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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记忆管理局 神秘组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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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期三的早晨,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不是美羽那种轻轻的敲门,是那种正式的、不容忽视的敲门声。咚、咚、咚。三下。间隔均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那敲门声。左手小指突然痛了一下,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
咚、咚、咚。又是三下。
我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男人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女人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短发,眼神很锐利。
我打开门。
“石田浩介先生?”男人问。
“是我。”
“我们是记忆管理局的。”他出示了一个证件,上面有名字和照片,还有一行我不认识的编号,“可以进去谈谈吗?”
记忆管理局。高桥说过这个名字。在第七章,他说过有个神秘组织会警告浩介,警告美羽的存在会破坏现实结构。
我让开身。
“请进。”
他们走进来,环顾了一下我的公寓。客厅很小,一眼就能看完。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女人站在旁边,像是保镖或者助手。
“请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
“石田先生,”他开口,“我们知道您最近接触了一些……不寻常的事物。”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笠原美羽小姐。平行世界。未实现的音符。还有记忆猎人。”他一个一个列举,“这些都不是普通人应该接触的东西。”
“你们是什么人?”
“记忆管理局。”他说,“负责维护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的平衡。您可以把我们看作……边境警察。”
边境警察。平行世界之间的边境警察。
“美羽怎么了?”
“她没事。暂时。”女人开口,声音很冷,“但她不能再留在这个世界了。”
我站起来。
“什么意思?”
“请坐。”男人示意,“听我们说完。”
我慢慢坐下。
“笠原美羽,”男人说,“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您已经知道。但她能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笠原笙子老师用了一种……非常规的方法。这种方法破坏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留下了裂缝。现在,那些裂缝正在扩大。”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上面是一些照片。模糊的,像是透过扭曲的玻璃拍的。但能看出来,是东京的街道。有些地方出现了奇怪的影子,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重叠在这个世界上。
“这些是?”
“裂缝的表现。”女人说,“另一个世界的影像开始渗透到这个世界。如果不修复,两个世界就会慢慢融合。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我看着那些照片。涩谷的十字路口,上空浮现出另一个涩谷,建筑稍微不同,人群稍微不同。新宿的霓虹灯海里,混入了一些不存在的灯光。目黑川的河面上,倒映出另一个天空。
“这和美羽有什么关系?”
“她是裂缝的源头。”男人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裂缝。只要她还留在这个世界,裂缝就会继续扩大。”
我沉默着。
“她收集的那些音符,”女人继续说,“七个您的,三个她的,一个大家的。那些音符现在在她手里,形成了一个保护层。但那个保护层,同时也加固了裂缝。就像钉子,把两个世界钉在一起。”
“那怎么办?”
“她必须回去。”男人说,“回到她原来的世界。那些音符,也必须留在那里。”
我看着他们。
“她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
“在她原来的世界,她已经死了。”女人说,“跳楼死的。如果她回去,就会回到死亡的那一刻。”
我站起来。
“不行。”
“石田先生,”男人也站起来,“这不是您能决定的。这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事。如果她留下,两个世界都会受害。”
“那些裂缝,也许可以用别的方法修复。”
“什么方法?”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
“让我想想。”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们会再来。到时候,希望您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站起来,女人也站起来。他们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男人回过头。
“石田先生。有件事您应该知道。”
“什么?”
“笠原美羽本人,也知道这一切。她早就知道。她一直在等您做决定。”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记忆管理局,联络员,山田一郎。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三天。
只有三天。
2
我拿起手机,打给美羽。
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我穿上外套,冲出公寓,跑向车站。坐电车到目黑,再跑到她的公寓。按门铃,没有人应。掏出钥匙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她不在。
那个玻璃瓶也不在。
我站在客厅里,四处张望。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去那个学校了。孩子们想听我弹琴。晚上回来。美羽。”
我看着那张纸条,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没事。
但那些人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裂缝。两个世界的融合。她必须回去。回到死亡的那一刻。
我坐下来,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路。
记忆管理局。边境警察。他们说美羽是裂缝的源头。说她必须回去。说那些音符把两个世界钉在一起。
但老师说过,那些音符是让美羽留下的条件。七个音符,就能留在这个世界。现在有十一个,为什么反而成了问题?
也许老师也不知道。也许老师也没料到,那些音符会变成钉子。
我需要找人谈谈。
高桥。
3
到“螺旋楼梯”时刚过中午。高桥正在吧台后面整理酒瓶,看见我的表情,他放下手里的活。
“怎么了?”
我把记忆管理局的事告诉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他终于开口,“三十七年前,也找过我。”
我愣住了。
“也找过你?”
“嗯。那个绫消失之后,他们来了。说她是记忆猎人,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必须回去。问我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点了根烟,“他们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
他看着窗外,烟雾在阳光里盘旋。
“但他们说的裂缝,是真的。那个女人消失之后,有一段时间,东京确实出现了奇怪的现象。我亲眼见过。在涩谷的十字路口,看见另一个时代的电车开过去。在神田的旧书店里,看见一个不存在的书架。”
“后来呢?”
“后来慢慢消失了。大概过了一年,那些现象就没了。”他转回头,看着我,“也许是因为她走了。裂缝自己愈合了。”
我沉默着。
“美羽呢?”他问。
“在学校。孩子们那里。”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高桥倒了杯威士忌推给我。
“喝吧。喝完了再想。”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灼烧着喉咙,让我清醒了一些。
“他们说三天后还会来。”
“那这三天,好好想。”高桥说,“但不管怎么想,可能只有一个选择。”
我看着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
“让她回去,回到死亡的那一刻?”
“或者让她留下,让两个世界慢慢融合。”高桥说,“到时候,不只东京,整个日本,整个地球,都可能出问题。”
“他们说的不一定对。”
“也许。但你能赌吗?”
我不能。
4
那天下午,我去那个学校。
美羽在音乐教室里,正在弹琴。孩子们围在钢琴旁边,把手放在琴身上,感受震动。弹的是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简单,但很好听。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侧脸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弹完一首,她抬起头,看见我。
“您来了。”
我点点头。
她让孩子们去玩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怎么了?”
“有事跟你说。”
我们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我把记忆管理局的事告诉她。她听完,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他们找过我。在您之前。”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我在公寓的时候。”
“他们说什么?”
“和跟您说的一样。我是裂缝的源头。必须回去。那些音符把两个世界钉在一起。”
我沉默着。
“您怎么想?”她问。
“不知道。我不想让你回去。”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很真实。
“我也不想回去。但也许,没有别的办法。”
“一定有。”
她摇摇头。
“祖母说过,有些事,是注定的。我从另一个世界来,就该回另一个世界去。能在这里待七年,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孩子们在玩,跑来跑去,没有声音,但满脸笑容。
“您知道吗,”她背对着我说,“这七年,是我最快乐的七年。有祖母,有钢琴,有那些孩子,有您。够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不够。”
她转过头,看着我。
“您说什么?”
“不够。”我说,“七年不够。我要更多。”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您……”
“一定有办法。那些裂缝,也许可以用别的方法修复。那些音符,也许可以转移到别的地方。一定有办法。”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
5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目黑的公寓。美羽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玻璃瓶。十一个光点在瓶子里轻轻跳动,像是在呼吸。
“那些音符,”我说,“它们能离开瓶子吗?”
“能。但只能进到有生命的东西里。人,动物,植物。”
“如果进到人里呢?”
“那个人就会继承那个未实现的可能。比如,如果您的那个奏鸣曲的音符进到别人身体里,那个人就会突然想写曲子,想弹琴,想做您没做完的事。”
我看着那些光点。
“如果进到你身体里呢?”
“我?”她愣了一下,“我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些音符进到我身体里,会让我更稳固,更不容易被这个世界排斥。但同时,也会让我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更深,裂缝更大。”
“那如果进到我身体里呢?”
她看着我。
“您?”
“嗯。那些音符,大部分是我的。我的未实现奏鸣曲,我的放弃的梦想,我的记忆。它们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如果它们回到我身体里,会怎么样?”
美羽想了想。
“您会更完整。那些未实现的部分,会重新成为您的一部分。但同时,您也会更脆弱。因为那些音符离开过您,再回去,会有痕迹。那些痕迹,会让您更容易被记忆猎人发现。”
“我不怕记忆猎人。”
“但您怕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怕你走。”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瓶子递给我。
“您决定了?”
我接过瓶子,看着里面的十一个光点。
“嗯。”
“那我们一起。”
“一起?”
“那些音符,有您的,有我的,有大家的。如果您的回到您身体里,我的也应该回到我身体里。大家的,就还给那些孩子。这样,也许裂缝就能修复。”
我看着那些光点。十个金色的,一个透明的。它们是我们的,也是那些孩子的,也是老师留下的。
“怎么还?”
“明天。去学校。和孩子们一起。”
6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那个学校。
久美子老师在门口等我们。她看见美羽手里的瓶子,点了点头。
“孩子们在等你们。”
我们走进音乐教室。孩子们已经在那里了,围成一个圈,坐在地上。他们看见我们,脸上露出笑容。
美羽在钢琴前坐下,我站在旁边。那个玻璃瓶放在钢琴上,十一个光点在里面跳动。
“孩子们,”美羽用手语比划,“今天,我们要做一个特别的事。”
孩子们看着,等着。
“这些光点,”她指着瓶子,“是声音。是大家给我的声音。现在,我要把它们还给大家。”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美羽打开瓶盖。
那些光点飘出来。十个金色的,一个透明的。它们在空中漂浮,慢慢散开,然后飘向每个孩子。
每个孩子都接住了一个光点。那些光点落在他们的手上,肩上,头发上,然后慢慢渗进去,消失了。
最后一个透明的光点飘在空中,转了转,然后飘向那个女孩。就是那天晚上伸手摸绫的那个女孩。她伸出手,光点落在她掌心,然后消失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孩子发出了声音。
不是用手语,是用嘴。一个轻轻的“啊”。
另一个孩子也发出了声音。然后是另一个,另一个。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轻轻的吟唱。
美羽开始弹琴。弹的是一首我不知道的曲子,很慢,很轻,像是在描述某个遥远的记忆。
孩子们继续吟唱。他们的声音和琴声混在一起,在教室里回荡。
我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那些光点不只是音符。它们是连接。是美羽和这些孩子之间的连接。是老师和这些孩子之间的连接。是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的连接。
现在,它们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7
那天下午,我们离开学校。久美子老师送我们到门口,握着美羽的手,说了很多话。美羽听着,点着头,眼眶红红的。
走的时候,那些孩子都来送。他们站在门口,用手语比划着。那个女孩跑到美羽面前,抱了抱她,然后也抱了抱我。
“谢谢。”她轻轻地说。那是她第一次发出声音。
美羽哭了。我也哭了。
走在回车站的路上,美羽握着我的手。
“那些孩子,会说话了。”
“嗯。”
“那个透明的光点,进了那个女孩的身体。她以后,可能会成为和祖母一样的人。能听见那些听不见的声音。”
我看着前方的路。
“你以后,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那些人再来。然后,听他们安排。”
“如果他们让你回去呢?”
“那就回去。”
我停下脚步。
“不行。”
她也停下,转过身看着我。
“石田先生。”
“叫我浩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浩介。”
“嗯。”
“您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到您,就想叫您的名字。但一直没敢。”
“现在敢了?”
“现在敢了。”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谢您。这三天。这七年。一切。”
我抱着她,在午后的阳光下,在安静的住宅区里。
然后我们继续走,走向车站,走向那个未知的明天。
8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螺旋楼梯”。
高桥看见我们,点点头,倒了三杯威士忌。那本书已经写完了,放在吧台上,厚厚的一叠。
“写完了?”美羽问。
“嗯。三十七年,终于写完了。”他拿起那叠稿纸,翻了翻,“也许不怎么样,但至少写完了。”
“会出版吗?”
“也许。也许不。无所谓。重要的是写出来了。”
他放下稿纸,看着我们。
“你们呢?怎么样了?”
我把今天在学校的事告诉他。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孩子,以后会不一样了。”
“嗯。”
“那个女孩,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笠原老师。”
我看着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
“明天,那些人会再来。”
“记忆管理局?”
“嗯。”
高桥点了根烟。
“你怎么打算?”
“不知道。也许只能听他们的。”
美羽靠在我肩膀上。
“如果她必须回去,”我说,“我陪她。”
高桥看着我。
“陪她去另一个世界?”
“嗯。”
“你疯了?”
“也许。”我喝了口酒,“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美羽抬起头,看着我。
“浩介……”
“你一个人在那个世界,我不放心。”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光。
“那另一个世界的你,怎么办?”
“他会理解的。”
高桥摇摇头。
“年轻人。”
他站起来,走到唱片机前,放了一张唱片。是那张《绫》。
“这张唱片,”他说,“也许是我和那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钢琴声从音响里流出来,很慢,很轻,像是在描述某个遥远的记忆。
我们听着,谁也没说话。
曲子很长,有二十分钟。弹完后,唱片自动停止。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高桥先生,”美羽开口,“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把那个音符给她?”
他想了想。
“不后悔。如果没有给她,我可能还在写那些没灵魂的文章,还在纠结那本没写的书。但给了她之后,我开了这家酒吧,听了三十七年爵士乐,遇到了你们。”
他看着我们。
“不后悔。”
9
那天晚上,我们在“螺旋楼梯”待到很晚。快十二点时,美羽说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事。
我们一起走出酒吧,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很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今晚住哪里?”我问。
“回目黑。您呢?”
“我陪你去。”
她点点头。
我们坐电车到目黑,走回她的公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打开门,走进客厅。美羽开了灯,给我倒了杯水。
“明天,他们几点来?”
“不知道。但应该早上。”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那我睡沙发。”
“好。”
她上楼去了。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的事。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老伤,不是记忆猎人的警告,是别的什么。也许是预感,也许是告别,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10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三下。间隔均匀。
我坐起来,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
美羽从楼上下来,穿着整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去开门。
还是那两个人。山田一郎和他的女助手。
“早上好,石田先生。”男人点点头,“我们可以进来吗?”
我让开身。
他们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美羽也在旁边坐下,我坐在她旁边。
“笠原美羽小姐,”山田开口,“您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知道。”
“那您决定了吗?”
美羽看了看我,然后点点头。
“决定了。我回去。”
山田点点头,没有惊讶。
“那些音符呢?”
“还给孩子们了。”
山田和女助手对视了一眼。
“还了?”
“嗯。十一个,都还了。”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的话,裂缝可能会慢慢愈合。但您回去之后,还是会回到死亡的那一刻。您知道吗?”
“知道。”
“您不怕?”
美羽笑了笑。
“怕。但更怕两个世界因为我而受害。”
山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笠原美羽小姐,”他说,“有件事,您应该知道。”
“什么?”
“您原来的世界,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您回去,不是回到死亡的那一刻,而是回到那个时间点之后。”
美羽愣住了。
“什么意思?”
“您在这个世界待了七年。在那个世界,也过去了七年。”山田说,“您原来的身体,已经火化,已经埋葬。您回去,不是复活,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另一种形式?”
“记忆体。”女助手开口,“您可以以记忆的形式存在。在那些记得您的人的记忆里。在您弹过的钢琴里。在您留下的音乐里。”
美羽沉默着。
“那我能见到他们吗?”
“不能。但您能感受到他们。就像他们能感受到您一样。”
我看着美羽。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些孩子,”她说,“我能感受到他们吗?”
“能。如果他们记得您。”
她点点头。
“我愿意。”
山田站起来,女助手也站起来。
“那请跟我们走。”
美羽站起来,看着我。
“浩介。”
我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不。”她摇摇头,“您不能去。您属于这个世界。那些孩子,高桥先生,还有您的工作,您的钢琴,都在这儿。”
“可是……”
“我回去,是以记忆的形式存在。您可以在心里记住我。那就够了。”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谢您。这七天。这三年。这七个月。一切。”
我抱着她,紧紧的。
“我会记住你。”
“我也会记住你。”
她松开手,走向那两个人。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浩介。”
“嗯?”
“那首奏鸣曲,要经常弹。那是我们的曲子。”
她笑了笑,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左手小指突然剧烈地痛了一下。然后慢慢平息。
窗外开始下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雨雾中,三个身影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美羽走了。
11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美羽的公寓里。那个放记忆钢琴的房间,琴盖还开着,琴键在雨中黯淡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我走进去,在琴凳上坐下。
手放在琴键上,想了想,开始弹那首奏鸣曲。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每一个音符,都是十四岁时写的,四十二岁时完成的。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钢琴声。是那首奏鸣曲的旋律,但不一样,更慢,更轻,像是在描述某个遥远的记忆。
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吗?还是美羽?还是那些孩子?
不知道。
但那声音在说,我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左手小指不痛了。
完全正常了。
我拿出那个音叉,对着窗外黯淡的光线看。银色的,小小的,上面那行字还在:谢谢。保重。另一个我。
我敲响音叉。
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清澈,准确,坚定。440赫兹。标准音。所有乐器的基准。
就像美羽说的,一种约定。一种信任。
雨继续下。我继续听。
那些声音还在。很远,但还在。
这就够了。
12
那天晚上,我去“螺旋楼梯”。
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整理那叠稿纸。他看见我,点点头,倒了杯威士忌。
“她走了?”
“嗯。”
我坐下来,接过酒杯。
“你还好吗?”
“还好。”
店里放的是比尔·埃文斯的《Peace Piece》,那首很长很慢的曲子,像是在描述某种永恒的宁静。
“那本书,”高桥说,“我想用她的名字作序。”
“美羽?”
“嗯。她帮我记了那么多。应该的。”
我点点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高桥先生。”
“嗯?”
“你说,记忆能永远存在吗?”
他想了想。
“能。只要有人记得。”
“那她会一直在。”
“嗯。会一直在。”
我们喝着酒,听着音乐,看着窗外的雨。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痛,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她在另一个世界弹琴,也许是她在某个记忆里看着我,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那声音在说,我在。
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