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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灰里的糖 纺织厂女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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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的汽笛在六点整拉响了。许秀英关掉电灯，摸黑穿上外衣。外衣灰蓝色，袖口磨得起毛，左边口袋用别针别着工牌——“织布车间，许秀英”。这身衣服穿了快三十年，换了好几件，款式没变过，颜色没变过，连工牌别的位置都没变过。
她只有一个儿子，儿子走得早，留下一个孙女。
她摸到床头的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呛得她咳了两声。咳嗽声很闷，像从很深的地方拱出来的。咳完，把烟掐了，拿起桌上的铝饭盒出了门。
走廊里已经有工友在走动了，脚步声杂沓，有人在骂今天的早班太早，有人在问谁借了洗衣粉没还。许秀英没搭话，低着头往外走。她的背有点驼了，肩膀一高一低，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这是快三十年的织布机站出来的。织布机不会等人，你得跟着它的节奏走，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站到膝盖僵了，腰弯了，站到两只脚不一样长了。
厂门口的门卫室亮着灯，门卫老周正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他看见许秀英，探出头来：“秀英，昨天你孙女在门口站了好久，说要等你下班。”许秀英脚步顿了一下，没停。“她说你答应给她带糖。”
“没买。”许秀英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走进车间，轰隆隆的机器声立刻把她淹没了。织布机一排一排地站着，像沉默的士兵，纱线在机器间穿梭，发出嗡嗡的声响。她的工位在第三排第五台，这台机器她守了快三十年，闭着眼都能听出它转得快了还是慢了。
开机，检查纱线，调整张力。她的手在机器间翻动，动作熟练得像在织一件看不见的衣服。指尖有裂口，贴着白色胶布，胶布被纱线磨得起毛了。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棉絮，像长在肉里一样。
中午休息的哨声响了。工友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有人喊她：“秀英，吃饭了。”她说你们先走。等人走完了，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一口，咳两声，再吸一口，再咳两声。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车间的通风扇吸走了。咳了两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拱。她咳出来，吐在手心里——一小团灰白色的絮状物，混着痰。她看了一眼，用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棉絮。在肺里待了快三十年的棉絮。
她坐在机器旁边的木凳上，打开饭盒。饭盒是铝的，磕得坑坑洼洼，里面是昨晚剩的米饭，浇了点酱油。她扒了两口，咽不下去。不是不饿，是嗓子眼细，什么东西下去都要噎一下。她把饭盒盖上，又点了一根烟。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拖着步子往回走，经过厂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周叫住她：“秀英，你孙女又来了。”
她抬头。厂门口的梧桐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书包放在地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路灯照着那团小小的影子，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暗色。
许秀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小女孩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没说“奶奶”，没说“你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她。
“怎么不回家？”
“没钥匙。”
“钥匙在门框上面。”
“够不着。”
许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忘了，她孙女七岁，门框比她高两个头。她把饭盒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小女孩看了看她的手，把手递过去。两只手——一只粗糙，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棉絮；一只很小，指节细瘦，手背上有蚊子咬的包。许秀英攥了一下，没攥紧，怕弄疼她。
“走，回家。”
走了几步，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收音机里还在放京剧。“奶奶，你今天没给我带糖。”
“忘了。”
“你每次都忘。”
许秀英没说话。走了几步，小女孩忽然说：“奶奶，你身上有烟味。”
“嗯。”
“还有机器的味道。”
“什么味道？”
“就是机器的味道。像铁，像油，还有一点烫烫的味道。”
许秀英低头看了她一眼。路灯底下，她的孙女仰着脸，鼻梁上有一粒灰，大概是路上沾的。她伸手把那粒灰擦掉，动作很快，像在做一件不好意思的事。
“回家给你煮面。”
“什么面？”
“挂面。”
“放鸡蛋吗？”
“放。”
小女孩不说话了，脚步轻快起来。许秀英攥着她的手，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她孙女腿短，跟不上。
到家以后，她生了火，烧了水，下了两把挂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鸡蛋，打在锅里。鸡蛋在沸水里散开，蛋白裹着蛋黄，慢慢凝固。她看着那团白色在水里翻滚，想起快三十年前她进厂的时候，也这样煮过一个鸡蛋。那天是她生日，她对自己说，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快三十年了，日子没好起来，但她多了一个人。
她把面捞出来，端到桌上。小女孩已经坐在桌前了，筷子摆好了，眼睛盯着碗里的鸡蛋。
“吃吧。”
小女孩夹起鸡蛋，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夹到她碗里。“奶奶也吃。”
“我不爱吃鸡蛋。”
“骗人。你上次说自己不爱吃，结果把我掉地上的那半捡起来吃了。”
许秀英没说话。她端起碗，把鸡蛋夹回去。“你吃，奶奶不爱吃。”
小女孩看了她一眼，没再推，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说：“奶奶，我以后挣钱了，天天给你买鸡蛋。”
许秀英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买很多，天天买。”
“买那么多干嘛？”
“让你吃个够。”
许秀英弹了弹烟灰。“吃你的面，别废话。”
小女孩低头继续吃。把汤也喝了，喝得碗底朝天。然后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奶奶，你明天能给我带糖吗？”
“什么糖？”
“水果糖。硬的那种，含在嘴里能甜很久的。”
许秀英没回答。她把碗收了，放进水池，开水龙头冲了一下。转过身的时候，小女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着胳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趴在桌上，像一只累了的小猫。
许秀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捆棉纱。她把她放到床上，脱了鞋，拉过被子盖上。小女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没醒。
许秀英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飘到小女孩的脸上，小女孩皱了一下眉头，她把烟拿远了一点。她想：明天要记得买糖。然后又想：算了，买了糖就不吃饭了。再想：还是买吧，她等了一天了。
她掐了烟，躺下来。床很小，她和孙女挤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条被子。小女孩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胳膊上，手指凉凉的。她没动。闭上眼睛，听见小女孩的呼吸声，很轻，很匀。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傍晚。她站在厂门口，看见一个小孩蹲在铁皮棚子旁边，脸埋在膝盖里。她走过去，小孩抬头，眼睛红红的，没哭。她问你是谁家的小孩，小孩说我在等我妈。她说你妈走了，小孩说她说很快回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有灰，像她车间里的棉絮。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被扔掉的小孩。她自己也是一个人，多一个也没什么——但这个“没什么”，是累三十年，是少抽半包烟，是把鸡蛋省下来，是把工资掰成两半花。她知道。她妈当年也是纺织女工，也是这样把她带大的。她妈临死前说，别进厂了。她还是进了。
她伸出手。“走，回家。”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女孩的肩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她闭上眼睛，呼吸和孙女同步。
第二天早上五点，她起来，洗漱，穿好工服。出门前，她在桌上放了一颗糖。水果糖，硬的那种，透明纸包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她关上门，走进清晨的雾里。
纺织厂的汽笛在六点整拉响了。她走进车间，织布机轰隆隆地响起来。她的手在机器间翻动，指尖的胶布被纱线磨得起毛了。她在想那颗糖。孙女醒了会不会看见，看见了会不会笑，笑了以后那颗糖能在嘴里甜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是星期三，还有三天发工资。发了工资，可以多买几颗。
中午休息，她没去食堂。坐在机器旁边的木凳上，打开饭盒。昨晚的剩饭，浇了点酱油。扒了两口，咽不下去。她盖上饭盒，点了一根烟。吸一口，咳两声。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通风扇吸走了。她看着那团烟慢慢散开，忽然想起孙女说的“机器的味道”。铁，油，还有一点烫烫的味道。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棉絮，烟灰，酱油。没有铁，没有油，也没有烫烫的味道。但她孙女说有，那就是有。
她把烟掐了，站起来，继续开机。织布机嗡嗡地转，纱线在她指尖流过。她想，下个月发了工资，给她买件新衣服。然后又想，旧衣服还能穿，买什么买。再想，还是买吧，她长高了。
下班的时候，天又黑了。她拖着步子往回走，经过厂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周说：“秀英，你孙女今天没来。”她嗯了一声，继续走。走到楼下，抬头看见窗户亮着灯。她孙女自己学会了开灯，站在凳子上，够到了灯绳。
她上楼，推开门。小女孩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拼音本，手里握着铅笔。桌上放着一碗盖了盘子的面，没动过。
“奶奶，我给你煮了面。”
许秀英看了一眼灶台。水烧干了，锅底糊了，灶台上全是溢出来的面汤。小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小了一点：“水放多了，溢出来了。”
许秀英没说话。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把盘子揭开，面已经坨了，黏成一团，酱油没搅匀，一块深一块浅。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咸了。”她说。
小女孩低着头，不说话。
“但是好吃。”
小女孩抬头，眼睛亮了一下。许秀英继续吃，把整碗面都吃完了。然后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奶奶，你明天能早点回来吗？”
“怎么了？”
“我一个人怕黑。”
许秀英弹了弹烟灰。“怕什么黑？”
“就是怕。”
“黑有什么好怕的。”
小女孩不说话了。许秀英抽完烟，站起来，去洗碗。开水龙头的时候，背对着她说：“明天早点回来。”
小女孩嗯了一声。声音很小，但许秀英听见了。
那天晚上，许秀英躺在床上，听着孙女的呼吸声。她想：七年了。七年前她把一个小孩从铁皮棚子旁边捡回来，那时候那个小孩蹲在地上，像一只被扔掉的猫。现在那个小孩会煮面了，虽然煮糊了，虽然咸了，但她会煮了。她还会怕黑，还会等她回来，还会在桌上留一颗糖。
许秀英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孙女那边拉了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她闭上眼睛，想：明天早点回来。然后又想：顺便买点糖。再想：算了，糖吃多了牙疼。
但第二天她买了。五颗，水果糖，透明纸包着的。放在桌上，孙女看见的时候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颗糖被剥开，被放进嘴里。小女孩含了一会儿，说：“好甜。”
许秀英嗯了一声，转身走进清晨的雾里。纺织厂的汽笛在六点整拉响了。她走进车间，织布机轰隆隆地响起来。她的手在机器间翻动，指尖的胶布被纱线磨得起毛了。
嘴里好像也有点甜。不是烟。她今天还没抽烟。糖纸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上午。她展开，铺平，夹进工牌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