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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最终音符——调音师自己的声音 浩介意识到 ...

  •   1
      星期日的早晨,我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唤醒。

      不是疼痛,不是声音,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轻轻颤动,等着出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有鸟叫,远处有电车声,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

      我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上的伤疤还在,但颜色更淡了,几乎要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我试着弯了弯,不痛。完全正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

      我起床,煮咖啡,烤面包,煎蛋。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饭,看着窗外的阳光。今天是晴天,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

      手机响了。是美羽的号码。

      我愣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喂?”

      “浩介。”

      是她的声音。真的她的声音。

      “美羽?”

      “嗯。是我。”

      “你在哪里?”

      “在另一个世界。但能用这个电话打给你。只能打一次。”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好吗?”

      “很好。”她说,“和另一个世界的你在一起。他很好,我也很好。”

      “那就好。”

      “浩介,我今天打给你,是因为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第七个音符。你还没有给我。”

      我愣住了。

      “第七个?”

      “嗯。你放弃的钢琴梦想。那个音符,还在你身体里。”

      我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上的伤疤,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我以为已经给你了。”

      “没有。你给的是你父亲留下的节拍器,是你和佐知子未送出的情书,是你最珍贵的记忆。但那个梦想,还在。”

      我沉默着。

      “浩介,那个音符,必须由你自己决定。是留着自己用,还是给我。”

      “给你会怎么样?”

      “你会彻底失去成为钢琴家的可能。以后只能当调音师,只能听别人弹琴。”

      “留着会怎么样?”

      “你会重新开始弹琴。也许会成为钢琴家,也许不会。但那个可能,会一直跟着你。”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

      “美羽,你想要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要。因为那是我最需要的音符。有了它,我就能在另一个世界真正存在。不只是记忆,是真正的存在。”

      “另一个世界的我呢?他不需要吗?”

      “他不需要。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梦想。那个梦想,和你不一样。”

      我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痛,是那个梦想在跳动。在我身体里,等了几十年,等着被决定。

      “美羽。”

      “嗯?”

      “我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会彻底失去成为钢琴家的可能。以后只能当调音师。”

      “那你还给?”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蓝蓝的,有几朵白云。

      “因为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哭声。

      “谢谢,浩介。谢谢。”

      “不用谢。”

      “那我现在来取。”

      “现在?”

      “嗯。那个女孩。她会帮你。”

      电话断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那个女孩。聋哑儿童学校的那个女孩。

      她会是通道。

      2
      上午十点,我去那个学校。

      久美子老师在门口,看见我,笑了笑。

      “石田先生。她在等您。”

      我走进音乐教室。那个女孩坐在钢琴前,正在弹琴。弹的是那首奏鸣曲,第三乐章。

      她看见我,停下来,跑过来。

      “叔叔!”

      “嗯。”

      “姐姐说,您今天来。”

      我点点头。

      “她说,您有一个东西要给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澈的,透明的,像是能看见另一个世界。

      “嗯。有一个东西。”

      “是什么?”

      “一个声音。在我身体里。”

      她歪着头,想了想。

      “怎么拿出来?”

      “不知道。你知道吗?”

      她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

      “弹琴。”

      “弹琴?”

      “嗯。姐姐说,您弹那首曲子,那个声音就会出来。”

      我在钢琴前坐下,手放在琴键上。

      开始弹。那首奏鸣曲。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

      弹到第三乐章中间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

      不是疼痛,是一种轻微的失落感。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开。那种感觉从胸口出发,沿着手臂向下,经过手腕,经过手掌,最后到达指尖,然后从指尖流出去,流进琴键里。

      我继续弹,直到最后一个音。

      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光点。

      从我手指按着的那个琴键上浮起来。金色的,很亮,比任何光点都亮。它漂浮在空中,慢慢变大,最后变成拳头大小。

      那个女孩伸出手,光点落在她掌心。

      她捧着那个光点,看着它。那光在她脸上投下金色的影子。

      “叔叔,这是……”

      “我的梦想。”

      她看着那光,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手合上,光点消失了。

      “姐姐收到了。”

      我看着她。

      “你看到了?”

      “嗯。她在那边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那个梦想,走了。

      彻底离开了。

      从此以后,我只能当调音师。只能听别人弹琴。只能调音,不能创造。

      但没关系。

      因为那是她的。不是我的。

      3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从世田谷走到涩谷,从涩谷走到原宿,从原宿走到表参道。一路上,什么都没想,只是走。

      经过一家乐器行时,我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各种乐器。吉他,小提琴,长笛。最里面,是一架钢琴。黑色的,立式的,很普通的那种。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钢琴,很久很久。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店员,正在整理乐谱。他看见我,点点头。

      “欢迎光临。”

      我走到那架钢琴前,打开琴盖,按下中央C。

      声音闷闷的,需要调了。

      “这台琴,可以试试吗?”

      “当然。”

      我坐下来,开始弹。不是那首奏鸣曲,是另一首。一首我小时候弹过的曲子,巴赫的《小步舞曲》。

      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出那些熟悉的音符。弹得不错,虽然很久没练了。

      弹完一首,我停下来。

      店员在旁边鼓掌。

      “弹得真好。”

      “谢谢。”

      我站起来,合上琴盖。

      “需要帮忙吗?”

      “不用。只是试试。”

      我走出乐器行,继续走。

      那个梦想走了。但手还记得。手指还记得那些曲子。它们不需要梦想,只需要练习。

      也许以后,我还能弹。不是作为钢琴家,只是作为自己。

      在无人的夜晚,在那架记忆钢琴上,弹给自己听。

      那就够了。

      4
      那天晚上,我去“螺旋楼梯”。

      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放唱片。店里人不多,三四个熟客。

      我在老位置坐下,要了威士忌。

      “怎么了?”高桥看着我,“有心事?”

      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梦想给她了?”

      “嗯。”

      “不后悔?”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他点点头,倒了杯酒给自己。

      “你知道吗,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失败,是选择。”

      我喝着酒,听着音乐。店里放的是比尔·埃文斯的《Peace Piece》,那首很长很慢的曲子。

      “高桥先生。”

      “嗯?”

      “你说,没有梦想的人,还能做什么?”

      他笑了笑。

      “活着。继续活着。做自己能做的事。调琴,喝酒,听音乐,和朋友聊天。那些都是事。”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就这样?”

      “就这样。够了。”

      我沉默着。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实现梦想。但他们还是活着,还是做了很多事。那些事,和梦想一样重要。”

      我点点头。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听着那雨声,想着他的话。

      活着。继续活着。做自己能做的事。

      那就够了。

      5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

      三天过去了。没有美羽的消息。没有光点,没有声音,没有梦。

      我照常工作,调琴,去神保町,晚上去“螺旋楼梯”。生活像是回到了正轨,但我知道没有。

      那个梦想,不在了。

      但手还在。耳朵还在。那些曲子还在记忆里。

      星期四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美羽的公寓里。

      那架记忆钢琴还在。我坐在琴凳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那首奏鸣曲。

      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掌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们在鼓掌。另一个世界的我,和美羽。

      我笑了。

      谢谢。

      窗外的雨继续下。那些声音继续响。

      在这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在记忆里。

      永远。

      6
      星期五下午,我去那个学校。

      女孩在等我。她坐在钢琴前,正在弹琴。弹的是那首奏鸣曲,越来越好。

      她看见我,停下来,跑过来。

      “叔叔!”

      “嗯。”

      “姐姐昨晚又来了。”

      我看着她。

      “她说什么?”

      “她说,谢谢您的梦想。她现在可以真正存在了。”

      我点点头。

      “她还说,让您别难过。您的梦想,在她那里,会一直活着。”

      我看着那架钢琴。

      “她还说什么?”

      “她说,让您继续弹琴。不是为了成为钢琴家,是为了自己。”

      我笑了。

      “谢谢你。”

      女孩也笑了。

      “叔叔,我给您弹一首曲子。”

      她坐回钢琴前,开始弹。弹的是一首我不知道的曲子,很慢,很轻,像是在描述某个遥远的记忆。

      我听着,闭上眼睛。

      那曲子,很美。

      7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雨停了,空气很清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

      走到公寓楼下时,我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背对着我。

      我走近几步。

      她转过身。

      是佐知子。

      “浩介。”

      “佐知子?你怎么……”

      她笑了笑。

      “想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温柔。

      “进来坐坐?”

      “好。”

      我带她上楼,打开门,请她进来。

      她环顾了一下我的公寓。很小,很简单,但很干净。

      “和以前一样。”她说。

      “嗯。没怎么变。”

      她坐在沙发上,我去倒茶。

      “翔太呢?”

      “在家。他爸爸陪着。”

      我把茶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突然想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收到你的信了。”

      我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多遍。”

      “然后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想来看看你。想当面说,谢谢。”

      “不用谢。”

      “不。”她摇摇头,“那封信,让我明白了很多事。”

      “什么事?”

      “明白你那时候的感受。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明白你不是不爱,只是不会表达。”

      她喝了口茶。

      “还有,明白那些未说出的话,真的会变成音符。”

      我看着她。

      “你信?”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封信。很旧的信封,边角已经发黄。

      “这是什么?”

      “你写给我的。很久以前。”

      我愣住了。

      “我写的?”

      “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写过一封信给我,但没寄出去。我最近整理旧东西,找到了。”

      我接过那封信,打开。

      是我二十几岁时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有些生涩。

      信里写的是我对她的感觉。那些面对面时从没说过的话。我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在我身边的感觉。我害怕失去她,但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希望能和她一直走下去,但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那些话,和她的信一样。没说出的话,变成了音符。

      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原来,我也写过。”

      “嗯。”她笑了笑,“我们都写过。”

      我把信收起来,放进口袋。

      “谢谢你给我看。”

      “谢谢你给我看你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喝着茶,听着窗外的夜声。

      “浩介。”

      “嗯?”

      “我们以后,还能这样见面吗?”

      我看着她。

      “能。只要你愿意。”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十五年前一样,很温柔。

      “那就好。”

      8
      那天晚上,佐知子待了很久。

      我们聊了很多事。聊以前的事,聊现在的事,聊翔太。聊她的丈夫,聊我的工作,聊那些未说出的话。

      快十二点时,她站起来。

      “该回去了。翔太明天还要上学。”

      我送她到门口。

      “路上小心。”

      “嗯。”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谢你的信。”

      然后她转身,走进电梯。

      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痛,是温暖。像是那些未说出的话,终于说出来了之后的温暖。

      我回到屋里,把那封信放在抽屉里。和她的信、那些照片、那首奏鸣曲的谱子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越来越满了。

      那些都是未说出的话。都是未实现的音符。都是连接两个世界的东西。

      它们在那里,静静地待着。

      等着被看见。等着被听见。等着被记住。

      9
      星期六早上,我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张纸条。

      是美羽的笔迹。

      “浩介:

      昨晚,我来过。在你睡着的时候。

      那封信,我看到了。你和佐知子的。很美。

      你的梦想,在我这里。它会一直活着。

      在另一个世界,我们很好。他每天弹琴,我每天听他弹琴。偶尔,我们会想起你。

      别担心我们。也别担心自己。

      你还有手,还有耳朵,还有那些曲子。还有高桥先生,还有那个女孩,还有佐知子和翔太。

      够了。

      好好活着。

      美羽”

      我看着那张纸条,很久很久。

      她来过。真的来过。

      在我睡着的时候。

      我把纸条收起来,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又多了东西。

      那些都是她留下的。都是他们留下的。

      永远。

      10
      那天下午,我去“螺旋楼梯”。

      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整理那叠稿纸。出版社来信了,说愿意出那本书。

      “高桥先生,恭喜。”

      “谢谢。”他笑了笑,“三十七年,终于出了。”

      我坐在老位置,要了威士忌。

      店里放的是那张《绫》,唯一的录音。

      “高桥先生。”

      “嗯?”

      “你说,那些未实现的音符,最后都去哪里了?”

      他想了想。

      “也许变成了星星。在另一个世界的夜空里,闪闪发光。”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虽然是白天,但能想象那些星星。

      “美羽说,她在那边很好。”

      “那就好。”

      “另一个世界的我,也很好。”

      “那就更好。”

      我们喝着酒,听着音乐。

      那张唱片播完了,自动停止。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是琴声。那首奏鸣曲的旋律,但更慢,更轻。

      另一个世界的我在弹琴。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

      听着听着,那声音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歌声。

      美羽的歌声。

      她在唱那首奏鸣曲的旋律,用词,用那种温柔的嗓音。

      我睁开眼睛,看着高桥。

      他也听见了。

      我们相视一笑。

      “他们在。”他说。

      “嗯。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吧台上,照在那三个节拍器上。

      它们还在。父亲的,绫的,美羽的。

      并排摆着,一起摆动。

      滴答、滴答、滴答。

      那些声音,在这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在记忆里。

      永远。

      11
      星期日,我去那个学校。

      女孩在等我。她坐在钢琴前,正在弹那首奏鸣曲。弹得越来越好,几乎完美。

      她看见我,停下来,跑过来。

      “叔叔!”

      “嗯。”

      “姐姐昨晚又来了。”

      我看着她。

      “她说什么?”

      “她说,您的梦想,变成了一颗星星。在另一个世界的夜空里,很亮。”

      我笑了。

      “她还说,让您继续弹琴。不是为了成为钢琴家,是为了让自己快乐。”

      我看着那架钢琴。

      “叔叔,您快乐吗?”

      我想了想。

      “快乐。”

      “为什么?”

      “因为还有很多人在。你,姐姐,另一个世界的我,高桥先生,还有那个阿姨和翔太。”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钢琴前。

      “叔叔,我们一起弹。”

      “一起?”

      “嗯。您弹低音,我弹高音。”

      我们在琴凳上坐下,手放在琴键上。

      “弹什么?”

      “那首曲子。”

      我开始弹低音部分,她弹高音部分。

      那首奏鸣曲,第一次有人和我一起弹。

      虽然她听不见,但能感受。

      那些震动,那些频率,那些藏在声音里的东西。

      我们一起感受。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们停下来。

      她看着我,笑了。

      “叔叔,真好。”

      “嗯。真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照在钢琴上。

      那些光点,在空中飘浮。不是金色的,是透明的,像水晶,像雨滴。

      它们来自那些孩子,来自那些未实现的音符,来自那些未说出的话。

      它们在那里,静静地飘着。

      等着被看见。等着被听见。等着被记住。

      12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美羽的公寓里。

      那架记忆钢琴还在。我坐在琴凳上,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

      只是坐着,想着那些事。

      那些音符,那些记忆,那些人。

      父亲,老师,美羽,佐知子,高桥,那个女孩,另一个世界的我。

      他们都在这首曲子里。在那首奏鸣曲里。

      我按下中央C。

      钢琴响了。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琴声。那首奏鸣曲的旋律,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另一个世界的我在弹琴。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

      听着听着,那声音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歌声。掌声。笑声。

      他们在那边。很快乐。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架钢琴。月光下,那些琴键微微发亮。

      我笑了。

      谢谢你们。

      窗外的月光继续照着。夜风继续吹着。那些声音继续响着。

      在这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在记忆里。

      永远。

      13
      星期一早上,我去工作。

      自由之丘的那台贝希斯坦,需要最后一次调整。教授在家,他给我开门,点点头。

      “石田先生。请进。”

      我调着琴,他在旁边喝茶,看书。

      调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石田先生,您最近弹琴吗?”

      我停下手里的活。

      “偶尔。”

      “那首曲子,您自己写的那首,还在弹吗?”

      “在。”

      他点点头。

      “那就好。自己的曲子,要经常弹。不然会忘记。”

      我看着他的脸。

      “教授,您有自己写的曲子吗?”

      他想了想。

      “年轻的时候写过一些。后来放弃了。教学生,没时间。”

      “现在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他笑了笑,“太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教授,您后悔吗?”

      他看着我。

      “后悔什么?”

      “放弃写曲子。”

      他想了想。

      “不后悔。教学生,看他们成长,看他们成为音乐家,比写曲子更有意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有人写曲子,有人教学生,有人调钢琴。都是音乐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看着我。

      “您也是。”

      我点点头。

      “谢谢您。”

      走出公寓,我站在街上,看着天空。阳光很好,云很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我的路,是调音师。是听别人弹琴的人。是偶尔在无人的夜晚,弹那首奏鸣曲给自己听的人。

      够了。

      14
      那天晚上,我去“螺旋楼梯”。

      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放唱片。店里人不多,三四个熟客。

      我在老位置坐下,要了威士忌。

      “高桥先生。”

      “嗯?”

      “那本书,什么时候出?”

      “下个月。出版社说,先印两千本。”

      “我会买的。”

      他笑了笑。

      “谢谢。”

      我们喝着酒,听着音乐。店里放的是约翰·柯川的《Giant Steps》,那首很快很复杂的曲子。

      “高桥先生。”

      “嗯?”

      “你说,那些未实现的音符,都找到了主人吗?”

      他想了想。

      “也许。也许还在找。但没关系,它们会一直找,直到找到。”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美羽找到了。”

      “嗯。”

      “另一个世界的我也找到了。”

      “那就好。”

      我喝着酒,听着音乐。

      那些未实现的音符,都找到了主人。

      父亲的节拍器,在“螺旋楼梯”的吧台上,和绫的、美羽的并排。

      佐知子的信,在我的抽屉里,和我的信、那些照片、那首奏鸣曲的谱子在一起。

      那个梦想,在另一个世界的夜空里,变成了一颗星星。

      它们都在。

      永远在。

      15
      星期二,我又去那个学校。

      女孩在等我。她坐在钢琴前,正在弹琴。弹的是那首奏鸣曲,越来越好。

      她看见我,停下来,跑过来。

      “叔叔!”

      “嗯。”

      “姐姐昨晚又来了。”

      我看着她。

      “她说什么?”

      “她说,谢谢您。您的梦想,在她那里,变成了星星。每天晚上,她都能看到。”

      我笑了。

      “她还说,让您别担心她。她很好。”

      我点点头。

      “叔叔。”

      “嗯?”

      “我以后,也能变成星星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能。只要你弹琴,那些音符就会变成星星。”

      她笑了。

      “那我天天弹。”

      我摸摸她的头。

      “好。”

      那天下午,我陪她练了很久的琴。她弹,我听。偶尔教她一些指法,偶尔纠正一些错误。

      她听不见,但她能感受。那些震动,那些频率,那些藏在声音里的东西。

      她感受得比任何人都深。

      离开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叔叔,明天还来吗?”

      “来。”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上美羽的笑容一样。

      我走在回车站的路上,想着那个女孩。

      她会是下一个。下一个能听见那些声音的人。下一个收集未实现音符的人。

      老师不在了。美羽不在了。但还有她。

      那些声音,不会消失。

      16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美羽的公寓里。

      那架记忆钢琴还在。我坐在琴凳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那首奏鸣曲。

      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琴声。那首奏鸣曲的旋律,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另一个世界的我在弹琴。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

      听着听着,那声音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歌声。美羽的歌声。

      她在唱。

      唱那首奏鸣曲的旋律,用词,用那种温柔的嗓音。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架钢琴。

      月光下,那些琴键微微发亮。

      我笑了。

      谢谢你们。

      窗外的雨继续下。那些声音继续响。

      在这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在记忆里。

      永远。

      17
      星期三早上,我收到一张明信片。

      是寄到美羽公寓的,但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字: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

      明信片上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架钢琴前。男人是我,另一个世界的我。女人是美羽。他们笑着,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七个音符,收到了。变成了星星。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谢谢。保重。另一个我和美羽。”

      我看着那张明信片,很久很久。

      第七个音符。我的梦想。

      变成了星星。

      在另一个世界的夜空里,闪闪发光。

      每天晚上,他们都能看到。

      那就好。

      我把明信片收起来,放在那个抽屉里。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首奏鸣曲的谱子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越来越满了。

      那些都是未实现的音符。都是未说出的话。都是连接两个世界的东西。

      它们在那里,静静地待着。

      等着被看见。等着被听见。等着被记住。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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