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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平行世界的入口 美羽揭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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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期五的早晨,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吉祥寺的那位爵士钢琴家,姓村上,和我同姓。他说抱歉这么早打电话,但今晚突然有个演出,需要琴在最佳状态,问我能不能今天上午就过去。我说好,反正本来约的就是上午。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昨晚的梦还残留了一些碎片在脑海里——另一个世界的我坐在纽约的窗前,转过身来,嘴唇动着,想说什么,但声音被雨声淹没。我试图读他的唇语,但读不懂。只看见他最后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起床,煮咖啡,烤面包,煎蛋。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手势。但今天左手小指不痛了,完全好了,像是昨天的疼痛从未存在过。我举起手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伤疤还在,但颜色似乎又淡了一些,快要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
也许美羽说得对。手痛是因为心里有没说完的话。昨天说完了一些,所以手不痛了。
吃完早餐,收拾工具箱,出门。天气很好,昨天的大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像是刚刷过漆。从涩谷到吉祥寺要坐井之头线,在终点站下车。电车里人不算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三鹰、久我山、吉祥寺,这些地名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和佐知子来过这里。那时我们刚结婚,周末没事就来吉祥寺散步,去井之头公园划船,在商店街吃小吃。后来就不来了。后来连散步的时间都没有了。再后来就离婚了。
电车到站。我拎着工具箱下车,从南口出来,沿着商店街往北走。村上先生的公寓在公园附近,一栋五层楼的老建筑,二楼。按了门铃,他很快来开门。
“石田先生,谢谢您这么快就来。”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头发有点长,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有种没睡够的疲惫感。
“没关系。琴在哪里?”
“这边请。”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雅马哈C3,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走过去,放下工具箱,打开琴盖。
“什么问题?”
“有几个键回弹慢。大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中音区的几个键,“另外整体音准好像也偏了。最近没时间调。”
我按下他说的那几个键,确实,回弹速度比正常慢了一点,可能是琴槌的羊毛毡老化,也可能是机械部分需要调整。我拿出工具,开始工作。
村上先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煮咖啡。您慢慢来。”
“谢谢。”
他消失在厨房里。我继续工作,先调整那几个键的机械部分,然后开始调音。这台琴的声音很特别,虽然型号普通,但音色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感,像是每个音都被认真对待过。这大概是因为主人是爵士钢琴家,经常弹,经常听,琴就慢慢学会了主人的声音。
调完低音区时,村上先生端着咖啡出来。两杯,一杯给我,一杯自己拿着。
“您做这行多久了?”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十几年了。”
“以前也是弹琴的吗?”
我停下手,看着他。
“怎么知道?”
“看您的手。调音师有两种,一种是把调音当技术活,一种是把调音当音乐活。您的手属于第二种。您调音的时候,手指会在琴键上轻轻摸一下,不是检查,是在听那个音有没有别的话想说。这只有弹过琴的人才会。”
我笑了笑,继续调音。
“以前学过。后来不弹了。”
“为什么?”
“很多原因。”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这种分寸感让人舒服。
“您今晚有演出?”我换了个话题。
“嗯。在吉祥寺的一家爵士酒吧,叫‘After Hours’。很小的店,但客人都是真正听音乐的。”
“常去吗?”
“每周五。固定的。”他喝了口咖啡,“您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听。我请客。”
“谢谢。也许。”
咖啡很好喝,不是速溶的,是手冲的。我喝完,继续工作。调完最后一个音时,已经快中午了。我收拾好工具箱,村上先生付了钱,送我到门口。
“今晚八点开始。如果您来,报我的名字就行。”
“好。谢谢。”
走出公寓,我在吉祥寺的街上逛了一会儿。商店街人很多,都是来逛街的年轻人和家庭主妇。我在一家旧书店前停下,随便翻了翻门口的二手书。有一本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昭和57年的初版,价格不便宜。我犹豫了一下,没买。这本书我有,家里的版本也是旧的,够了。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唱片行,橱窗里摆着几张爵士唱片。我停下来看,有迈尔斯·戴维斯的《Sketches of Spain》,有约翰·柯川的《A Love Supreme》,还有一张我不认识的,封面上是一个女人坐在钢琴前,侧脸,光线很暗,看不清长相。我盯着那张唱片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个侧脸有点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推开唱片行的门,走进去。店里很小,只有两排架子,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大概七十多岁,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我走到那张唱片前,拿起来看封底。没有曲目列表,只有一行字:未发表的录音,钢琴独奏,笠原笙子。
笠原笙子。
美羽的祖母。我的钢琴老师。
我拿着唱片,走到收银台前。
“这张,多少钱?”
老人放下报纸,看了一眼唱片,又看了我一眼。
“这张不卖。”
“不卖?”
“嗯。是别人寄放在这里的,只给特定的人看。您是特定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
“我叫石田浩介。”
老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那您就是特定的人。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接过信封,上面没有字。拆开,里面有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纸条上的字迹我认得,和美羽给我看的那封信一样,是笠原笙子老师的笔迹。
“浩介君:
如果您读到这张纸条,说明您已经找到了平行世界的入口。入口不止一个,但最合适您的,在您第一次听我弹琴的地方。用这把钥匙,打开那扇门。记住,您只能进去一次,只能停留一首曲子的时间。选好您想听的曲子。
老师在另一个世界等您。”
我抬头看着老人。
“这唱片呢?”
“唱片也是给您的。但您得先决定,要不要进去。”
“进去哪里?”
“不知道。”老人摇摇头,“我只负责转交。别的事,别问我。”
他把唱片递给我,然后用报纸遮住脸,不再说话。
我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唱片和钥匙,脑子里一片混乱。第一次听老师弹琴的地方?那是哪里?我想不起来。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才十二岁,第一次去老师家上课。老师家的客厅,那台雅马哈钢琴,那只黑白花的猫。但那是她家,不是别的地方。
不对。
第一次听老师弹琴,不是在她家。
是在哪里?
我努力回忆,但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一个很大的房间,很多人在坐着,很安静。老师在台上弹琴,穿着深红色的长裙。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脸半明半暗。
是音乐会。
我第一次听老师弹琴,是在音乐会上。但那是哪一年?哪一场?我想不起来。
走出唱片行,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把那张唱片翻来覆去地看。封套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但没有灰尘,像是经常被擦拭。我打开封套,取出唱片。盘面很干净,没有划痕,应该没怎么播放过。
我把唱片放回去,然后看着那把钥匙。很普通的钥匙,铜质的,齿痕简单,大概是开某种老式门锁的。钥匙上刻着一个数字:7。
7。什么7?房间号?柜子号?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打电话给美羽,但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了。也许应该先自己想想。老师让我找到第一次听她弹琴的地方。那地方在哪里?什么样的地方会有门?什么样的门需要这把钥匙?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画面。很大的房间,很多人在坐着,很安静。老师在台上弹琴,穿着深红色的长裙。灯光,半明半暗的脸。那是——那是哪里?
东京文化会馆?不太像。奏乐堂?也不像。更小的场地,更亲密的氛围。大概是某个音乐厅,但不是最大的那种。
我想起来了。
是津田Hall。那个在四谷的小音乐厅,专门办独奏会的。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和老师一起。那次是中村紘子的独奏会,1982年6月15日,那张票根上的日期。但那是老师带我去听别人弹琴,不是听老师弹琴。
不对。
老师自己也在那里弹过琴。在我认识她之前。后来她告诉过我,她年轻的时候在津田Hall开过独奏会,那是她最后一次公开演出。之后就不再登台了,只教学生。
第一次听她弹琴,不是在音乐会上。是在她家。但老师说的是“第一次听我弹琴的地方”,不是“第一次见我弹琴的地方”。听和见,不一样。
听。听见。不是看见。
我睁开眼睛。
是声音。第一次听见老师弹琴,不是在音乐会上,也不是在她家。是在电话里。或者收音机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收音机。
对。是收音机。
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台老式的收音机,父亲每天听新闻,偶尔也听音乐。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偷偷打开收音机,调到FM频道,正好在播钢琴独奏。那是肖邦的《夜曲》,作品9第2首。我躺在床上听着,被那种声音迷住了。后来我写信到电台问那首曲子是谁弹的,电台回信说,是笠原笙子。
那就是我第一次听见老师弹琴。
但那是声音,不是地方。老师说的“地方”,应该是有门的地方。
我站起来,开始在吉祥寺的街上走。漫无目的地走,让腿自己选择方向。穿过商店街,穿过住宅区,穿过井之头公园,走到湖边。湖面上有人在划船,有情侣,有带孩子的家庭。阳光照在水面上,闪闪发光。
我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些船。脑子里还在想那把钥匙,那张唱片,那个7。
7。
7岁那年,我开始学钢琴。7岁那年,我第一次在收音机里听到老师的演奏。7岁那年,父亲还没有反对我弹琴,母亲还在身边,一切都还好好的。
7。
也许钥匙上的7,不是数字,是音符。si。B音。在键盘上,B是第七个白键。
B音。
我想起那台记忆钢琴。每个琴键对应一段记忆。B音对应什么记忆?我没有按过那个键。也许那个键对应的,就是第一次听见老师弹琴的记忆。
但那是声音的记忆,不是地方。
老师说的“门”,也许不是真的门,是记忆的门。用这把钥匙,打开那段记忆,然后进去。
但进去之后呢?只能停留一首曲子的时间。选好想听的曲子。
我掏出那张唱片,看着封套。没有曲目列表,只有“未发表的录音,钢琴独奏,笠原笙子”。也许是老师自己选的曲子,也许是我该选的曲子。
什么曲子?
第一次听见老师弹的那首,肖邦的《夜曲》,作品9第2首。
我决定试一试。
2
回到涩谷时已经下午三点。我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去了“螺旋楼梯”。高桥应该在准备晚上开店,这个时间店里没人。
推开门,走下螺旋楼梯。高桥果然在,正蹲在地上整理酒箱。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么早?”
“有事想问你。”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吧台后面。
“什么事?”
我拿出那把钥匙,放在吧台上。
“有人给了我这个。说是一个门的钥匙。门在‘第一次听见老师弹琴的地方’。我在想,这个地方到底在哪里。”
高桥拿起钥匙看了看,又放下。
“你老师是谁?”
“笠原笙子。一个钢琴家。已经不在了。”
他点点头,从吧台下面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
“你说的第一次听见她弹琴,是在哪里?”
“收音机里。7岁那年。”
“那收音机在哪里?”
“我家。那时候住在中野。”
“那地方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早就拆了,盖了新楼。”
高桥喝了口威士忌。
“那你觉得,那把钥匙能开什么门?”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记忆的门。用钥匙打开记忆,然后进去。”
“进去之后呢?”
“只能停留一首曲子的时间。选好想听的曲子。”
高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三十七年前,那个女人也给我过一把钥匙。一模一样的。”
我愣住了。
“什么?”
“她说,这是平行世界的入口。用这把钥匙,可以进去一首曲子的时间。选好想听的曲子。我问她,什么曲子?她说,你自己选。然后她就消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吧台上。是一把钥匙,和我的一模一样,铜质的,齿痕简单,钥匙上也刻着一个数字。但不是7,是3。
“你没用?”
“用了。”高桥说,“我选了《My Foolish Heart》,比尔·埃文斯的版本。我想知道,在那个世界,我有没有继续写音乐评论。”
“然后呢?”
“然后我进去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在那个世界,我确实继续写了。写了很多书,成了有名的评论家。但我很痛苦。每次写完一篇评论,都会怀疑自己写得对不对。每次看到年轻音乐家,都会嫉妒他们的才华。最后我得了抑郁症,五十岁那年自杀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那把钥匙。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另一种可能不一定是更好的可能。它只是另一种。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代价。”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把钥匙?”
“因为那是她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说,“她消失后,我一直在找她。但再也找不到了。这把钥匙是我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他把钥匙收回口袋,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你决定用吗?”
我看着吧台上的钥匙,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
“选好曲子了吗?”
“肖邦的《夜曲》,作品9第2首。我第一次在收音机里听到老师弹的。”
高桥点点头。
“好曲子。但你要记住,只能停留一首曲子的时间。曲子结束,你就得出来。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得出来。否则就会留在那里,永远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
“那个女人告诉我的。她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想留在这个世界,但留不住。因为她已经用完了自己的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唱片机前,放上一张唱片。是比尔·埃文斯的《My Foolish Heart》。
“你知道吗,”他背对着我说,“我一直觉得,那个女人就是我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她来这个世界,是为了提醒我,不要选那条路。但我还是选了。或者说,我本来就没得选。这个世界的我,注定要开这家酒吧,听一辈子的爵士乐。”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也一样。不管你在那个世界看到什么,这个世界的你,还是会继续当调音师,每周二四六来我这里喝酒,每个月去几次神保町买唱片。这是你的路。另一个世界的你,走的是另一条路。但你们都是你。”
我听着音乐,喝着威士忌,想着他的话。
都是你。但不一样。
3
从“螺旋楼梯”出来时已经傍晚。我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车站,坐上开往四谷的电车。
津田Hall。那个小音乐厅。虽然第一次听老师弹琴不是在那里,但那里是我和老师唯一一起去过的音乐厅。也许门在那里,也许不在。但我想去看看。
到四谷站下车,从东口出来,沿着外堀通走。津田Hall在一条小巷里,夹在一栋办公楼和一栋住宅楼之间,很不起眼。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老旧的木门。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本日休館”的牌子。
我掏出钥匙,看着它,又看着门上的锁。锁孔很小,和钥匙不配。不是这扇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不是这里。
那会是哪里?
我在四谷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进一条又一条小巷。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商店的招牌也开始发光。经过一家咖啡馆时,我停下脚步。
这家咖啡馆我很熟悉。以前和佐知子来过,在刚结婚的时候。店名叫“Lute”,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咖啡很好喝。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对情侣在角落里低声交谈,老板在吧台后面看书。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综合咖啡。
咖啡端上来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家咖啡馆,以前是一家唱片行。佐知子告诉过我,她小时候经常来这里买唱片。后来唱片行关了,变成了咖啡馆,但老板没变,还是同一个人。
我抬头看着吧台后面的老板。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正好也抬头看我,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又各自移开目光。
唱片行。也许那里有门。
但唱片行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是咖啡馆。
我喝完咖啡,付了钱,走到吧台前。
“请问,”我开口,“这里以前是唱片行吗?”
老板放下书,看着我。
“是的。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您还记得,有没有一把钥匙,和某个门有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吧台后面的一扇门前。那扇门很旧,木质的,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
“这把钥匙吗?”他指着门上的钥匙孔。
我愣住了。
“这扇门通哪里?”
“不知道。”他说,“从我接手这家店,这扇门就一直在。但从来没有打开过。因为没有钥匙。”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走近那扇门。钥匙孔的形状和钥匙的齿痕吻合。
“可以试试吗?”
老板点点头。
我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很暗,看不清尽头。走廊两边有门,一扇一扇的,每扇门上都有一个数字。1,2,3,4,5,6,7……
7号门。
我走到7号门前,停下。这扇门和其他门一样,木质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我试着推了推,推不动。需要钥匙。
但钥匙已经插在刚才那扇门上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开着,老板站在门口,看着我。
“钥匙。”我说,“需要把钥匙拿过来。”
他走过来,把钥匙从门上拔下,递给我。我把它插进7号门的钥匙孔,转动。咔哒,门开了。
我推开门。
4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大概十叠左右。房间中央摆着一架钢琴,黑色的,施坦威,和老师家那台一样。钢琴前没有人。房间四周是书架,上面放满了唱片。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着,只有一盏落地灯在角落里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我走进去,门在我身后自动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走到钢琴前,琴盖开着,琴键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我伸手按下中央C。
钢琴响了。
不是那台“记忆钢琴”的沉默的声音,是真的声音,清晰的,准确的,像是刚刚被调过音。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
笠原笙子老师站在书架前,穿着深红色的长裙,和那张照片上一样。她看起来不像九十三岁,倒像是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还黑,脸上皱纹不多,眼睛亮亮的。
“老师……”
她笑了笑,走过来,在钢琴前的椅子上坐下。
“好久不见,浩介君。”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
我在她旁边坐下。椅子不大,我们挨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旧书的气味混在一起。
“这是哪里?”我问。
“平行世界的入口。”她说,“或者说,是我为自己准备的一个房间。在这里,时间走得很慢。一首曲子的时间,相当于外面的很多年。”
“您一直在这里?”
“不常来。只有需要想事情的时候才来。但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在这里等你。”
她伸手,从钢琴上拿起一张乐谱,递给我。
“记得这个吗?”
我接过来看。巴赫,《创意曲》第13首,a小调。乐谱上有铅笔做的记号,有些小节画了圈,有些音符旁边打了叉。是我小时候用的那本谱子。
“你最后一次上课时弹的曲子。”老师说,“我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些记号,记忆渐渐浮现出来。那些画了圈的小节,是我总是弹错的地方。那些打了叉的音符,是老师让我特别注意的。这本谱子陪了我三年,每个记号都是一次上课的记忆。
“我后来一直没弹琴。”我说。
“我知道。”老师点点头,“但你一直在听。调音师的耳朵,比钢琴家的耳朵更珍贵。因为你听的不是自己的声音,是别人的声音。你帮别人把声音调准,让他们能弹出更好的音乐。这也是音乐的一部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不是街道,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点点星光,像是宇宙。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我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平行世界的入口。只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愿意进去。因为进去之后,就要面对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是我们放弃的可能,是我们没走的路。”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愿意面对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另一个世界的我,我见过了。在记忆钢琴里。”
“那不是真正的见面。”老师说,“那只是看见。真正的见面,是和他说话,和他待在一起,像现在你和我待在一起一样。用一首曲子的时间。”
她走回钢琴前,坐下。
“我弹一首曲子给你听。这首曲子的时间,你可以去另一个世界,见到另一个自己。想好了再决定。”
她的手放在琴键上。
“选哪首?”
我看着她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和另一个世界的我一样。也许所有弹了一辈子琴的人,手都会变成这样。
“《夜曲》,作品9第2首。”我说,“我第一次听见您弹的曲子。”
她笑了笑,点点头。
“好。”
她的手按下第一个音。
音乐响起来。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5
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不是老师的房间,是另一个房间。落地窗外是纽约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房间里有一架施坦威D型三角钢琴,黑色的,琴盖上放着乐谱。钢琴前没有人。
门开了。
另一个世界的我走进来。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看见时更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安详的光。
“你来了。”他说,和上次一样。
“我来了。”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我知道你会来。老师告诉我的。”
“老师?”
“笠原笙子老师。在这个世界,她一直活到现在。九十三岁,还在教学生。每个月我都会去看她。”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另一个世界的我,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有老师,有钢琴,有纽约的天际线。但他说过,他很孤独。
“孤独吗?”我问。
他想了想。
“还是孤独。但不一样了。老师告诉我,孤独不是坏事。它让你听见自己真正的声音。没有孤独,就没有音乐。”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
“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你——或者说我——没有结婚。但有过几个女人。最长的一个,在一起八年。她是画家,画抽象画。我们住在一起,她有她的画室,我有我的钢琴。每天晚上,我弹琴给她听,她画我弹琴的样子。后来她死了。癌症。最后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医院陪她,给她弹琴。护士说,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音乐不只是弹给别人听的。也是弹给死去的人听的。他们听不见,但他们存在过。音乐让他们继续存在。”
我听着,没有说话。
“你那边呢?”他问,“佐知子还好吗?”
“离了。她再婚了,和一个画廊经营者。”
他点点头。
“在这个世界,她也再婚了。和同一个人。但我见过她,在画廊的开幕式上。她看起来很好。我们聊了一会儿,像老朋友一样。她说,你还在弹琴吗?我说,在。她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
“还有一首曲子的时间。”他说,“你想听什么?”
我走到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放在琴键上。
“《创意曲》第13首。”我说,“a小调。”
他笑了。
“好。”
他开始弹。
那首曲子我听过无数遍,但从没听过这样弹的。每个音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种透明的质感。错音没有了,犹豫没有了,只剩下纯粹的巴赫,纯粹的音乐。
弹到第16小节时,他慢下来,像是故意放慢速度,让每个音都有足够的时间呼吸。弹到第24小节时,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然后他继续弹,直到最后一个音消失在空中。
他停下来,手还放在琴键上。
“时间快到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还会再见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但没关系。我们已经见过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那些未实现的音符,”他说,“它们是真实的。不是比喻,不是象征,是真实的存在。它们需要被听见,被收集,被保存。老师在做这件事,美羽也在做这件事。你可以帮她们。”
“怎么帮?”
“用你的耳朵。调音师的耳朵。你听到的声音,比别人听到的更多。那些漂浮在缝隙里的音符,你能听见。听见了,就记下来。记在哪里都行。纸上,脑子里,或者心里。只要记下来,它们就不会消失。”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很干燥,指尖有厚厚的老茧。
“保重。”
“你也是。”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消失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城市声音。警笛声,汽车声,远处传来的音乐声。这个世界的纽约,和那个世界的东京,一样嘈杂,一样孤独,一样充满了未实现的音符。
音乐停了。
老师的《夜曲》弹完了。
6
我睁开眼睛,坐在老师的房间里,钢琴前。老师的手还放在琴键上,最后一个音还在空气中微微震动。
“回来了?”她问。
“嗯。”
“见到了?”
“见到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那片星空,那些点点星光。
“他怎么样?”
“还好。孤独,但还好。他说您在那个世界还活着,九十三岁,还在教学生。”
老师笑了笑。
“那就好。那个世界的我,替我多活了一些年。”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来吗?”
“为了见另一个自己。”
“不只是。”她走回我身边,在椅子上坐下,“是为了让你知道,你还有选择。不是选择成为另一个人,是选择成为这个人的另一种方式。”
她伸手,从钢琴上拿起那张唱片,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里面有我弹的所有曲子,包括你第一次听见的那首《夜曲》。以后想听的时候,就听。但不要只听,要听出里面的东西。那些未实现的音符,都在里面。”
我接过唱片。
“美羽怎么办?”我问,“她说她需要收集七个未实现的音符,才能留在这个世界。”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美羽的事,我不能告诉你太多。只能说,她是特别的。她不是我孙女,是我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在那个世界,她死了,跳楼死的。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让她活下来。但她只能活七年。七年之后,她需要找到七个未实现的音符,才能继续留下。这是代价。”
“七年?还有多久?”
“还有三个月。”
我愣住了。
三个月。
“所以她那么着急。所以她在找那些音符。”
老师点点头。
“你已经帮她找到了几个?”
我想了想。
“第一个,我未完成的奏鸣曲。第二个和第三个,雨声和电车频率。第四个,聋哑儿童学校的沉默的和弦。第五个,我父亲留下的节拍器。第六个,我和佐知子之间未送出的情书。第七个……”
“第七个是什么?”
“是我自己放弃的音乐梦想。”
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愿意把这个音符给她吗?”
我沉默了很久。
“如果给她,我会怎么样?”
“你会失去那个可能。永远失去。在这个世界,你再也无法成为钢琴家。不是因为你不能弹,是因为那个‘成为钢琴家’的可能,会从你身上离开,变成音符,被美羽收走。你会彻底成为现在的你。”
我看着手里的唱片,看着窗外的星空,看着老师苍老但依然明亮的眼睛。
“我愿意。”
老师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样回答。
“那就去吧。她在家等你。”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轻轻抱了抱我。她的身体很轻,很温暖,有一种旧书和樟脑的气味。
“谢谢你,浩介君。谢谢你成为我的学生。”
“谢谢您,老师。谢谢您教我弹琴。”
她松开我,指了指门。
“走吧。记住,你只有一首曲子的时间。”
我走向那扇门,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7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坐在美羽公寓的门前。
天已经黑了,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我站起来,按了门铃。
门开了。
美羽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湿湿的,像是刚洗过澡。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
“第七个音符。”我说,“我给你带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您愿意?”
“愿意。”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
“请进。”
我走进玄关,跟着她上二楼,来到那个放记忆钢琴的房间。钢琴还在那里,琴盖开着,琴键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美羽走到钢琴前,坐下。
“您想怎么给?”
“不知道。老师没说。”
她想了想,然后伸手按下中央C。
“您弹过这个键吗?”
“弹过。听到了父亲的记忆。”
“那这个呢?”她按下升C。
“没有。”
“这个键,对应的是‘放弃的可能’。您按下它,然后想着您放弃的钢琴梦想。那个梦想就会变成音符,从您身上离开。”
我走到钢琴前,在她旁边坐下。
“然后呢?”
“然后我会用这个。”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空空的,“收集音符的容器。祖母留给我的。”
我看着那个玻璃瓶,又看着钢琴的琴键。
“开始吧。”
我伸出右手,按下升C。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不是疼痛,是一种轻微的失落感,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开。那种感觉从胸口出发,沿着手臂向下,经过手腕,经过手掌,最后到达指尖,然后从指尖流进琴键。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钢琴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到的音乐。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老师弹琴的声音,也是我第一次想成为钢琴家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我身体里藏了三十多年,现在终于出来了。
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从琴键上浮起来,在空中飘浮。光点是金色的,暖暖的,像是夕阳的颜色。
美羽举起玻璃瓶,打开瓶盖。光点飘进瓶子里,在里面轻轻跳动,像是有了生命。
她盖上瓶盖,把瓶子紧紧握在手心里。
“谢谢您。”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谢谢您。”
我看着她,看着她握着瓶子的手,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够了吗?”
“还差一个。”她说,“还差最后一个。”
“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您的记忆。不是您放弃的可能,是您真正拥有的记忆。最珍贵的那一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
“哪个?”
“您自己知道。”她说,“每个人都有一个最珍贵的记忆。那个记忆里,有您最真实的自己。我需要那个记忆变成音符,才能完整。”
我想了很久。
最珍贵的记忆。是什么?
是和佐知子第一次约会的那个下午?是小时候母亲摸着我的头说“你比妈妈弹得好”的那个瞬间?是第一次在收音机里听见老师弹琴的那个夜晚?
还是别的什么?
我闭上眼睛,让记忆自己浮上来。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画面。
父亲。
不是他用辞典砸我的那个父亲,是另一个父亲。我五岁那年,他带我去看烟火。我们坐在隅田川边的草地上,他把我架在肩膀上,让我看得更清楚。烟火在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很漂亮。我指着最大的那个说,爸爸你看,好大。他说,嗯,真大。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和平时不一样。
那是父亲唯一一次带我出去玩。
我睁开眼睛。
“我知道了。”
我再次按下升C键。
这一次,流走的不是放弃的可能,是拥有的记忆。那个五岁的夜晚,烟火,父亲的肩膀,他的声音。它们从我心里离开,变成金色的光点,飘进美羽的瓶子里。
当最后一个光点离开时,我忽然觉得很空。像是身体里某个房间被清空了,只剩下回音。
但那种空,不是痛苦的空,是释然的空。像是终于放下了背了很久的东西。
美羽盖上瓶盖,看着里面的七个光点。它们在玻璃瓶里轻轻跳动,像是七颗微小的星星。
“够了。”她说,“七个。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飘进来,打在她的脸上。
“您知道吗,”她背对着我说,“这七个音符,不只是让我留下。它们也是您的一部分。它们会永远活在我心里。只要我活着,您放弃的那个可能,您最珍贵的那个记忆,就永远不会消失。”
她转过身,看着我。
“谢谢您。真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的雨。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她说,“只要您还在,我就会在。因为您的音符在我这里。它们是连接我们的线。”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冷,很细,但很有力。
“以后还能见吗?”
“当然。”她笑了笑,“每周二四六,高桥先生的酒吧。我有时候会去。”
“那周二见。”
“周二见。”
我松开手,转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公寓。
雨还在下。我撑着伞,走在目黑的街上。夜已经很深了,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只有雨,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老伤,是别的什么。也许是那个放弃的可能留下的痕迹,也许是那个最珍贵的记忆留下的回音。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还有工作。还有一个调音任务,在自由之丘,一台贝希斯坦,主人是个退休的音乐教授。他说琴键有几个不灵敏了,需要调整。我答应上午十点过去。
生活还在继续。
而那些未实现的音符,那些放弃的可能,那些最珍贵的记忆,会一直存在。在美羽的瓶子里,在平行世界的某个角落,在这个世界的声音缝隙里。
只要有人听,它们就不会消失。
我继续往前走,走进雨里,走进夜里,走进星期二到来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