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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雨季的第一场风暴 三人巧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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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雨季终于在六月的一个清晨到来了。
苏米特拉被雷声惊醒。她从床上坐起来,透过窗户看见天空低垂如铅,雨水正从云层的裂缝中倾泻而下,砸在院子里,砸在芒果树上,砸在远处恒河的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和雨水的清凉。这是加尔各答人最熟悉的季节——炎热被驱散,万物被洗涤,河水上涨,生命涌动。
但雨季也带来别的东西:洪水,疫病,还有恒河上突如其来的风暴。
苏米特拉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模糊的河面。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拉杰夫了——自从立碑那晚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不是不想见,而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见。
他是谁?她的堂兄?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还是只是一个同样在寻找真相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想起他,胸口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跳加速的那种悸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温暖的东西,像是某个失散已久的亲人终于回到身边。
但这种感觉让她害怕。因为如果他是亲人,她为什么会有那种想靠近他、想看着他、想听他说话的冲动?
她不敢深想。
“小姐,”女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阿尼尔先生来了。”
苏米特拉的心一沉。
自从那天他说“我给你时间”之后,阿尼尔没有再提过婚事。但他来得更勤了——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带一些礼物,陪她喝茶,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不提拉杰夫,不提那晚的谈话,只是耐心地、温柔地等待。
这让苏米特拉更加愧疚。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她回心转意,等她主动说“我愿意”。但他不知道,她的心已经乱了——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请他稍等,”她说,“我马上来。”
二
客厅里,阿尼尔正站在窗前看雨。
他穿着深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茉莉花——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微笑着把花递过来。
“雨季的第一束茉莉,”他说,“送给你。”
苏米特拉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花香混着雨水的清新,让人心神安宁。
“谢谢,”她说。
他们在茶桌前坐下。女仆端来热茶和点心,然后退了出去。
“今天的雨真大,”阿尼尔望着窗外,“恒河的水位涨了不少。听说上游有些村子已经被淹了。”
苏米特拉点点头。
“每年雨季都这样。”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阿尼尔放下茶杯,看着她。
“苏米特拉,”他说,“过两天是恒河女神节,河边会举行盛大的祭祀。我想请你一起去。”
苏米特拉愣了一下。
恒河女神节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之一。人们会聚集在河边,向恒河献上鲜花和河灯,祈求平安和幸福。未婚的男女也会在这一天去河边祈祷,希望能找到好姻缘。
“阿尼尔……”
“别急着拒绝,”阿尼尔打断她,“我不是想逼你做什么决定。只是想和你一起去看看河灯,看看祭祀。就像普通朋友那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真诚而温柔。
“你给我的时间,我会等。但这期间,我们总要见面的,不是吗?”
苏米特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茉莉花。
他说得对。她不能一直躲着他。她需要时间弄清楚自己的心,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把他完全推开。
“好,”她说,“我去。”
阿尼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太好了。那天我来接你。”
三
与此同时,在河对岸的小村庄里,拉杰夫正站在诊所的窗前,望着同样的大雨。
他的诊所很小,只有两间屋子——一间看病,一间住人。四面土墙,茅草屋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这是他的选择。三年前那场船难之后,他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对城市的归属感。他来到这个偏僻的村庄,用仅剩的一点医术帮助这些穷人,一待就是三年。
记忆是在最近才开始恢复的。一点点,一片片,像水底的碎片慢慢浮上来。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住在恒河边,记得父母的脸,记得那条沉船,记得那只把他推出水面的手。但他也记得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他不该记得的东西。
比如维卡斯的脸。他从未见过维卡斯,但他能清楚地“看见”他——黝黑的皮肤,灿烂的笑容,还有那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比如那个月蚀之夜。他明明只有八岁,根本不记得当晚的细节。但他“看见”了两条船在河心相遇,看见人们在欢呼,看见一个孕妇被小心翼翼地扶上船,看见那个男人——维卡斯——握着那个女人的手,笑着说:“别怕,有我在。”
这些记忆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道。也许是从父母的讲述中拼凑出来的,也许是从幸存者的回忆中听到的。但有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可能是道听途说。
比如那个女人——苏米特拉的母亲的纱丽。淡紫色的,镶着金边,是那一天她特意换上的新衣。比如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那半片玉坠。比如她上船时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眼神里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拉杰夫闭上眼睛,让雨水的声音淹没思绪。但那些画面挥之不去,像河底的淤泥,一旦搅动就无法沉淀。
门外传来敲门声。
“医生!医生!快救命!”
他睁开眼,快步走过去开门。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的男孩,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已经失去意识。
“他被水冲走了,”男人喘着气说,“我把他捞上来,但他不喘气了。医生,求您救救他!”
拉杰夫接过孩子,把他平放在诊室的床上。
“烧点热水,”他头也不回地说,“快!”
四
恒河女神节那天,雨奇迹般地停了。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云层裂开一道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斜射下来,在河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柱。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雨后的泥土香和花香。
苏米特拉站在自家门口,等着阿尼尔。
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纱丽——不是母亲留下的那件,是新做的。梅拉帮她挑选的颜色,说这个颜色衬她的肤色,又说雨季就该穿这种清凉的颜色。她站在晨光里,风吹起纱丽的一角,露出脚踝上的银铃脚链。
阿尼尔的马车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到达。
他下了车,看见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今天真美,”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真诚的赞叹。
苏米特拉微微低头。
“谢谢。”
他们上了马车,向河边驶去。
路上挤满了人——都是去参加祭祀的。孩子们手里拿着河灯,女人们穿着鲜艳的纱丽,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慢走。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气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苏米特拉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人群,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不安。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安。只是一个节日,一次祭祀,和阿尼尔一起。她答应过给他时间,也答应过会和他见面。这很正常,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她的心就是静不下来。
马车在河边停下。阿尼尔扶她下车,他们一起向河坛走去。
河坛上已经挤满了人。祭司们正在准备祭祀的用具,鲜花堆成小山,河灯装满了几大筐。信徒们排着队,等着向恒河献上自己的祈祷。
苏米特拉站在人群中,望着那熟悉的河面。恒河涨水了,比平时宽了一倍不止,水流也比平时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向下游流去,带走了雨季的雨水,也带走了上游的泥土和秘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望去——那个河湾的方向。维卡斯沉睡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阿尼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苏米特拉回过神。
“没什么,”她说,“只是看看河。”
阿尼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神若有所思。
“那条河,”他说,“好像藏着很多故事。”
苏米特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继续问。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走吧,我们去献河灯。”
五
与此同时,拉杰夫正走在通往河坛的路上。
那个落水的孩子救回来了。他在诊室里守了两天两夜,看着孩子从昏迷中苏醒,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恢复红润,这才松了口气。孩子的父亲跪在地上感谢他,说要给他磕头,被他拉住了。
“救人是我该做的,”他说。
今天他终于可以休息了。他本来想在诊所里睡觉,但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走出了门,向河边走去。
也许是恒河女神节吧。也许是那些恢复的记忆。也许只是他想看看那条河,看看那个他曾经沉下去的地方。
他穿着普通的棉布长袍,混在人群中,不引人注目。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身影,正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阿尼尔站在河坛的高处,目光无意间掠过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拉杰夫。那个在订婚宴上出现的陌生人。那个让苏米特拉魂不守舍的人。那个他派人调查过却始终没有见过面的对手。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苏米特拉正在他旁边,专注地把河灯放进水里。她还没有注意到。
阿尼尔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人从人群中穿过,向河边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心跳加快了,但脸上不动声色。
“阿尼尔?”苏米特拉抬起头,“你怎么了?”
阿尼尔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你的河灯放好了吗?”
苏米特拉点点头,看着那盏河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远。那是一盏莲花形状的灯,花瓣是粉红色的,中间燃着一小截蜡烛。它在众多的河灯中并不显眼,但她知道它漂向哪里——漂向那个河湾,漂向那个沉睡的人。
她闭上眼睛,默默祈祷。
阿尼尔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不想怀疑她。他相信她说的“需要时间”是真的。但他无法忽视那个人的存在,无法忽视她每次提起那个人时眼神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他需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个人到底是谁?和她是什么关系?和他将要娶的这个女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六
祭祀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
阿尼尔提议去河边的茶摊坐坐,喝杯热茶再回去。苏米特拉没有拒绝。她有些累,也想在河边多待一会儿。
他们找了一家临河的茶摊坐下。老板端来两杯滚烫的奶茶,还有一盘炸面圈。茶摊的棚子搭在河岸上,河水就在脚边流淌,偶尔有浪花溅上来,打湿他们的脚趾。
苏米特拉捧着茶杯,望着河面出神。
阿尼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苏米特拉,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苏米特拉转过头。
“什么事?”
阿尼尔犹豫了一下。
“那个叫拉杰夫的人……他是谁?”
苏米特拉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知道阿尼尔不可能不闻不问。他能忍这么久,已经是很难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我堂兄。”
阿尼尔愣住了。
“堂兄?”
苏米特拉点点头。
“远房的。我母亲的亲戚。”
这是她和父亲商量好的说法。不能说真相——不能说维卡斯,不能说那场船难,不能说她是船夫之子的女儿。那会让整个家族蒙羞,会让父亲多年来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所以她只能说谎。
但说谎的感觉,比想象中难受得多。
阿尼尔看着她,眼神里有怀疑,也有如释重负。
“堂兄,”他重复了一遍,“你以前从没提起过。”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苏米特拉说,尽量让声音平静,“他来加尔各答办事,顺便来看我。”
阿尼尔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心里并不相信。那个人的眼神,那个人在订婚宴上看见苏米特拉时的反应,绝不是堂兄看堂妹的眼神。
他见过太多人了——商场上,各种尔虞我诈,各种虚与委蛇。他学会了看人的眼睛。而那个人的眼睛,看苏米特拉的时候,有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既然是亲戚,应该请他吃顿饭。你父亲同意的话,我来安排。”
苏米特拉的心跳加速了。
“不用了,”她说,“他很快就走。”
“是吗?”阿尼尔看着她,“那太可惜了。我还想认识一下你家的亲戚呢。”
苏米特拉低下头,没有说话。
七
傍晚时分,他们坐马车回家。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车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车窗紧闭,但仍有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苏米特拉的纱丽上。
阿尼尔坐在她对面,沉默着。
一路无话。
马车在苏米特拉家门口停下。阿尼尔先下车,伸手扶她下来。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他说,“我很开心。”
苏米特拉点点头。
“路上小心。”
阿尼尔没有立刻放手。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苏米特拉,”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心里有什么事,我都在这里。我会等,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苏米特拉的心猛地收紧了。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团酸涩的东西。
阿尼尔松开她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驶入雨中,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苏米特拉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纱丽,打湿了她的头发,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冲掉心里的那些乱麻。
“小姐,”女仆撑着伞跑过来,“您怎么站在雨里?快进来,会生病的!”
她这才回过神,跟着女仆走进屋里。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淋湿了,再也干不了了。
八
那天晚上,苏米特拉发起了高烧。
也许是淋雨的缘故,也许是这几天太累了,也许是心里压了太多事。半夜的时候,她浑身发烫,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
父亲吓坏了,连夜请来医生。医生看了,说是风寒,开了药,嘱咐好好休息。
梅拉也赶来了,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换额头上的冷毛巾。
苏米特拉烧得昏昏沉沉的,一会儿看见母亲,一会儿看见维卡斯,一会儿又看见拉杰夫。那些人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沉默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母亲……”她喃喃地说,“父亲……拉杰夫……”
梅拉握住她的手。
“我在,我在。”
但苏米特拉听不见。她沉在一片混沌里,沉在一片黑暗里。那黑暗像河水一样包裹着她,温柔而冰冷。她在那黑暗里浮浮沉沉,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归处。
然后她看见一束光。
那光从黑暗的深处亮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光里站着一个人——年轻的男人,皮肤黝黑,笑容灿烂,穿着船夫的衣服。
维卡斯。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
“我的女儿,”他说,“你不该来这里。”
苏米特拉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回去,”他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
“父亲……”她终于喊出了声,“父亲!”
但她伸出手的瞬间,那道光芒消失了。黑暗重新涌来,把她包围。
她感觉自己在下沉,不停地沉,沉向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把她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九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拉杰夫。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像是很久没睡的样子。看见她醒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你醒了,”他说,声音沙哑。
苏米特拉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你怎么……”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像火烧。
拉杰夫拿起旁边的水杯,小心地喂她喝水。
“你父亲派人来找我,”他说,“说你病得很重,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苏米特拉愣住了。
她喊他的名字?
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些混乱的梦,只记得黑暗和光芒,只记得维卡斯的脸。
“我……”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拉杰夫轻轻放下水杯。
“你烧了三天三夜,”他说,“梅拉和你父亲都急坏了。医生说如果今天再不退烧,就……”
他没有说下去。
苏米特拉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深,很重,像是担心了很久很久。
“你一直在这儿?”她问。
拉杰夫点点头。
“你父亲让我来的。他说你需要……需要亲人陪着。”
亲人。
这个词像一根刺,轻轻扎在苏米特拉心上。
是啊,他们是亲人。堂兄妹。没有血缘,但有名义上的亲戚关系。他陪着她,照顾她,只是因为他们是“亲人”。
可为什么她心里会有一种失落?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父亲和梅拉走进来,看见她醒了,都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父亲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终于醒了。”
梅拉也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烧退了。太好了。”
苏米特拉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有父亲,有梅拉,还有……还有拉杰夫。他们都陪着她,都关心她。她不是一个人。
可为什么,她最想看见的那个人的脸,此刻却让她心里最乱?
十
又过了两天,苏米特拉才能下床。
她虚弱得像一片纸,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梅拉寸步不离地陪着她,给她熬粥,给她念书,陪她说话。
拉杰夫在烧退的那天就回去了。他诊所里还有病人要照顾,不能久留。走之前,他站在她床前,看了她很久。
“好好养病,”他说,“别再淋雨了。”
苏米特拉点点头。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来看我。”
拉杰夫摇摇头。
“不用谢。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又是这个词。
苏米特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失落,又像是释然。像是想留住他,又像是希望他快点走。
她太乱了。乱得理不清自己的心。
那天下午,阿尼尔也来了。
他带来了一大堆补品——燕窝,人参,各种名贵的药材。他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里的担忧是真实的。
“你怎么能站在雨里呢?”他说,“那么大的雨,会生病的。”
苏米特拉低下头。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阿尼尔叹了口气。
“不是让你道歉。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他握紧她的手。
“苏米特拉,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旅行吧。离开加尔各答,去别的地方走走。散散心,换换心情。”
苏米特拉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他是真的关心她,真的想让她开心。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她着想。
她应该感动的。她确实感动了。
但为什么,她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空着的?
十一
雨季还在继续。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像是老天爷也在犹豫不决。
苏米特拉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她能下床走动了,能坐在窗边看雨了,能重新拿起母亲的信和那些遗物了。
那些信她读了无数遍,每一封都能背出来。但每次读,还是会发现新的东西——某个词的用法,某个句子的转折,某个藏在字里行间的情绪。
比如这一封:
亲爱的:今天又看见你在河边洗衣服。阳光照在你的纱丽上,特别好看。我想过去和你说话,又怕打扰你。我就坐在船上,远远地看着你。看了一会儿,你又抬头看我,笑了。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读着这些字,仿佛能看见那个年轻的男人——黝黑的皮肤,灿烂的笑容,坐在船头,远远地望着心爱的女人。他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只是看着,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这就是爱吗?
不求回报,不求拥有,只是看着对方,就觉得幸福?
她想起拉杰夫。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那种温暖的、专注的、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的眼神。
那是亲人的眼神吗?
她不知道。她从没被人那样看过。
她又打开另一封信:
亲爱的:今天听说你父亲要把你嫁到加尔各答去。我很难过,很难过。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只是个船夫的儿子,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你,祝你幸福。
配不上。
这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阿尼尔。他是商人,有钱,有地位,是所有人眼中的良配。她嫁给他,会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会成为人人羡慕的少奶奶。
但她爱他吗?
她不知道。
她想起拉杰夫。他是医生,但只是慈善医院的医生,没有钱,没有地位,连一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他救死扶伤,帮助穷人,但他能给她的,只有一颗心。
她爱他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想起他,胸口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跳加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温暖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什么失散已久的东西,像是终于回到了家。
但那是爱吗?
她不敢确定。
十二
一个星期后,苏米特拉彻底康复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河边书店找卡维塔夫人。
她想问清楚一件事——关于那些记忆,关于那些她无法理解的感觉。
卡维塔夫人看见她,笑了笑。
“好了?”她问。
苏米特拉点点头。
“好了。”
她们在书店后面的小院里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花香。
“夫人,”苏米特拉开口,“我想问您一件事。”
卡维塔夫人看着她,眼神平静。
“什么事?”
苏米特拉犹豫了一下。
“您相信……命运吗?”
卡维塔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河边住了几十年,”她说,“看过太多人来人往,生生死死。有些事,你说是巧合,但巧合多了,就不像是巧合了。”
她看着苏米特拉。
“你问这个,是因为拉杰夫?”
苏米特拉的脸微微发热。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出现得太巧了。刚好在那个月蚀之夜,刚好在我订婚的时候,刚好在我最需要答案的时候。”
卡维塔夫人点点头。
“我也觉得巧。”
她顿了顿,然后说:“但你知道最巧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当年被救起来的地方,就在你母亲获救的那个河岸。救他的人,就是当年救你母亲的那个船夫。”
苏米特拉愣住了。
“什么?”
卡维塔夫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深意。
“你不知道吧?二十年前,你母亲被人从水里救起来,送到岸上。二十年后,拉杰夫也被人从水里救起来,送到同一个岸上。救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苏米特拉感觉心跳都停了。
“那个人是谁?”
“普拉山特。那个撑船的船夫。那天带你们去河湾的人。”
苏米特拉的脑海里闪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黝黑的皮肤,深邃的皱纹,沉默寡言的样子。他撑船的时候,从不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划着桨,偶尔看一眼河面,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沧桑。
“他……”
“他救过很多人,”卡维塔夫人说,“在那条河上撑了一辈子船,见过太多沉船,救过太多人。你母亲是他救的,拉杰夫也是他救的。但最巧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卡维塔夫人看着她,缓缓开口。
“最巧的是,拉杰夫被救起来的那天,正好是你母亲去世的那天。”
苏米特拉感觉天旋地转。
同一天。同一个河岸。同一个船夫。
一个人被救起,一个人离世。
这是巧合吗?还是命运?
十三
从书店出来,苏米特拉漫无目的地走在河边。
雨后的河岸湿漉漉的,泥泞难行,但她不在乎。她的脑海里全是卡维塔夫人的话,全是那些不可思议的巧合。
拉杰夫被救的那天,母亲离世的那天。
她想起那个日子——三年前的雨季,一个阴沉的下午。她守在母亲床边,看着母亲的气色越来越差。母亲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苏米特拉,会有一个人来找你的。到时候,你替我告诉他,谢谢他。”
她当时不懂。她以为母亲在说胡话。
但现在她明白了。
母亲说的那个人,是拉杰夫。母亲要她转达的感谢,是因为拉杰夫是维卡斯的侄子,是那个家族唯一的后人。
可是,母亲怎么知道他会来?怎么会知道他会来找她?
她停下脚步,望着河面。
河水在黄昏的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流淌的血。远处传来船夫的歌声,悠长而苍凉,像是从水底传来,又像是从心底升起。
她突然很想见拉杰夫。
很想很想。
她想问他,他有没有做过一些奇怪的梦?有没有在梦里见过一个陌生的女人?有没有感觉自己的记忆里藏着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想告诉他,她的母亲,在他被救起的那天,离开了人世。
她想告诉他,也许他们之间的联系,比他们以为的更深。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太荒谬,太疯狂。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河面,望着那个方向——那个村庄的方向,那个诊所的方向,那个人所在的方向。
十四
与此同时,拉杰夫也在想她。
他坐在诊所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雨后的晚霞格外绚丽,红橙黄紫,铺满了半边天。但那些颜色落在他眼里,却只有一种——她那天穿的纱丽的颜色。淡绿色,像雨后的新叶,像春天的嫩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想她。
她是他的堂妹——虽然没有血缘,但名义上是的。他不该想她,不该在每次闭上眼睛时看见她的脸,不该在每次听见敲门声时期待是她,不该在每次出诊路过那个码头时,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但他控制不住。
那些恢复的记忆里,有太多关于她的东西——不,关于她母亲的东西。他看着那些画面,仿佛能透过她母亲的脸,看见她的脸。她们太像了——眉眼,轮廓,还有那种安静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捉弄。让他遇见她,却又不让他靠近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愣住了。
苏米特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淡绿色的纱丽,脸上还有赶路后的潮红和细汗。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他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
苏米特拉深吸一口气。
“我想见你,”她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十五
他们坐在诊所门口的长凳上,望着远处的晚霞。
苏米特拉把卡维塔夫人的话告诉了拉杰夫——关于普拉山特,关于二十年前和三年前的两次救援,关于母亲离世和他被救的那一天是同一个日子。
拉杰夫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等她说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终于开口。
苏米特拉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觉得这不是巧合。”
拉杰夫看着她,眼神复杂。
“三年前那天,”他说,“我记得一些事情。不是完全记得,但有一些碎片。我被救起来之前,在河里沉了很久。那段时间里,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个女人,穿着淡紫色的纱丽,向我伸出手。”
苏米特拉的心跳停了。
淡紫色的纱丽。母亲那天穿的纱丽。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拉杰夫继续说,“她说:替我告诉她,谢谢她。然后她就不见了。”
苏米特拉的眼泪涌了上来。
那是母亲。那是母亲在弥留之际,灵魂却来到河边,看着这个年轻人被救起,看着他活下来,然后用最后一口气,托他转达那句话。
“替我告诉她,谢谢她。”
谢谢她什么?谢谢她替维卡斯完成了心愿?谢谢她让维卡斯有了后人?谢谢她……让他们相遇?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不是巧合。那是命运。那是母亲用最后的方式,把她和这个人连在一起。
“拉杰夫,”她轻声说,“你信命吗?”
拉杰夫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以前不信,”他说,“现在信了。”
十六
那天晚上,他们在诊所门口坐了很久。
晚霞褪去,星星升起。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洒下一地清辉。远处的恒河静静流淌,偶尔传来夜鸟的叫声。
他们聊了很多——聊各自的童年,聊各自的生活,聊那些无法对人说的秘密。拉杰夫告诉她,他恢复的记忆里,有太多关于她母亲的画面。那些画面那么清晰,那么具体,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苏米特拉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也许那些记忆,不是他的。也许是维卡斯——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用某种方式,把自己的记忆传给了他。也许是母亲的灵魂,在最后时刻,把那些画面刻进了他的心里。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和他并肩望着恒河,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那些纠结,那些犹豫,那些不安,都暂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简单的、纯粹的安宁。
“拉杰夫,”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活着。”
拉杰夫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温柔。
“谢谢你来找我,”他说。
他们相视一笑。
远处,恒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把他们的命运系在一起。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那场风暴的名字,叫阿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