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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雨中的唱片行 浩介寻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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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期三早上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坐在一架钢琴前,弹一首不认识的曲子。手指自己在琴键上移动,像是有独立的意志。曲子很慢,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弹着弹着,我发现钢琴在变小,琴键在变窄,我的手指按下去时,会同时按下好几个音。然后我发现自己也变小了,变成十四岁的样子,坐在一间陌生的客厅里,一只黑白花的猫趴在钢琴顶上看着我。
猫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和昨晚那个女人的眼睛一样。
我醒过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有阳光,难得的晴天。今天是星期三,没有调音的工作。我通常会在这种日子去神保町的旧书店,买几本便宜的书,或者去唱片行找找有没有稀罕的爵士唱片。离婚后这三年,我渐渐养成了一些习惯,用来填满没有工作的日子。这些习惯本身没什么意义,但有了它们,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起床,煮咖啡,烤两片面包,煎一个荷包蛋。咖啡是普通的速溶,面包是超市买的切片,鸡蛋是附近便利店的。我一个人吃饭时从来不讲究,只是让身体摄入必要的营养。只有晚上去高桥那里喝酒时,才会认真对待那杯威士忌。
吃完早餐,我把昨晚的信和票根又看了一遍。信纸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旧纸本身的气味。时间的气味。我把它们收进抽屉,和护照、存折放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们应该和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出门时我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二岁,头发还黑,但鬓角已经开始泛白。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松了。离婚后瘦了一些,但瘦得不好看,只是显得疲惫。我对着镜子说,走吧,去找那张唱片。
找哪张唱片?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个念头,想去找那张《Kind of Blue》的特定版本。哥伦比亚唱片公司1959年的首版,六眼盘,有“六眼”商标的那种。这种唱片现在很难找了,价格也贵,但神保町的唱片行偶尔会有。我有一张1962年的再版,音质也不错,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就像再版的记忆和原版的记忆,总是不一样。
坐JR线到神保町,从A5出口出来,就是那条著名的书店街。天气很好,街上很多人,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帆布包在旧书摊前翻看,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小车搬运成捆的书籍,穿着时髦的女孩在咖啡馆门口拍照。我穿过人群,沿着靖国通往东走,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叫“爵士与书”的店门前停下。
这家店开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每次来都在。门面很小,只有两米宽,橱窗里摆着几张唱片的封套和几本关于爵士乐的书。推开门,一股旧纸和塑料封套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比外面暗,灯光昏黄,墙壁和架子上塞满了唱片,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我进来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又继续看书。他知道我是常客,知道我只买爵士,知道我不喜欢被打扰。
我开始在爵士分区翻找。Miles Davis的专区在靠窗的架子上,从最早的《Birth of the Cool》到后来的《Bitches Brew》,按照年代排列。我找到了《Kind of Blue》的位置,但只有几张再版,都是1970年代以后的,没有六眼盘。
“在找什么?”店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Kind of Blue》,六眼盘。”
他想了想,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蹲下,从下面翻出一个纸箱。
“上周收的,还没整理。你自己看看。”
我走过去,蹲下来翻那个纸箱。里面都是爵士,有些是常见的,有些是稀罕的。翻到一半时,我看见一张《Kind of Blue》的封套,六眼,侧标还在,盘面看起来也不错。我小心地抽出来,检查盘面。确实不错,只有一些细小的痕迹,应该不影响播放。
“多少钱?”
店主看了一眼,报了个价。不算便宜,但也不算离谱。我点点头,准备付钱。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然后被一个身影遮住。
“找到了吗?”
那声音我认得。昨晚听过。
我转过头,笠原美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比昨晚看起来更长一些,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她朝我笑了笑,走进店里,在我旁边蹲下,看着纸箱里的唱片。
“这张很好。”她指了指箱子里的一张,Chet Baker的《Chet Baker Sings》,也是六眼盘,“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知道自己活不长的预感。”
“你也听爵士?”
“听。但不只听。还听别的声音。”
店主看了看我们俩,没说话,回到收银台后面继续看书。
我买下那张《Kind of Blue》,又翻了翻别的,没有找到想买的。美羽买下了那张Chet Baker,又挑了一张Bill Evans的《Portrait in Jazz》。我们一起付了钱,走出店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不知道。”她说,走在我的左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是刚好想来神保町,刚好来了这家店,刚好看到你在。”
“这么巧?”
“世界上的巧合并不多。”她说,“但存在的那些,通常都有原因。”
我们沿着靖国通往北走,穿过几条小巷。美羽走得很慢,像是在逛,又像是在找什么。她偶尔会在某家旧书店前停下,看一眼橱窗里的书,然后又继续走。
“你常来神保町吗?”她问。
“每月一两次。买唱片,买书。”
“喜欢什么书?”
“村上春树。”我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大概太普通了。”
“没什么不好的。”她笑了笑,“他写的东西,有一种准确的不准确。像是调音调得稍微偏一点的钢琴,听起来反而更有味道。”
“你读过?”
“很多。祖母喜欢。她晚年眼睛不好了,就让我读给她听。她最喜欢《世界尽头与冷酷异境》。每次读到世界尽头的部分,她都会说,那就是钢琴内部的样子。”
“钢琴内部?”
“嗯。每个音都有自己该在的位置,但又和其他音互相影响。一个音变了,其他的音也会跟着变。像那个小镇,像独角兽的头骨。”
我没说话。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对面是一栋老旧的建筑,三楼有个招牌写着“名曲堂”,是一家卖古典音乐唱片的店。
“要去看看吗?”美羽问。
“你喜欢古典?”
“祖母教我的。虽然我自己弹不好,但听得懂。”
绿灯亮了,我们穿过马路,走进那栋建筑。楼梯很窄,很陡,木质的台阶被无数人踩得光滑发亮。墙上贴着各种音乐会的海报,有些已经发黄卷边。三楼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小提琴声,大概是店里在放唱片。
“名曲堂”比楼下的爵士唱片行大一些,有两间房间。一间放着交响乐和协奏曲,一间放着独奏和室内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坐在角落里整理乐谱。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请随便看”,又继续工作。
美羽径直走向独奏区,开始翻看钢琴类的唱片。我跟在后面,随手拿起一张霍洛维茨的肖邦,看了看封底,又放回去。
“你祖母的钢琴,”我开口,“她教了你多久?”
“从小。七岁开始,一直到我十八岁。后来她说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只能靠我自己。但其实她知道我永远达不到她期望的程度。”
“你有绝对音准,怎么会达不到?”
美羽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唱片,是格伦·古尔德的巴赫《哥德堡变奏曲》,1981年的录音版本。她看着封面,没有回头。
“绝对音准只是一种能力,不是天赋。能听出音高,不代表能让音高变成音乐。就像能看懂乐谱,不代表能弹出感情。祖母说,我缺少的是那种‘想要表达什么’的冲动。我只是在听声音,不是在听音乐。”
她转过身,把唱片递给我。
“您呢?您有那种冲动吗?”
我接过唱片,看着封面。古尔德坐在钢琴前,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祈祷。这张唱片我有,在家里,听过很多遍。每个版本的古尔德都听过,1955年的,1981年的,甚至还有他在电台录制的现场版。但美羽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不知道。”我说,“很久没弹琴了。不记得那种感觉。”
“您的手指还记得。”她看着我的手,“调音师的手指,比钢琴家的手指更懂得钢琴。因为他们不是在使用钢琴,而是在倾听钢琴。倾听本身就是一种表达。”
我买下了那张古尔德。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美羽递给我的方式,像是递给我一件应该拥有的东西。
2
走出“名曲堂”时已经下午两点多。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点了咖啡和三明治。美羽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可以看见细小的绒毛。她比昨晚看起来更年轻,像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但眼神有时候又很老,像是见过很多事。
“你住在祖母的公寓?”我喝着咖啡问。
“嗯。她去世后,我继承了那里。房子是租的,但可以继续住。钢琴也是我的了。”
“你会弹吗?”
“偶尔。但只是弹几个音,不是弹曲子。祖母的琴太老了,需要好好调音。您那天调了之后,声音好多了。谢谢。”
“这是我的工作。”
“不只是工作。”她看着我说,“您调音的时候,像是在和钢琴说话。我在另一个房间听着,能感觉到那种对话。琴弦在回应您,木材在回应您。这种调音师很少见。”
我没说话。咖啡有点苦,我加了一块糖,搅了搅。
“那封信,”美羽说,“您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祖母最后几年,提起过我吗?”
“偶尔。每次都是同一天。”
“哪一天?”
“6月15日。每年的6月15日,她都会拿出那张票根,放在钢琴上,一整天不看电视,不听音乐,只是坐在钢琴前发呆。我问她那是什么日子,她说是和一个学生去听音乐会的日子。我问她那个学生后来怎么样了,她说不知道,但希望他过得好。”
6月15日。1982年6月15日。中村紘子独奏会。
“她还说过别的吗?”
“说过您最后一次上课时的样子。”美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说您那天弹的是巴赫的《创意曲》第13首,a小调。您弹得很好,但弹到最后几个小节时,忽然停下来了。您说,老师,我不能再弹琴了。然后就走了。她追出去,但您已经跑远了。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您消失在街角。”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画面。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一只黑白花的猫,和一台雅马哈钢琴。钢琴的颜色是深棕色的,琴盖上有一道划痕,像是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她有没有说,我为什么不能再弹了?”
“没有。但她猜和您父亲有关。她说您每次上课时,左手小指都缠着绷带。有时候是新伤,有时候是旧伤。她问过您怎么回事,您说是自己不小心。但她知道不是。”
我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根部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这么多年了还在。父亲用音乐辞典砸我的时候,正好砸在这里。那本辞典很重,砸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骨头里传出一声细小的脆响。不是骨折,但足够痛,足够让我很多天弹不了琴。
“您父亲,”美羽小心翼翼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普通的上班族。”我说,“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喜欢喝酒,喜欢听演歌,不喜欢我弹钢琴。他买那台钢琴是为了我母亲,但母亲不弹,我就弹了。他觉得男孩子学钢琴没出息,应该学点有用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会计,比如法律。他去世前一直在说,等我高中毕业,就去考大学读商科,将来进公司当个正经职员。但我没听他的。我读了文学,然后在乐器行打工,后来考了调音师的资格证。一辈子都在做他不喜欢的事。”
美羽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情?理解?或者只是好奇?
“您恨他吗?”她问。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反对我弹琴?他自己买的钢琴,他应该知道那台琴是用来弹的。但他就是不允许我碰。好像那台琴是圣物,只能看,不能摸。”
“也许他害怕。”美羽说,“害怕您变成他无法理解的人。”
“也许吧。”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的人渐渐多了,都是来喝下午茶的学生和家庭主妇。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看书,有人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窗外的阳光开始倾斜,照在对面的建筑上,把玻璃窗染成金色。
“您接下来有安排吗?”美羽问。
“没有。本来只是来买唱片。”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狡黠。
“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3
我们坐地铁到新宿,从东口出来,走进那个永远拥挤的迷宫。美羽走在前面,像是对这里很熟悉,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绕过一栋又一栋大楼。有些路我走过,有些路我从没见过。新宿的后街就是这样,去了再多次也会迷路,每条巷子都长得差不多,每个转角都通向未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老旧,人也变少了。霓虹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式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街道变窄了,只能勉强让一辆车通过。两边的建筑都是低矮的木造房屋,有些看起来像是战前建的,有些已经废弃了。
“这是哪里?”我问。
“不知道名字。”美羽说,“我来过几次,但每次都记不住路。只有跟着某种声音才能找到。”
“什么声音?”
“您马上就知道了。”
她在一栋建筑前停下。这栋建筑比周围的都高,有四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窗户很小,像监狱的窗户。一楼有一扇木门,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门把手上挂着一盏昏暗的灯。
美羽推开门,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陡,和“螺旋楼梯”有点像,但更窄,更暗。楼梯两边是水泥墙,上面有潮湿的痕迹,和不知道是谁画的涂鸦。我们走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这楼梯有没有尽头。但美羽的脚步没有停,我只好跟着。
终于,楼梯到底了。眼前是一扇门,和楼上一样,木质的,没有招牌。美羽推开门,一阵音乐从里面涌出来。
是钢琴独奏。拉威尔的《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
我走进门,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巨大的空间。有多大?无法判断。灯光太暗,看不清天花板和墙壁。只能看见房间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琴盖打开着。钢琴前没有人,但琴键自己在动,像是在被无形的钢琴家弹奏。
房间四周是一排排书架,从地板顶到看不见的天花板。书架上放的不是书,是唱片。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张。每张唱片都发着微弱的光,像萤火虫。
“这是哪里?”我又问了一次。
“祖母叫它‘午夜图书馆’。”美羽说,“不是给活着的人去的图书馆。是给那些从未被录制的音乐准备的图书馆。”
我看着她,等她解释。
“您知道的,有些音乐从未被录下来。即兴演奏的爵士,无法记谱的民间歌谣,作曲家脑中一闪而过的旋律,钢琴家独自练习时无意中弹出的变奏。这些音乐一旦消失,就永远消失了。但它们没有完全消失。它们被某些人记住了,储存在记忆里。这个图书馆收集的就是这些记忆。”
“怎么收集?”
“通过那些能听见它们的人。”美羽走到一架书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发光的唱片,“祖母是其中之一。她有绝对音准,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她一生都在收集这些未录制的音乐,把它们‘转录’成唱片,存在这里。”
我走近一列书架,仔细看那些唱片。每张封套上都有手写的标签,写着曲名、演奏者、时间和地点。有些名字我认识:阿特·泰图姆,1943年在某个不知名的爵士俱乐部即兴弹奏的《Tea for Two》。格伦·古尔德,1962年在私人聚会上弹的勃拉姆斯间奏曲,从未公开演奏过。还有一张写着:佚名钢琴家,1982年6月15日,中村紘子独奏会后,在家中弹奏的巴赫《创意曲》第13首。
我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我看着美羽。
“您。”她点点头,“1982年6月15日,您和祖母听完音乐会,回到她家。她说她想听您弹一次巴赫。您就弹了。她用一台小录音机录了下来,然后‘转录’成这张唱片,存在这里。”
我取下那张唱片,封套很轻,像里面是空的。但标签上的字迹确实和那封信一样,是笠原笙子老师的笔迹。
“能听吗?”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带您来。”
美羽带我走到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台老式唱机,转盘上已经有了一张唱片。她把那张巴赫放在旁边,然后按下唱机的开关。
唱针落下,沙沙的底噪声之后,钢琴声响起来。
那是我弹的。十四岁的我。巴赫《创意曲》第13首,a小调。指法有些生涩,节奏偶尔不稳,但有一种认真,一种想要把每个音都弹对的认真。弹到第16小节时,有一个音弹错了,然后重新来过。弹到第24小节时,速度突然慢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直到结束。
最后一个音消失后,底噪声又回来了。沙沙沙,像雨声。
我站在唱机前,很久没有说话。
“您还记得吗?”美羽轻声问。
“不记得。”我说,“完全不记得。但这确实是我弹的。那种错音的方式,那种犹豫的感觉,是我。”
“记忆很奇怪。”美羽说,“有些事我们以为会记住一辈子,结果很快就忘了。有些事我们以为忘了,却一直藏在某个地方。等听到某个声音,闻到某种气味,又会突然醒过来。”
她把那张唱片从唱机上取下来,递给我。
“这个可以带走。祖母留给您的。”
我接过唱片,很轻,轻得像一张纸。但我知道它很重。重得装得下一个十四岁少年的整个夏天。
4
从“午夜图书馆”出来,外面已经是黄昏。我们回到新宿的街道上,霓虹灯开始亮起来,人群还是那么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什么发生了。我知道我刚刚去过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拿到了一个不存在的唱片,听见了已经消失的过去。
“您饿吗?”美羽问。
“有点。”
“我知道一家好吃的荞麦面馆,就在附近。”
我们穿过几条街,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那家店。门面很小,只有一张吧台和两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系着白色的围裙,正在煮面。看见美羽,他笑了笑。
“又来了?今天带朋友了?”
“嗯。两份天妇罗荞麦面,热的。”
“好嘞。”
我们在吧台前坐下。美羽从包里拿出那张Chet Baker的唱片,放在吧台上看着。
“您相信有平行世界吗?”她忽然问。
“什么意思?”
“就是另一个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同时存在。在那里,事情的发展和我们这里不一样。比如在那个世界,您父亲支持您弹琴,您成了钢琴家,不是调音师。”
我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有吧。但如果真的有,那个世界的我,和这个世界的我,还是同一个人吗?”
“您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我说,“如果选择不同,经历不同,遇到的人不同,那他就不是我。只是另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那记忆呢?”美羽问,“如果两个世界的您,有同样的记忆,直到某个时间点才分开。那之前的记忆是共享的吗?”
“应该是吧。在那之前,他们是同一个人。”
“所以,”她看着我,“如果您能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记忆,您会想知道吗?”
老板端上面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荞麦面,上面摆着金黄的天妇罗。香气扑鼻,我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为什么问这个?”
美羽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
“因为祖母收集的,不只是未录制的音乐。她还收集未实现的可能。那些音符,我跟您说过的,其实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在那里,某些事情发生了,但在这里没有。那些记忆无处可去,就变成‘未实现的音符’,漂浮在世界的缝隙里。祖母把它们收集起来,存在钢琴里。”
我停下筷子。
“您的意思是,那张票根,那封信,那张唱片,都是……”
“都是连接两个世界的线索。”美羽说,“祖母用它们来找您。她临终前说,一定要把这些交给您,因为您是唯一能听到那些音符的人。”
“我?”
“您有那种耳朵。调音师的耳朵,不只是听音准,还能听出声音背后的东西。祖母说,您小时候就有这种能力。您弹琴的时候,不只是弹出音符,还能让音符有颜色,有气味,有温度。这是天赋,比绝对音准更珍贵的天赋。”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荞麦面很有嚼劲,汤头清淡,天妇罗酥脆。很好吃。但此刻我吃不出味道,只是在咀嚼。
“您说的那些音符,”我咽下一口面,“如果我听到了,会怎么样?”
美羽沉默了一会儿。
“您会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许只是片段,也许只是一瞬间。但足够让您知道,您还有别的可能。”
“然后呢?”
“然后您可以选择。是留在现在这个自己,还是去成为另一个自己。但您只能选一个。不能同时拥有。”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您见过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吗?”
她点点头。
“见过。在那个世界里,我是钢琴家。从小被祖母培养,参加比赛,拿奖,开音乐会。二十岁就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出。但那个世界的我,很孤独。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只有钢琴。三十岁那年,我从酒店房间的窗户跳了下去。”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所以我知道,”她继续说,“另一种可能不一定是更好的可能。它只是另一种。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代价。”
她把Chet Baker的唱片翻过来,看着封底。
“他也一样。在那个世界里,他也许活得更久,但也许就唱不出这样的声音了。这种知道自己活不长的预感,这种脆弱的美,只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这张唱片里。”
吃完面,我们走出店门。天已经全黑了,新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到处是酒气和笑声。
“您今晚去高桥先生那里吗?”美羽问。
“去。每周二四六都去。”
“那我不去了。”她笑了笑,“明天还有事。但也许下次还会在唱片行碰到您。”
“也许。”
她朝我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霓虹灯吞没,然后转身走向车站。
5
到“螺旋楼梯”时已经快十点。高桥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店里只有三四个客人。我坐在老位置,要了野火鸡,加一滴水。
“今天来得晚。”高桥递过酒。
“去了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不存在的图书馆。里面收藏着从未被录制的音乐。”
高桥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那位小姐带你去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有些事,”他开口,“我本来不想说。但既然你已经遇到了,也许应该知道。”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
“三十七年前,我刚开这家店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那是一个女人,和我差不多大,总是每周二来。她说她是个音乐家,但从来没听过她演奏。她喜欢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点一杯琴酒,然后听音乐。有一天她问我,你想听听从未被录制的音乐吗?我说想。她就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和你说的很像,有个巨大的图书馆,里面全是唱片。”
“后来呢?”
“后来她消失了。不是离开,是消失。有一天她没来,第二天也没来,以后再也没有来过。我去她住的地方找过,房东说她从来没住过那里。我去问她工作的音乐厅,没有人听说过她。她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高桥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但是,”他吐出一口烟,“从那以后,我总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在店里没人的时候,在深夜回家的路上,在下雨的午后。那些声音在提醒我,她存在过,那个地方存在过。只是不在这里。”
“在另一个世界?”
“也许吧。”高桥看着我,“你那位小姐,小心一点。不是她会对你不利,是她本身就很脆弱。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在这个世界待久了,会慢慢消失。就像雪人,在太阳底下。”
我喝完杯中的威士忌,又要了一杯。
“她说她见过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然后呢?”
“那个自己死了。”
高桥没说话,只是抽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然后消散。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在另一个世界,也许我没有开这家店。也许我继续写音乐评论,写了很多书,成了名人。但也许那个世界的我很孤独,很痛苦,最后也死了。”
“你宁愿相信是这样?”
“不,我只是说,也许。也许每个选择都有代价,只是我们看不见另一种选择付出的代价。我们只能看见自己付出的。”
他站起身,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店里换了一张唱片,是Chet Baker的《My Funny Valentine》。他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脆弱,温柔,带着一种知道自己活不长的预感。
我听着那声音,想起美羽说的话。她知道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从酒店房间跳下去,所以在这个世界,她选择活着,选择不去成为钢琴家,选择做一个能听见未实现音符的人。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代价。
我掏出手机,看着美羽给我的名片。电话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字,我刚才没注意到。
“如果你听到了,请告诉我。”
什么听到了?那些未实现的音符吗?还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我把名片放回口袋,喝完第二杯威士忌,起身离开。走上螺旋楼梯时,我又想起高桥说的那个女人。她存在过,然后消失了。但留下了声音,在高桥的记忆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缝隙里。
推开铁门,外面空气清冷,星光稀薄。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因为老伤,是因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弹琴,在这个世界的我的记忆里。
回到公寓,我把那张从“午夜图书馆”带回来的唱片放在唱机上,放下唱针。
沙沙的底噪声之后,钢琴声响起来。十四岁的我,弹着巴赫的《创意曲》第13首。那些错音,那些犹豫,那种认真。我听着,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开始下雨。又是星期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