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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酒吧老板的忠告 高桥警告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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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期二的傍晚,我比平时更早来到“螺旋楼梯”。
下午在神保町买了张唱片,迈尔斯·戴维斯的《Kind of Blue》,不是六眼盘,是1962年的再版,但品相很好,价格也合适。买完唱片后我在附近的书店逛了逛,买了本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虽然是旧书,但封面设计和我以前看过的版本不一样。收银的老头说这是初版第八刷,比较少见。我说是吗,他说是的,然后收了比标价贵两成的钱。
可能是被骗了。但无所谓。
到“螺旋楼梯”时刚过七点,高桥正在吧台后面整理酒瓶。店里还没有客人,只有我们两个。我坐在老位置,把唱片放在吧台上。
“今天早。”高桥看了一眼唱片,“买什么了?”
“《Kind of Blue》。再版的。”
他点点头,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唱片袋递给我。是“螺旋楼梯”定制的,牛皮纸,上面印着一架螺旋楼梯的简笔画。
“给客人装唱片用的。”
我把唱片装进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高桥倒了杯野火鸡,加一滴水,推到我面前。
“美羽小姐今天来吗?”
“她说周二会来。可能晚一点。”
他点点头,继续擦杯子。店里放的是比尔·埃文斯的《Waltz for Debby》,钢琴、贝斯、鼓,三个人的对话,轻巧,温柔,带着淡淡的忧伤。我喝着威士忌,听着音乐,想着下午在神保町的收获。
七点半左右,开始有客人陆续进来。两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坐在吧台角落,要了啤酒和威士忌,小声聊着什么。一对年轻情侣坐在靠墙的卡座里,女孩靠着男孩的肩膀,闭着眼睛听音乐。一个独自来的中年女人坐在另一头,要了杯红酒,翻着一本厚厚的书。
八点整,美羽推门进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她朝我点点头,然后走到吧台前,在高桥对面坐下。
“晚上好,高桥先生。”
“晚上好。喝什么?”
“琴酒。加一片柠檬。”
高桥调酒的时候,美羽转向我。
“您今天去神保町了?”
“嗯。买了张唱片。”
“什么唱片?”
“《Kind of Blue》。”
她笑了笑,没说话。高桥把琴酒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高桥先生,”她说,“祖母说起过您。”
高桥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笠原笙子老师?”
“嗯。她说您年轻的时候,是很好的音乐评论家。她读过您写的文章。”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擦杯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说您写过一篇关于她的演奏的评论。1980年,她在津田Hall的独奏会。您说她的肖邦有一种特殊的透明感,像是把声音里的杂质都滤掉了,只剩下纯粹的光。”
高桥把杯子放回架子上,看着美羽。
“你还记得那篇文章的内容?”
“祖母给我看过。她一直留着。”
高桥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祖母是个了不起的钢琴家。她本该有更辉煌的职业生涯,但她选择了教学生。她说教学生比开音乐会更有意义,因为学生是未来。”
“她教过您。”美羽看着我,“也教过您父亲。”
我愣了一下。
“我父亲?”
“嗯。祖母说,您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学过琴。很短的时间,只有一年多。后来放弃了。”
父亲。学过琴。
我从没听说过。
“什么时候?”
“大概1955年。您父亲那时候二十岁左右,在工厂做工。他攒钱学了半年琴,后来因为家里有事,就停了。祖母说,他很有天赋,但太忙了,没时间练。”
我放下酒杯,看着美羽。
“他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也许不想说。也许说了会让您更想弹琴,而他不想让您走他的老路。”
我沉默着,想着父亲。那个用辞典砸我手的父亲,那个反对我弹琴的父亲,那个带我去看烟火的父亲。他年轻的时候也学过琴。他也曾经坐在钢琴前,试着让手指在琴键上奔跑。但他放弃了。然后他结婚,生子,上班,老去,直到死。
他反对我弹琴,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也放弃吗?还是因为他不想让我走上他没能走上的路?
“高桥先生,”美羽转向高桥,“您见过那种人吗?那种以人类的未实现可能为食的人?”
高桥抽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的?”
“祖母告诉我的。她说那是‘记忆猎人’。他们游走在平行世界之间,寻找那些被放弃的可能,那些未实现的音符。他们收集这些音符,用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高桥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根。
“你祖母还说了什么?”
“她说您见过他们。1978年,在纽约。”
高桥沉默了很久。店里的音乐换成了《My Foolish Heart》,还是比尔·埃文斯的版本。那几个音符在空气中漂浮,带着一种透明的忧伤。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终于开口。
“能告诉我吗?”美羽问。
高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美羽一眼,然后点点头。
2
“1978年,我三十岁。”高桥开始说,“那时候我是音乐评论家,给几家杂志写稿。那年秋天,我去纽约采访,参加一个爵士音乐节。住在格林威治村的一家小酒店,离那些著名的爵士俱乐部都很近。”
他喝了口威士忌,眼神变得遥远。
“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家叫‘Village Vanguard’的俱乐部听音乐。那天演出的是比尔·埃文斯的三重奏。他弹得非常好,好得让人想哭。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吧台买酒,遇到一个女人。”
“女人?”美羽问。
“嗯。三十岁左右,很漂亮,穿一件深红色的裙子。她站在吧台边,手里拿着一杯马提尼。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是日本人?我说是。她说,我也是。但她的日语有口音,不像是在日本长大的。”
高桥又喝了口酒。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说她叫绫,在纽约住了很多年,做翻译工作。她问我是来干什么的,我说采访音乐节。她问我对爵士乐了解多少,我说写过几本书。她笑了笑,说,那你应该知道,有些音乐是听不见的。”
“听不见的音乐?”我问。
“对。她说,有些音乐从未被演奏过,只存在于人的脑海里。但它们同样真实,同样美丽。只是没有人能听见。她说她就能听见。”
高桥停下来,看着手中的酒杯。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或者喝多了。但她的眼神很清醒,很认真。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会突然消失吗?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我说不知道。她说,因为他们被记忆猎人带走了。”
“记忆猎人。”美羽轻声重复。
“她说,记忆猎人是游走在平行世界之间的存在。他们以人类的未实现可能为食。那些被放弃的梦想,那些没走的路,那些没说完的话,都是他们的食物。他们收集这些‘未实现的音符’,然后用来维持自己的存在。但如果一个人身上的‘未实现可能’太多,他们就会把那个人也带走,因为那个人本身就是最大的音符。”
高桥抬起头,看着我们。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些?她说,因为我就是记忆猎人。”
店里安静了几秒。连那两个上班族男人也停止了交谈,像是被某种气氛感染。
“然后呢?”美羽问。
“然后她告诉我,她来这个世界,是为了收集最后一个音符。她说她已经收集了六个,还差一个。那个音符,在我身上。”
高桥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说,三十岁那年,你放弃了一个可能。你本来可以成为更好的音乐评论家,但你害怕失败,害怕被人批评,所以你选择了退缩。你写的那些文章,都是安全的,平庸的,没有灵魂的。那个被放弃的可能,变成了一个未实现的音符,一直跟着你。”
我没有说话。美羽也没有说话。我们只是听着。
“她说得对。”高桥继续说,“那一年,我确实放弃了。我本来想写一本关于爵士乐的书,一本真正重要的书。但我怕写不好,怕被人嘲笑,所以就写了几篇安全的稿子,然后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但那本书一直在心里,像一根刺。”
他又倒了杯酒。
“我问她,你要怎么收集那个音符?她说,需要你亲手把它给我。你只需要承认它的存在,然后说,我愿意把它给你。我说,给你之后会怎么样?她说,那个可能就永远消失了。你再也无法成为那个更好的自己。但你会更轻松,因为不用再背着它。”
“你给了吗?”我问。
“给了。”高桥点点头,“我说,我愿意。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不是痛苦,是一种轻微的失落感。然后她笑了,说,谢谢。然后她消失了。”
“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吧台边空空的,只有她喝过的酒杯还在那里。我问酒保,刚才那个女人呢?酒保说,哪个女人?我说,穿红裙子,站在这里的。酒保说,从开场到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高桥又点了根烟。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那件事一直在心里。我回到东京,辞了音乐评论的工作,开了这家酒吧。三十七年了,我一直在想,那个女人是谁?她真的存在过吗?还是我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他看着美羽。
“直到你出现。你和你祖母,让我知道,那不是幻觉。那些事,那些人,都是真的。”
美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您后悔吗?把那个音符给了她?”
高桥想了想。
“不后悔。那个可能消失了,但我活下来了。在这个世界,在这个酒吧,每天听爵士乐,每天和不同的客人聊天。这就是我的路。另一条路,也许更好,也许更糟,但不是我走的路。”
他站起来,走到唱片机前,换了一张唱片。是迈尔斯·戴维斯的《Kind of Blue》。
“这张唱片,”他说,“1959年录的。迈尔斯·戴维斯当时想做一个不一样的爵士乐,用调式代替和弦。很多人都说不行,说这样会毁了爵士乐。但他做了。因为他没有放弃那个可能。”
他走回吧台,看着我们。
“所以,你们要小心。那些记忆猎人,他们还在。他们游走在平行世界之间,寻找未实现的音符。你们收集音符是为了让美羽小姐留下,但他们收集音符是为了吃掉。如果他们发现你们有七个音符,他们会来抢。”
美羽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他们能抢走吗?”
“不知道。但那个女人说过,记忆猎人的存在,比我们更久。他们有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经验。如果他们真的想要,可能很难阻止。”
他看着我。
“你给美羽小姐的那七个音符,现在在哪里?”
美羽从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瓶。七个光点在瓶子里轻轻跳动,发出微弱的光。
“在这里。”
高桥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把它们藏好。不要随便给人看。有些东西,看见了就会被盯上。”
美羽把瓶子收回包里,点点头。
3
那天晚上,我们在“螺旋楼梯”坐到很晚。高桥讲了很多他在纽约的事,那些爵士俱乐部,那些音乐家,那些不眠的夜晚。他说那是他一生中最自由的时光,也是最孤独的时光。自由和孤独总是绑在一起,分不开。
美羽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喝一小口琴酒。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快十二点时,店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高桥放了张慢的唱片,是切特·贝克的《Chet Baker Sings》。那个脆弱的、温柔的嗓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漂浮,像是在说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高桥先生,”美羽忽然开口,“您相信平行世界吗?”
高桥想了想。
“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因为如果只有这一个世界,那就太孤单了。有无数个世界,就有无数个自己,做无数种选择。虽然见不到他们,但知道他们存在,就够了。”
“那您相信,有些东西可以在平行世界之间移动吗?”
“比如记忆猎人?”
“比如我。”
高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嗯。祖母告诉您了?”
“没有。但猜到了。”他喝了口酒,“你有时候会消失,像信号不好一样。有时候说的话,做的事,和这个世界对不上。还有你的眼睛,有时候会变得很深,像是能看见别的东西。”
美羽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窗外的雨雾。
“我是祖母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在那个世界,我死了,跳楼死的。她把我带到这里,让我活下来。但只能活七年。七年之后,需要找到七个未实现的音符,才能继续留下。现在找到了,所以可以留下了。”
高桥点点头。
“那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为什么她选了那个世界的你?”
美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个世界的我,也是她的学生。她教了我十年,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变成钢琴家,看着我一步步走向死亡。她没能阻止那个世界的我,所以她想救这个世界的我。”
“她爱你。”高桥说。
“嗯。她爱我。”
我看着美羽,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老师的面容在我脑海里浮现,那个穿着深红色长裙的女人,那个在平行世界的入口等我的女人,那个说“谢谢你成为我的学生”的女人。
她收集了一辈子的未实现音符,最后是为了救一个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孩子。
这就是爱。
“美羽,”我开口,“老师有没有说过,那些记忆猎人为什么会盯上未实现的音符?”
“说过。”美羽擦了擦眼角,“她说,未实现的音符是世界的缝隙里最亮的东西。它们承载着人的可能,人的梦想,人的遗憾。对于记忆猎人来说,它们是食物,也是燃料。吃掉一个音符,就能多活一年。吃掉一个完整的人,就能多活十年。”
“完整的人?”
“像我这样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美羽说,“我们本身就是未实现的可能。在那个世界死去,在这个世界活着。对于记忆猎人来说,我们是最大的音符。”
高桥皱起眉头。
“那你现在很危险。七个音符在你身上,你自己也是音符。”
“我知道。”美羽说,“但祖母说,只要把七个音符收集齐,它们就会形成一个保护层,让记忆猎人看不到我。就像隐身衣一样。”
“你相信吗?”
“相信。祖母不会骗我。”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就好。但你还是要小心。那个世界的东西,我们不懂。”
美羽站起来,背上包。
“谢谢您,高桥先生。今晚的故事,很有用。”
“有用就好。”
她转向我。
“周二见。不,已经周三了。下周二见。”
“下周二见。”
她走向螺旋楼梯,推开门,消失在黑暗中。
4
美羽走后,店里只剩下我和高桥。他倒了杯威士忌,递给我。
“再喝一杯?”
“好。”
我们默默地喝着酒,听着切特·贝克唱歌。他的声音像一把温柔的小刀,一点一点割着心里的什么东西。
“你相信她说的吗?”高桥问。
“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也见过。另一个世界的我。在记忆钢琴里,在平行世界的入口。”
高桥点点头。
“那你比我进得深。我只见过那个女人,没见过另一个自己。”
“你想见吗?”
他想了想。
“不想。见了又能怎样?知道了另一条路,又不能重走。只能看着,然后回来。徒增烦恼。”
我喝了口酒。
“也许是。但见了之后,会觉得现在的自己也不是那么糟。至少活着,至少还在做点什么。”
高桥笑了笑。
“这就是安慰。平行世界的最大作用,就是让这个世界的自己不那么孤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闪闪发光。
“那个女人,”他背对着我说,“我一直想知道她的名字。她说她叫绫,但肯定是假的。记忆猎人不会有真名。”
“你还在想她?”
“偶尔。三十七年了,有时候会忽然想起她站在吧台边的样子,红裙子,马提尼,那个笑容。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他转过身。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她拿走的不只是那个未实现的音符。她拿走了一部分的我。那个三十岁的我,那个想做大事的我,都跟着她走了。剩下的是这个开酒吧的老头。”
我看着他。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还亮着。他的手指细长,夹着烟的样子很好看,像某种乐器演奏家的手。
“但你开了这家酒吧。”我说,“三十七年,无数个夜晚,放爵士乐,听客人讲故事。这也是大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是吧。也许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他走回吧台,把剩下的酒倒进杯子。
“那个女孩子,你要保护她。”
“我知道。”
“那些记忆猎人,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真的在找她,你要小心。我们这种人,对付不了他们。”
“那怎么办?”
高桥想了想。
“也许可以找那个送你钥匙的人。那个在平行世界入口等你的老师。她应该知道怎么对付记忆猎人。”
老师。
她已经不在了。但在平行世界里,她还在。另一个世界的她,九十三岁,还在教学生。
“我试试。”
“嗯。”高桥喝完杯中的酒,“时间不早了。回去睡吧。”
我站起来,付了钱,拿起那张《Kind of Blue》。
“谢谢你的故事。”
“谢谢你的酒钱。”
我走向螺旋楼梯,推开门。外面空气清冷,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味。我站在门口,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很淡,但还在。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老伤,是别的什么。也许是那些记忆猎人在靠近,也许是老师在另一个世界想着我。
不知道。
我往车站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经过一家便利店时,我进去买了瓶茶,站在门口喝。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正在看杂志,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喝完茶,继续走。
回到公寓已经快两点。我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高桥的故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那个女人,那个酒吧,那个未实现的可能。
我也有未实现的可能。不止一个。它们现在都在美羽的瓶子里,七个光点,轻轻跳动。
它们会引来记忆猎人吗?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它们还在那里。美羽还在那里。下周二还能见到她。
这就够了。
5
星期三没有工作。我睡到自然醒,煮咖啡,烤面包,煎蛋。然后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晴了,蓝得不像东京的天。
下午去神保町。不是为了买唱片,是想再去那家咖啡馆,那扇7号门。高桥说可以找老师帮忙。也许老师还在那里,在平行世界的入口。
坐电车到神保町,从A5出口出来,沿着靖国通往北走。那家咖啡馆还在,门开着,老板还在吧台后面看书。
我推门进去。
“欢迎。”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是你。”
“嗯。想再开一次那扇门。”
“请便。”
我走到那扇门前,掏出美羽给的钥匙。钥匙插进去,转动。咔哒,门开了。
门后是那条无尽的走廊。无数的门,排列到看不见的远方。13号门,上次去过。这次该去哪里?
不知道。
我沿着走廊走,一扇一扇门看过去。每个门上的数字都不一样,有些是1,2,3,有些是100,101,102,有些是1978,1979,1980。时间?地点?我不知道。
走到一扇门前时,我停下来。
门上的数字是:2019。
2019年。老师去世的那一年。
我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和老师家一模一样的房间。那台施坦威钢琴,墙上的照片,窗外的光线。但这里的时间没有凝固,它在流动。窗外的光线在变化,从早晨到黄昏,再从黄昏到早晨,循环往复。
老师坐在钢琴前。
不是年轻时的老师,是去世前的老师,九十三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和照片里一样。
“浩介君。”她看见我,笑了笑,“我知道你会来。”
我在她旁边坐下。
“老师。”
“遇到麻烦了?”
“嗯。记忆猎人。美羽说他们可能会来抢那七个音符。”
老师点点头,没有惊讶。
“我猜到了。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您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吗?”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光线变化。
“记忆猎人是一种很古老的存在。他们比人类更早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或者说,出现在无数个世界上。他们以未实现的可能性为食,就像人类以动植物为食一样。这不是善恶的问题,是生存的问题。”
她转向我。
“但美羽不一样。她是我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她本身就是一个未实现的可能。对于记忆猎人来说,她是最大的猎物。七个音符的保护层,能暂时隐藏她,但藏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
“有两个办法。”老师说,“一个是让那些音符消失。不是被抢走,是真的消失。那样美羽就不再是猎物,因为猎物的气息没有了。但代价是,她也会消失。”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让记忆猎人消失。不是杀死他们,是让他们找不到这个世界。在平行世界之间,有一层屏障,可以隔绝两个世界的联系。如果能打开那层屏障,记忆猎人就来不了。”
“怎么打开?”
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需要有人去另一个世界,找到屏障的核心,然后启动它。但去了之后,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沉默着。
“我去。”我说。
老师摇摇头。
“你不行。你没有那个能力。只有美羽可以去,因为她本身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和屏障有联系。”
“那她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我看着老师,看着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依然明亮的眼睛。
“没有别的办法?”
“还有一个。”老师说,“等。等记忆猎人找到她,然后你保护她。”
“我怎么保护?我只是个调音师。”
老师笑了。
“你不是普通的调音师。你有天赋。你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包括记忆猎人的声音。他们靠近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最低音。你能听见。听见了,就知道他们在哪里。”
“听见了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老师站起来,走到窗边,“先听,再想。有时候听本身就是行动。”
她转过身。
“时间快到了。你该回去了。”
“老师。”
“嗯?”
“谢谢您。谢谢您救美羽,谢谢您教我弹琴,谢谢您等了我三十年。”
老师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暖,像是阳光。
“去吧。照顾好美羽。”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推开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光线变化。她的背影很小,很老,但很坚定。
我推开门,走进走廊。
6
回到咖啡馆时,老板还在看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找到了?”
“找到了。”
他点点头,继续看书。
我走出咖啡馆,站在神保町的街上。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忙着各自的事。他们不知道平行世界,不知道记忆猎人,不知道未实现的音符。他们只知道今天吃什么,明天做什么,下个月去哪里旅游。
这样也好。不知道的事,就不需要担心。
我沿着靖国通往车站走,经过那家爵士唱片行,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有人在翻唱片,是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听得很认真。也许他也在寻找某个未实现的音符,只是自己不知道。
回到涩谷已经傍晚。我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螺旋楼梯”。高桥应该在准备开店,这个时间店里没人。
推开门,走下螺旋楼梯。高桥果然在,正在擦吧台。
“这么早?”
“嗯。想再聊聊。”
他倒了杯威士忌推给我,自己倒了一杯,在我对面坐下。
“遇到什么了?”
我把去平行世界见老师的事告诉他。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只能等?”
“嗯。等他们来。”
“你怕吗?”
我想了想。
“怕。但更怕美羽出事。”
高桥点点头。
“那就够了。有怕的人,就会想办法保护。”
他站起来,走到唱片机前,放了一张唱片。是约翰·柯川的《A Love Supreme》。
“这张唱片,”他说,“柯川录的时候,正处于人生的低谷。吸毒,酗酒,婚姻失败。但他没有放弃,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变成了音乐。这就是人类的力量。比记忆猎人更古老的力量。”
他走回吧台,坐下。
“你也有那种力量。虽然你不知道。”
我喝着威士忌,听着柯川的萨克斯。那声音像一把火,在黑暗里燃烧。
7
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
五天过去了。没有美羽的消息,没有记忆猎人的声音。我照常工作,调琴,去神保町,晚上去“螺旋楼梯”。生活像是回到了正轨,但我知道没有。那种平静只是表面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星期一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公寓里,看着窗外。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我把那首奏鸣曲的谱子拿出来看,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前,对着玻璃上的雨滴,轻轻哼着那首曲子的旋律。
哼到第二乐章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越来越近。
记忆猎人。
我抓起电话,打给美羽。
“喂?”她的声音有些困。
“他们在靠近。我听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我也听见了。”
“你在哪里?”
“在家。在目黑。”
“待在那里。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电梯太慢,直接走楼梯。冲到街上,拦了辆出租车。
“目黑,急事。”
司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窗外,雨开始下起来。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我盯着窗外,试图分辨那个声音的方向。它还在,很低,很沉,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老师公寓门口。我扔下钱就跑,按了门铃。
门开了。美羽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乱的。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平静。
“进来。”
我走进去,跟着她上二楼。那个放记忆钢琴的房间,琴盖开着,琴键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们快到了?”我问。
“嗯。还有一首曲子的时间。”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瓶。七个光点在瓶子里轻轻跳动,比以前更亮,像是在害怕什么。
“高桥说的对,”她说,“他们真的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只能等。”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雨夜,路灯昏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但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重,像是要凝固。
那个低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大提琴的最低音,C,大概。持续不断,像心跳,像呼吸。
“来了。”美羽说。
我转过身。
她站在钢琴前,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七个光点在瓶子里疯狂跳动,像是要逃出来。
房间里的光线开始变化。昏黄的灯光变暗,然后变亮,然后又变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电流。窗外的雨声停了,只剩那个低音,越来越响,震得玻璃都在颤抖。
门开了。
没有人。但门自己开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进来了。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存在,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空气里。
那个低音变成了一句话,在我脑海里回响。
“把瓶子给我。”
是声音,不是语言。但意思直接传到我脑子里。
美羽握紧瓶子。
“不。”
那个存在靠近了。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的冷,它的古老。它比这个世界更久,比人类更久,比一切更久。
“七个音符。给我。你可以留下。”
“不。”
美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个存在沉默了。然后,它转向我。
“你。调音师。你能听见我们。帮我们。”
我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看着那团沉重的存在。
“不。”
它也沉默了。然后,它笑了。不是声音,是感觉。一种冰冷的感觉,像是冬天最深处的风。
“你会后悔的。”
它消失了。
那个低音慢慢变弱,最后消失在雨声里。窗外的雨又下起来,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房间里的光线恢复正常,昏黄的灯光静静地照着一切。
美羽松开手,瓶子掉在地上,但没碎。七个光点还在里面跳动,比刚才弱了一些,像是累坏了。
我走过去,捡起瓶子,递给她。
“它走了?”
“嗯。暂时。”
她接过瓶子,看着里面的光点。
“还会再来吗?”
“会。”
我们沉默着,站在那个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那个存在说过的话还在我脑子里回响: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但至少现在,没有。
至少现在,美羽还在。
8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涩谷。美羽让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上楼去睡。但我睡不着,躺在沙发上,听着雨声,想着那个存在。
它还会再来。它说我会后悔。
也许吧。但后悔是以后的事。现在,美羽还在。七个音符还在。那就够了。
凌晨三点多,我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美羽走下来,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您。今晚。”
“不用谢。”
她看着我,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微微发亮。
“您怕吗?”
“怕。”
“我也是。”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冷,很细,但很有力。
“但有人在旁边,就不那么怕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最后停了。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就这样坐着,握着彼此的手,听着雨停后的寂静。
然后她站起来,上楼去了。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色。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老伤,不是记忆猎人的警告,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温暖,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别的什么。
星期二来了。
新的周二。
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