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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山道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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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尽头，一人一马缓缓而出。
马上的男人身形高大，肩背挺拔，玄色窄袖劲装衬得他肆意不羁，暮色将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但依稀能看清他鼻梁高挺、轮廓锋利，脸上无半点笑意。名叫“断云”的猎鹰在他头顶盘旋一圈，随即收翅落下，停在了他抬起的左臂上。
男人抚过鹰背，如同在擦拭一柄带血的兵刃。
其他人见状，纷纷收了兵器，再不敢像先前那般放肆。
方才那个粗哑声音的汉子骑马上前半步，语气规矩了不少，“老大，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男人没有立刻答他，而是扫了眼地上已经断气的车夫，才把视线落到那个声音粗哑的手下脸上，“回寨的时候，断云在我头上盘了三圈不肯走，才引得我过来……你们呢，在这做什么？”
声音粗哑的汉子原本还怕老大怪他纵容手下胡乱杀人，但现在见老大未生怒意，心思又活泛起来，忙陪着笑催马上前了几步，边说边拿眼去瞟沈绵绵的马车，“老大，说来也是巧，咱们几个兄弟以为截了个富户，一问才知道，车里坐的竟是位京城来的官家小姐，所以想着绑回寨里，献给老大。”
山匪们没人敢接话，都在偷觑男人的脸色。
男人骑在马上，神色毫无变化。
声音粗哑的汉子见老大不语，以为自己马屁拍对了地方，大着胆子地继续道：“老大放心，兄弟们连碰都没碰过她，知道这是要孝敬给您的，谁敢动手？就是这小娘子性子还挺烈的，方才还拿什么礼部侍郎、扬州知府出来压人，她也不想想，咱们老大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那也得……”
“说完了？”男人终于开了口。
声音粗哑的汉子笑容一滞，讪讪道：“……说、说完了。”
男人没再看他，只轻轻一勒缰绳，慢慢朝马车那边踱去。
沈绵绵听得马蹄声渐近，握着金簪的手已做好了准备。
马蹄声停，玄色的鞭梢已轻轻挑开了车帘，沈绵绵猛地抬眼。
车厢外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的那种漫不经心，让沈绵绵被看得心惊胆寒。
一瞬之间，沈绵绵藏在袖中的手骤然翻出，握着金簪直直朝男人的眼睛刺去，这一刺来得又急又狠，可男人的反应更快，只见他眸光微微一变，几乎是在沈绵绵出手的同时，便顺势扣住了她攥着金簪的手腕。“咔”地一声轻响，男人只用了三分力气，沈绵绵却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要捏断了。手里的金簪再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车板上。
青薇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几欲晕眩。
男人垂眸看着沈绵绵，见她眼底犹带着一股不肯服软的狠意，忽地低低一笑，“王老二说得没错，还真是个烈性子。”
沈绵绵被他制得动弹不得，呼吸又急又乱，她瞪向他的眼神，既有惧怕，又带着戒备与恨意，彷佛他要是再进一步，纵使她手里没了金簪，她也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男人倒觉得，这官家小姐明明生得一副柔顺乖巧的模样，骨子里却是匹野性难驯的烈马，跟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当真不一样。片刻后，男人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沈绵绵的手腕。
沈绵绵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白皙的手腕上已然浮出一圈清晰的红痕，她下意识地缩进车厢里，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眸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小娘子，”男人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未散，像是随口提起了一桩闲事，“你与那扬州知府周无极，是何关系？”
沈绵绵的腕骨还在隐隐作痛，听见男人提起周无极，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顷刻后，朱唇轻启，带着一点受惊后的颤抖，“周大人府上的公子，与我早有婚约，我是来扬州与他成亲的。”
“哦……”男人拖长了尾音，逆着暮光的神色显得愈发难测，“原来是周家未过门的少夫人。”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青薇咬住嘴唇，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男人的视线依然停在沈绵绵脸上，像在看她，又不只是看她，他轻叹了一声，“可惜了。”
沈绵绵用一副探究的目光看向他。
男人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道：“周家那位公子前些日子刚克死了一位夫人，都说他是个克妻命，沾谁克谁，你若嫁过去，岂不可惜了？”
沈绵绵面色微白，这下她总算知道为何母亲极力主张这一门“好亲事”了——既能收下周家那连库房都放不下的聘礼，又能让她这个碍眼的被克死在外面。
沈绵绵眼睫低垂，低声道：“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我一介小女子能做主的。”
“是吗？”男人听了，笑意更深，弯腰拾起她的那支金簪，道，“方才你拿这簪子扎我的时候，倒是有主意得很，怎么这会子又说自己做不了主了？”
沈绵绵被他说得面上泛起薄红，男人看在眼里，眸色更深了两分。她越是装出这一副惊慌受辱、进退失据的模样，他越想剥下这一层伪装。
“不如这样，”男人手里把玩着沈绵绵的金簪，语气温和，甚至还有些与她商量的意味，“你别去周家嫁那个克妻的，随我走吧。”
沈绵绵心中一惊，她起先还以为这山匪头子是见她出身不俗，一时起了戏弄之心，可如今这一句“随我走吧”，说得既不轻浮也不戏谑，倒像是……真的动了这个念头。
说到底，这山匪头子和外面那群山匪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是一个想用强，一个披了几分温和来讨她的答应。
沈绵绵半晌没有说话。
猎鹰断云停在男人臂上，一双鹰目瞧着她，像也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良久，沈绵绵才徐徐开口，道：“我既已出了京，拿着婚书来扬州，世人便都知道我是周家未过门的媳妇儿。若临到门前忽然失踪，旁人会怎么说？我爹娘要如何见人？你口口声声说周公子不好，可若我真跟你走了，我这一生便要永远背着不孝、不贞、私逃的罪名，算是彻底毁了。英雄，算我求你，放我走罢……”
沈绵绵说完，车厢里静得只剩风吹帘角的细响。
“你倒是什么都想明白了。”说话间，他垂眼看了看手里的那支金簪，竟没有还给沈绵绵，只随手揣进了怀里。
男人脸上的那点笑意终是散了，他勒着缰绳，神色恢复成了先前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冷静，彷佛刚才他那句“随我走吧”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兴致没了，便不想再与她纠缠。他抬了抬手，示意手下让开山道。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四周的山匪纷纷变了脸色，有人大喊：“官兵！是官兵来了！”
男人眸光一沉，抬眼望向山道尽头。只见冥冥暮色之中，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刀甲映着残阳，寒光凛凛，尘土被马蹄卷得漫天飞扬。
“走！”男人高声道。
山匪们立刻应声而动，收刀的收刀，上马的上马。男人最后看了沈绵绵一眼，那眼里带了几分他惯常的桀骜，像是把她今后的道路都看在了眼里，“若是受了欺负，你或许会后悔，今日没有跟我走。”
说完，男人掉转马头而去。猎鹰长唳一声，振翅冲霄，其余山匪紧随其后，马蹄声轰然四起，不过顷刻之间，他们便如潮水般消失在尘雾之间。
不多时，一队官兵疾驰而至。为首的那人翻身下马，看到地上的尸首，眉头顿时一皱，高声喝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有能说话的没有？”
沈绵绵闻言，掀帘而出道：“回禀大人，小女子姓沈，家父乃京中礼部侍郎，此行欲往扬州知府府上与周公子结亲，谁曾想路上遇到了山匪劫道……”
官兵首领听了，瞬时变了脸色，原来这就是那位扬州知府家还没过门的媳妇儿。他当即朝车前拱了拱手，语气比先前恭敬了不少，“原来是沈娘子，失礼了。这样罢，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先护送沈娘子到白石驿安顿一宿，待明日一早再送沈娘子入扬州城，免得再生枝节。”
沈绵绵颔首，“那便有劳诸位了。”
入夜时分，沈绵绵一行抵达白石驿。她们被安置在后院里的一间上房，待房中只剩她们两人时，青薇忙到沈绵绵身旁，压低声音道：“小姐，咱们今夜……还走吗？”
屋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沈绵绵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门扉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只见外头夜色沉沉，院门处左右各站着一名佩刀官兵。
青薇顺着门缝也看到了，喃喃道：“他们怎么还在啊？”
沈绵绵赶紧把门关上，轻声道：“若他们要彻夜看守，那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青薇急道：“那怎么办？明日一早，他们就要把我们送进扬州城了呀！”
沈绵绵坐到桌前，烛光照亮她柔婉的面庞，“罢了，今夜我们好好歇息，再想办法吧。”
第二天，天刚透亮，官兵首领便亲自带人将沈绵绵送至扬州城。
进到城中，过了约莫两刻钟，马车这才缓缓停下。
“沈娘子，”外头传来官兵首领的声音，“周府到了。”
青薇先一步跳下了车，回身过来扶沈绵绵，沈绵绵拢了拢衣袖，扶着青薇的手慢慢走下了马车。她抬眼，望向了眼前的周府府门。
只见周府正门紧闭，青砖黑瓦，门楣高阔，门前的两尊石狮子极有威严，连台阶都比她沈家高出三层，果然气派。
听那官兵首领说，他们已往周府送了消息，怎么今日却是大门紧闭，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官兵首领也觉出几分尴尬，咳了一声，亲自上前叩门，可里头却迟迟无人应答。
直到叩门的人换了三波，门后总算传来一点动静。那脚步声不疾不徐，颇有点故意磨人的意思。
沈绵绵依旧在日头下站着，面上看不出半分恼意。
不知过了多久，正门旁边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吱呀”打开，走出个慢吞吞的老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