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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听澜诗会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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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澜诗会这天,陶夭迟到了。
画舫靠岸时,诗会已开始了小半个时辰。
帘影微动,一位青衣侍婢先探身出来,又转过头扶住帘内之人——
那是一位身着素色软缎衣裙、腰束浅碧绦带的娉婷女子。她肤光胜雪、风姿简静,眉眼之间自带几分清冷华贵之气。只是不知为何,此刻她眉头微微蹙起,似藏着几分难言的心事。
侍婢青儿扶着她缓步走下船来。管家阿桂也紧跟着下了船。
三人沿着桃蹊缓步而行,抬眼但见漫林的绯色,风过处,落英轻扬,挟裹着缱绻的春意。
陶夭悠悠立在花下,垂眸闲赏了片刻,
阿桂跟在她身后,心中早已焦灼如焚,几番欲要开口催促,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桃林深处,隐隐传来吟诗声与喝彩声,一派热闹喧腾。
陶夭静静地听着,依然没有挪开脚步。
阿桂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姑娘,靖南王已经等了很久……我们是不是……”
“是我让他等的?”陶夭打断了他,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阿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苏州的周家、杭州的陈家,近来都跟靖南王走得近。咱们是不是也应该……”
阿桂话音一顿,没敢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此刻陶夭眼底已是冷冽如霜。
沉默了片刻后,陶夭才轻吁一声,淡淡道:“走吧。”
诗会比试台设在桃林正中的高地上,四周皆是花海,远眺可见碧海澄空。
近来天气晴好无雨,三千株桃树同时绽放,绯云叠雪,漫山盈野,一时蔚为盛景。
高台上摆了数十张几案,从各地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分坐在高台两侧。他们或献诗吟哦,或把酒清谈,风雅之声不绝于耳。
陶夭从侧面的台阶走上去,直至主位坐定。
众人齐齐望向她,喧声顿歇。
陶夭淡淡向众人颔首示意,随即示意一侧主事之人,只管照常继续。
席上复归繁闹。陶夭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浅啜了一口。
靖南王赵攸之此刻正坐在她对面的亭子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他今日身着玄色便服,但难掩其天家疏阔气度。腰间束着玉带嵌金的蹀躞带,将他本就修挺的身形衬得愈加峻拔如松。一双凤眸狭长深邃,瞳色沉如寒潭。
陶夭看到,摆在他面前的茶纹丝未动。显然,他今日并不是来喝茶的。
察觉到陶夭的目光,赵攸之微微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温和清朗的笑意。
盏中碧芽沉浮,浅粉色的清光浮在水面上。
陶夭淡淡地移开视线,垂眸拨了拨茶沫,眼底是半分波澜也无。
此时,台上正献诗的是一位年轻才子。他身穿锦袍,头戴玉冠,正念得慷慨激昂,
念完之后,全场鼓掌。
阿桂凑在陶夭耳旁,小声说:“这是苏州王家的公子,去年诗会的头名。”
陶夭“嗯”了一声,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后续上场的几位世家公子,也是个个口齿伶俐、风度翩翩。看得出来,他们为着参加今日的诗会,着实是下了一番力气的。站在那里,看上去皆是容光焕发、衣冠楚楚。
陶夭倒是兴味索然。她斜倚在靠背上,姿态慵懒,眼睫半垂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阿桂在旁静静瞧着,心里暗自嘀咕:姑娘今日兴致委实不高。去年诗会上,她好歹还开口点评了几句优劣,如今竟是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了。
直到一个年轻的书生缓步上场,陶夭的眼底才终于掠过一丝清亮的光。
那人身穿一袭素白长衫,虽浆洗得干净,却一眼便能瞧出用料粗鄙。他的腰间只简单束着一根原色布带,配饰全无,站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公子中间,颇有几分不合时宜。
他站定后,理了理衣摆,语气轻缓从容——
“沧溟涵夜光,浩渺接大荒。云翼凌风翔,天地一苇航。”
此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陶夭端着茶盏的手也停住了。
她隔着满庭桃花,看向那个人。
眉目轩朗,风骨卓然。日光落在他的素白长衫上,竟似染了一层淡淡清辉。
她问阿桂:“这人是谁?”
阿桂说:“此人名叫江无涯。好像是从北方来的,听说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沦落江湖。如今每日在码头给人抄书写信糊口。”
陶夭仔细打量着江无涯,心底已然生出了几分好奇。
短暂的安静之后,又复归喧嚣。大家开始交头接耳,纷纷打听着,眼前这个白衣之人到底是何来头。
过了一会儿,一位身穿锦袍的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嚷嚷着:“好大的口气。不过是拾孟德牙慧,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看向江无涯,不知他会如何收场。
江无涯依旧身姿英挺、眼神坚毅,他神色淡漠地看着那个挑衅的人,“阁下说得对。我的诗,确实没什么了不起。”
他顿了顿,又说:“但阁下连拾人牙慧都拾不好,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
全场哗然,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穷书生竟敢当场翻脸。
那个主动挑衅的年轻人也瞬间脸色通红,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陶夭的嘴角翘了一下,“这位小郎君,有点意思。”
对面亭子里,赵攸之的脸色不太好看。
接近陶夭这么久,他从来没见她对什么东西上过心。可是,她今日看这个穷书生的眼神,显然是对他有极大的兴趣。
他放下茶盏,淡淡地说:“去查查那个穷书生。”
诗会继续进行着。
江无涯始终坐在角落里,并没有注意到高台之上,有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已经带了敌意。
片刻后,赵攸之站起了身。他看向陶夭,可陶夭却仿佛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位“贵客”的举动,依旧淡定地品着茶。
他眸子沉了沉,拂袖离开。
船离岸的时候,赵攸之站在船尾,看着听澜岛越来越远。
那座岛浮在海面上,桃花的粉色和树木的绿色混在一起,宛如天地随手裁下的一段云锦,美得恍若幻境。
“陶夭的船队,今年走了好几趟南洋,估计赚了不少,我们要抓紧了。”他的眸色更沉了些,“还有,那个穷书生,不要让他再出现在陶夭面前了。”
身边的人应声而去。
船缓缓驶入深海。
身后的岛屿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诗会散后,宾客三三两两地离开。
江无涯也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
不料,他忽然被人叫住了。
“江公子。”阿桂手里拿着一个布囊,朝他走了过来,“这是陶东家让送给您的。”
江无涯接过来,打开来看,里面放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他一时愣住,抬头看向阿桂,不解地问:“这是?”
阿桂说:“这是头名赏,我们姑娘说,您的诗写得好。所以特加赏了十倍,以慰佳篇。”
江无涯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布囊收好。接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替我谢谢陶东家。”
阿桂笑笑,“我们姑娘还说,夜光涵沧溟,君舟已独横。云翼垂天外,九万待风鹏。公子走过的每一程夜航,想必都会换来更好的天明。”
听罢此言,江无涯沉寂如寒潭的眸底骤然掠过一丝微光。他抬头看向高台上那位明眸皓齿的女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只淡淡吐出二字:“多谢。”
阿桂又问:“江公子,我们东家让我打听下,您住在哪儿?往后若有诗文请教,也好有个去处。”
“我在码头上,租了间小屋子。”
阿桂点点头,与他行礼作别。
陶夭坐在高台上,看着江无涯离开的背影,浅浅笑了笑。
阿桂回话道:“姑娘,银子给他了。”
陶夭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叮嘱道:“是个人才。派个合适的人常走动着,看看有什么能帮他的。”
“是。”阿桂嘴上应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些年,从没见过自家姑娘对什么人这样上过心。今天这是怎么了?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条船也离开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拂着陶夭鬓边的发丝。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玉佩。
这是爹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商人手里买下的昆仑血玉,她从出生时便一直戴着。
陶夭常常回想幼时最温馨的场景,就是她把玩着这块石头,爹把她抱在怀中。
那时,爹总会教她念“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所以她从小便喜欢读诗,尤其喜欢孟德诗。发起诗会这些年,明面上看是为了广结名士、便利生意的缘故,实际上也是陶夭真的喜欢诗。可是这些年,来参加诗会的这些人,表面上一个个华冠丽服,可内在全是草包纨绔。她实在是看腻了。
直到今日,这个叫江无涯的人出现,陶夭才觉得,这个诗会举办到今天,才真正有了意义。
陶夭停下脚步,回头叮嘱阿桂道:“把江无涯那份诗稿单独收好。”
阿桂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陶夭继续往前走。
月光已经出来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远处,赵攸之的座船灯火如昼。
他端坐舱中,正于明黄笺纸上挥笔写着一道奏疏。
落笔封缄后,他将信笺小心递予近侍:“送入宫中,呈给陛下。”
近侍双手接过,不经意瞥见封面上“请封诰命疏”五字,霎时惊得双目圆睁。王爷这是要先请陛下为陶夭加封诰命、抬升身份,再名正言顺地求娶她?可这般行事,于礼法实在不合啊!
他张了张口,终究只是躬身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船舱内只剩赵攸之一人。他缓缓靠回椅背,闭目凝神。可方才的画面却挥之不去——她隔着漫天纷飞的桃花,望向那穷酸书生时,唇角微扬的那一抹笑意。
那样温柔的笑,他从未见过。
怒意与不甘骤然翻涌,他猛地睁眼,眸中裹着暗沉沉的戾气:“陶夭,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