沟里的蝌蚪黑压压一片,挤在一起游。他蹲在沟边,拿根树枝,一条一条往地上画。
正画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画得不错。”
陈远回头,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身后。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戴一副眼镜,脸白净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推了推眼镜,蹲下来,看陈远画在地上的蝌蚪。
“你知道蝌蚪长大了变成什么吗?”
“□□。”陈远说。
那人笑了笑。
“对,□□。但你画的这些,不是蝌蚪。”
陈远一愣。
“你画的这是蝌蚪的魂。”
陈远听不懂。那人指着地上的画,说:
“你看,你画的这几条,头朝着一个方向,尾巴摆的弧度不一样,游的时候那股子劲儿是一样的。你画出来的不是它们的样子,是它们游的时候心里的那股劲儿。”
他顿了顿,又说:“这叫‘神’。画东西能画出‘神’来,不容易。”
陈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是谁家的孩子?”
“陈家的。”
“哪个陈家?”
“画棺材的那个陈家。”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哦,陈老缸家的。”
他低头又看了陈远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好像在看一个什么东西,不像是看人。
“你爷还好吗?”
陈远低下头。
“死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可惜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递给陈远。
“给你这个。别在地上画了,费眼睛。在纸上画。”
陈远接过那几张纸,白得耀眼,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纸。
等他抬起头,那人已经走远了。
陈远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公社中学的美术老师,姓周,偶尔下乡来采风。他给的那几张纸,陈远没舍得用,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滑溜溜的,像绸子。
一九七九年春天,黄河又涨了一次水。
这一次没决口,但河水涨到离河堤只剩三尺。村里人都睡不着觉,天天有人守在堤上,盯着水看。
陈远也被他爹拉去过一次。站在河堤上往下看,河水浑得像泥汤,翻着滚着往下游冲。那声音比平时大十倍,轰隆轰隆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爹说:“看见没有?这就是黄河。发起怒来,啥都挡不住。”
陈远看着那河水,忽然觉得不是发怒。
是唱歌。
那么大的声音,不是发怒能发出来的。是憋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开嗓子吼出来。是唱给天听,唱给她自己听,唱给两岸所有活着的人听。
他站在河堤上,听着那轰隆轰隆的歌声,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黄河不是河,是龙。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龙就是这样的。不发怒,只是唱歌。唱起来天摇地动,谁也挡不住。
那天晚上回去,他趴在灶台边上,借着灶膛里的火光,把那几张周老师送的纸抽出一张来。
他从来没在纸上画过。纸太白了,他怕画坏了。
他想了想,拿起那支祖父留下来的、还有点尖的毛笔,蘸了一点清水。
他不知道该画什么。黄河?太大了。蝌蚪?太小了。
他想了想,画了一只蚂蚁。
那只蚂蚁是从灶台边上爬过来的。他刚才看见它爬过一块红薯皮,绕过一滴油,钻进墙缝里。它爬的时候,触角一抖一抖的,好像在和谁打招呼。
他画的就是那一抖一抖的触角。
画完了,他把纸举起来,凑到火光底下看。那只蚂蚁黑黑的,小小的,触角一抖一抖的,好像在纸上也在往前爬。
他忽然听见祖父的声音。
“魂进去了。”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几张没用过的白纸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黄河边上。河水不响,静得像一面镜子。他低头看,看见水里映出一个人的脸。不是他自己的脸,是祖父的。祖父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他想问祖父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他低头再看,水里那个脸变了。变成一条龙,龙头仰着,朝着天,也在张嘴,也在说什么,还是听不见。
他急了,使劲往前探身子,想听得更近些。
脚底下一滑——
他猛地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远的,黄河还在响,轰隆轰隆的,像一头永远不会睡着的野兽。
陈远躺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来,祖父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声音。那声音一直响着,响着,从屋外响到屋里,从耳朵里响到心里。
他不知道那声音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声音从来没停过。
从他有记忆起就在响。从他出生前就在响。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响。以后也会一直响下去,等他死了还在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几张白纸沙沙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