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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重逢之后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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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回来的第三天,陆时安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千二百公里和五年的时间,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东西像薄雾一样弥漫在他们中间,不浓,不至于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足以让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
比如,周也现在喝咖啡不加糖了。以前他喝拿铁要加两包糖,还要多一份奶泡。现在他喝美式,纯的,不加任何东西。陆时安第一次看到他点咖啡的时候愣了一下,想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美式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小了,小到不值得问,但又太大了,大到让他意识到——他错过了周也生命中太多微小的变化。
他不知道周也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需要糖的。就像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能一个人吃完一整颗草莓而不觉得奢侈的。
他们在海边坐了一下午,然后周也送他回家。
陆时安的公寓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周也进门的时候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书架、阳台、床头柜上的相框之间游移,最后落在那张他们高一时的合照上。
“你还留着这个?”周也走过去,拿起相框。
“当然留着。”
周也看着照片里那两个裹得像球一样的少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陆时安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快乐,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褪色照片一样的东西。
“我们那时候好小。”周也说。
“我们现在也不大。”
“不一样。那时候我们是真小,什么都不懂,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全世界。现在我们知道,喜欢一个人只是生活中的一件事,不是全部。”
陆时安听到这句话,觉得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的心。
不是疼,是硌。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不大,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只是生活中的一件事?”陆时安问。
周也放下相框,转过身看着他:“你不觉得吗?”
陆时安想了想,说:“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可以不是全部,但也不只是‘一件事’。它可以是……很重要的一个部分。不是全部,但也不是随便的一件事。”
周也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我用词不准确。”
但陆时安知道,那不是用词的问题。
那是视角的问题。
五年前,周也说的是“你是我活着的原因之一”。五年后,他说的是“喜欢一个人只是生活中的一件事”。这中间的变化,不是用词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不是说他不再喜欢陆时安了,而是说,他不再把喜欢陆时安放在那个最高的、最亮的位置上了。
他的生活里有了别的东西——工作,朋友,爱好,目标,责任。这些东西像行星一样围绕着他,而“喜欢陆时安”是其中一颗,不是太阳。
陆时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变化。
因为他自己的轨道上,“喜欢周也”依然是那颗最大最亮的星。虽然他已经不再把它当作唯一的星了,但它依然占据着天空中最显眼的位置。
他们的轨道不一样了。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相撞,也不意味着他们会渐行渐远。但这意味着,他们需要重新学习怎么在同一个空间里运转,而不把对方撞出轨道。
周也回来的第一周,他们做了很多“正常情侣”会做的事。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超市,一起在阳台上吹风。周也帮他修好了那个坏了半年的水龙头,他给周也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很简单,但周也吃了两碗饭,说“你做饭比以前好吃了”。
陆时安说:“我以前没给你做过饭。”
周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以前都是我在做。你那时候连泡面都煮不好。”
“我现在也煮不好泡面。但我学会做别的了。”
“比如?”
“比如西红柿炒鸡蛋。比如清炒西兰花。比如紫菜蛋花汤。”
周也笑了,笑着笑着,突然安静下来,看着他说:“时安,你真的变了。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你以前会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不值一提。你会说‘我只会做这些简单的’‘跟你的比差远了’。但你现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是骄傲,是坦然。你就是觉得你会做这些,这些就够了,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陆时安低头看着碗里的剩饭,想了想,觉得周也说得对。
他确实变了。
不是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而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多了一些东西。像一棵树,本来只有光秃秃的树干,现在长出了几根枝条,几片叶子。树还是那棵树,但它有了更多活下去的方式——它可以用叶子呼吸,可以用枝条触碰天空,可以在春天开出花来。
“周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陆时安问。
周也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指什么?”
“就是……我们好像都不太知道怎么跟对方相处了。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是很自然地待着。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我们好像都在小心翼翼地对待对方,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让对方不高兴。”
周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为只有我有这种感觉。”
“你也有?”
“有。从回来的第一天就有。我想抱你,但我不敢。我怕你觉得我太急了。我想跟你说很多话,但我不敢。我怕你觉得我变了,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了。我想告诉你我这五年经历的所有事情,但我不敢。因为你的五年也不容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炫耀或者抱怨。”
陆时安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揉了一下。
原来周也也在害怕。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
“周也,我们可以不用这么小心的。”陆时安说,“我们认识六年了。就算中间有五年是异地,但我们还是我们。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什么都好,我也不用。我们可以吵架,可以生气,可以不高兴。这些都没关系。因为……因为我们不会因为这些就分开的。”
周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你确定?”周也问。
“我不确定。但我们可以试试。”
周也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礼貌的、克制的、像隔着玻璃的笑。这次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一点傻气的笑。
“好。试试。”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在五年后真正地聊了天。
不是那种“你吃了没”“今天天气不错”的聊天,而是真正的、把心掏出来放在桌上的聊天。
周也说了他在南方的生活——刚到的时候水土不服,拉了一个星期的肚子;大二的时候挂了一科,差点拿不到奖学金;大三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但最后没有在一起;大四的时候拿到了一家不错的公司的offer,但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回来。
陆时安听到“喜欢过一个女生”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半秒,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问:“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周也说:“因为她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
周也看着他,说:“你这样的。”
陆时安觉得自己应该感动,但他更多的是困惑。因为他觉得周也的这个回答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一句排练过的台词。他不确定周也是真的这样想,还是在说一句“应该说的话”。
“周也,你不用跟我说好听的。你可以喜欢过别人,这没关系。我们分开了五年,你不可能五年都没有任何心动。我不是那种会因为你喜欢过别人就崩溃的人。至少现在不是了。”
周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时安,你真的变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以前你听到这种话,会问我‘她是谁’‘你跟她做了什么’‘你还有没有跟她联系’。你现在……你居然跟我说‘你可以喜欢过别人,这没关系’。”
“因为我真的觉得没关系。”
“为什么?”
陆时安想了想,说:“因为那五年里,我也有过心动。”
周也抬起头,看着他。
“谁?”
“一个心理咨询师。”
周也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惊讶和心疼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那不是一个可以说的故事。不是你想的那种心动。我没有想跟他在一起,没有想跟他谈恋爱,没有想跟他有任何超出咨询关系的东西。我只是……在某个瞬间,觉得这个人懂我。那种‘被懂得’的感觉,让我心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周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时安,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这番话,比过去五年里你说的任何话都让我觉得——你真的好了。不是因为你不心动了,而是因为你能把心动和行动分开了。你能感觉到一种情绪,然后让它过去,而不是被它带着走。”
陆时安听到这句话,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终于觉得,周也真的看到了他。
不是看到了那个“需要被照顾”的陆时安,不是看到了那个“情绪不稳定”的陆时安,而是看到了这个正在学习怎么跟情绪共处的、笨拙但努力的陆时安。
“周也,你能抱抱我吗?”
周也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跟他们以前的拥抱不一样。以前的拥抱,陆时安总是抱得很紧,像怕周也会突然消失。这一次,他只是轻轻地靠着,把脸埋在周也的肩窝里,呼吸着周也身上的味道。
没有用力,没有恐惧,没有“不要走”。
只是靠着。
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不是因为它坏了,而是因为它想停下来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