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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跟踪我? 周二早上, ...

  •   周二早上,薄以棠到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就安静地躺在文件夹上面,像是被人随手放下的。

      薄以棠站在桌前,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碰。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窗户关着,门锁着,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他昨晚最后一个离开,今早第一个到,这中间的两个小时里,有人进了这间办公室。

      薄以棠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他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你藏东西的地方,不安全。”

      薄以棠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纸上的字迹他很熟悉。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笔画锋利,收笔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上挑,像写字的人连落笔都懒得用力。沈迟。

      薄以棠把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塞进书包内侧的夹层里。他坐到椅子上,打开文件夹,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安排。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但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含情的、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淡色眼珠,此刻冷得像两块冰。

      藏东西的地方。

      他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一个——床底下的铁盒。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那些东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真正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藏在床底下。

      沈迟说的“藏东西的地方”,是另一个。

      是那个他每次去网吧都会检查三遍是否有人跟踪的、用三层代理登录的、加密邮箱的密码。是他写在脑子里、从没落在任何纸面上的那串数字。是姜淮的电话号码。是十五万定金的转账记录。是那些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一旦暴露就会毁掉一切的东西。

      沈迟不可能知道这些。

      薄以棠在心里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加密邮箱用的是匿名注册,每次登录都换不同的IP,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姜淮的联系方式从不用明文保存,所有通话记录和短信都是阅后即删。定金是通过多层转账走的,追不到源头。

      没有破绽。

      沈迟不可能知道。

      那他说的是什么?

      薄以棠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继续做手头的事。上午的课,中午的例会,下午的检查,每一件事他都做得无可挑剔。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下午最后一节课,他没有去上。他坐在办公室里,把上周的检查汇总重新看了一遍,把下周的工作安排重新排了一遍,把学生会经费的账目重新算了一遍。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给沈迟发了一条短信。

      “你在哪?”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操场。”

      薄以棠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办公室。

      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的跑步,打球的打球,吵吵闹闹的。沈迟没有在打球,也没有在跑步。他坐在观众席最高的那排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脚边还放着一罐,像上次在河边一样。

      薄以棠走上台阶,在他旁边坐下来。

      沈迟把脚边那罐可乐递给他。

      薄以棠没有接。

      “你今早放我桌上了?”他问。

      沈迟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装傻,也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把那罐可乐放回脚边,自己喝了一口手里的那罐。

      “你看到了,”沈迟说,“我以为你会更早来找我。”

      “你在我桌上放东西,没人看到?”

      “监控我提前关了。”

      薄以棠看着他。沈迟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在挑衅,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说一件他认真做过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关监控?”薄以棠问。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给你留的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你已经看过了。”

      “我想听你说。”

      沈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把可乐放下,转过身,面对薄以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薄以棠能看清沈迟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藏东西的地方,不安全。”沈迟一字一顿地说。

      “我藏什么东西了?”

      “我不知道你藏了什么,”沈迟说,“但我知道你在藏东西。”

      薄以棠没有说话。

      沈迟继续说:“你每次去网吧都换三趟公交,在商场里绕两圈再出来,你以为没人注意到,但我在你家附近住了一个星期,你每天的路线我都摸清了。”

      薄以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个星期。

      “你跟踪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场上的喧闹声淹没。

      “不是跟踪,”沈迟说,“是观察。”

      “有区别吗?”

      “有。跟踪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观察是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薄以棠看着沈迟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的光,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扎根了的光。

      “你知道了一个星期,”薄以棠说,“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发现我。”

      薄以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发现。他在商场里绕圈的时候,在公交上换乘的时候,在网吧门口确认没有人跟踪的时候,沈迟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这一切。而他浑然不觉。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危险得多。

      “你到底想要什么?”薄以棠问。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薄以棠,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左脸,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来。

      “你脸上的伤,”沈迟说,“是谁打的?”

      薄以棠的身体僵住了。

      遮瑕膏。他今天早上用了遮瑕膏,手法和平时一样精准,颜色调配得和周围肤色一模一样。他出门前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

      沈迟不可能看到。

      除非他知道那里有伤,所以他知道往那里看。

      “你不用装了,”沈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第一天用遮瑕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色号偏白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东西很仔细,你知道的。”

      薄以棠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沈迟说他的校徽歪了两毫米。

      是的。他看东西很仔细。

      薄以棠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学生会主席的手,一个优等生的手,一个乖孩子的手。

      但这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是被人从暗处拽到光下的、无处可藏的、赤裸裸的愤怒。

      “沈迟,”薄以棠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迟看着他发抖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覆在了薄以棠的手上。

      沈迟的手很大,很暖,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薄以棠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生气了。

      是因为那个温度,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不想干什么,”沈迟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一个人。”

      操场上有人在喊进球了,欢呼声炸开,像一锅煮沸的水。风吹过来,带着十月初桂花的甜味。薄以棠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沈迟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抽开。

      也没有反握。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靠着的东西。

      “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薄以棠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知道我在藏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在做一件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沈迟说,“我不需要知道那件事是什么。我只知道,你做那件事的原因,在你脸上。”

      薄以棠抬起头,看着沈迟。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沈迟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薄以棠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吊儿郎当、在楼梯扶手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沈迟。

      “你脸上的伤,是你爸打的。”沈迟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薄以棠没有说话。

      “你每天用遮瑕膏盖住,没有人发现,但我发现了。”沈迟继续说,“你去网吧不是为了打游戏,你在联系什么人。你藏的那个东西,和那个人有关。”

      薄以棠的手又抖了一下。

      “你不用告诉我那是什么,”沈迟说,握紧了他的手,“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别把自己搭进去。”

      薄以棠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陌生的、让人想躲开又想靠近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

      他只记得,那天傍晚,他在操场观众席最高的那排台阶上坐了很久。沈迟的手一直覆在他的手上,没有松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了暗紫,操场上的学生一批一批地散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天黑下来的时候,薄以棠终于开口了。

      “沈迟。”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迟想了想。

      “因为你也帮过我。”

      “我什么时候帮过你?”

      “你记我名字的那天,”沈迟说,“你完全可以当场把我带走,让纪检部的人来查我,让我在全班面前丢脸。但你没有。你只是记了我的名字,然后走了。”

      薄以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只是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

      “你可以这么说,”沈迟笑了,“但我不信。”

      薄以棠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把手从沈迟的手里抽出来。沈迟的手心很暖,被风吹过之后,突然空了的那一块皮肤,凉得有点明显。

      “我要回去了。”薄以棠说。

      沈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送你。”

      “不用。”

      “我知道不用。”

      薄以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个标准的、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而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今天没有可乐?”薄以棠问。

      沈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拉开拉环,递给薄以棠。

      薄以棠接过去,喝了一口。

      可乐还是冰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操场,走过银杏道,走过校门口,走进了暮色里。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靠得很近的人。

      走到老小区门口的时候,薄以棠停下来。

      “到了。”他说。

      沈迟也停下来,看着那栋老旧得快要掉渣的居民楼,又看了看薄以棠。

      “薄以棠。”

      “嗯。”

      “你明天还会用遮瑕膏吗?”

      薄以棠沉默了两秒。

      “会。”

      沈迟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明天见。”

      薄以棠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进了楼道。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了六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薄卫东不在。

      薄以棠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他把手机掏出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他想起沈迟说的那句话。

      “别把自己搭进去。”

      薄以棠闭上眼睛,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但他觉得,今晚的黑暗,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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