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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山与真正 南城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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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入秋的傍晚总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桂花混着煤灰,甜里裹着腥。
吾丘岁山走在申真正左边,两人刚从东市的茶铺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斤没喝完的龙井。真正说了什么笑话,岁山笑了,笑得恰到好处,眉眼弯起来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多一分太假,少一分太冷。
真正其实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他跟岁山认识四年了。四年,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摸透。可真正每次试图往岁山心里多走一步,就像踩进一团棉花里,软绵绵地陷下去,脚下什么都没有。岁山会帮他挡酒,会在他手头紧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垫上饭钱,会在他被人找麻烦时站在他前面——这些事情岁山做起来滴水不漏,周到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真正从没听岁山提过他的家人,没见他喝醉过,甚至没见过他发脾气。
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发脾气。
“真正,”岁山忽然停住脚步,“你往那边走。”
声音变了。
真正抬起头,顺着岁山的目光看过去。巷口立着一根老石柱,是前朝留下的拴马桩,青灰色的柱身上爬满裂纹和青苔,顶上蹲着一只残破的石兽,面目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天还没黑透,巷子里却突然暗了一截,像是有人把光的音量拧小了。
岁山盯着那根柱子,瞳孔微微收缩。
真正认识岁山四年,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害怕,更接近某种被抓住后颈的警觉,像是走在街上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自己的真名——而那个真名不该被任何人知道。
真正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移。柱子在墙根投下一团影子,很普通的一团。然后那团影子动了。
不是光影变化的那种动。是像一摊水被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边缘朝外扩了一圈,又缩回去。真正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本能地想说点什么,嘴巴刚张开,后脑勺就挨了一下。不是被人打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意识内部往外撞了一下,眼前的石柱、影子、岁山紧绷的侧脸,一瞬间全部被抽走。
他倒下去的时候听见岁山喊了他一声,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就是黑的。
真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鞋脱了,外衣叠好搭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已经全黑,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剪过,火苗安静地立着。岁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见他睁眼,放下手里的茶杯。
“你走到一半突然晕过去了。”
岁山的语气很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心,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刚醒过来的人觉得安心。
真正撑着床板坐起来,脑袋里还是闷的,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他努力回想晕倒前的事——东市,茶铺,回来的路,然后是一根柱子。对,柱子。那根拴马桩他走过不下百回,从来没什么特别,可今天岁山看它的眼神不对劲。
“那根柱子。”真正揉了揉太阳穴,“你当时在看什么?”
岁山的神情没有变化。“什么柱子?”
“巷口那根拴马桩。你停下来看它,然后我才晕的。”
岁山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笑了笑,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弧度精准。“你记错了吧。我们是走东巷回来的,东巷没有拴马桩。”
真正张了张嘴。
东巷确实没有拴马桩。拴马桩在西巷口。他每天都走西巷回家,今天也不例外,可岁山说的是东巷。他仔细回忆,脑子里那条路线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人拿橡皮擦过一遍又描上去的,轮廓还在,细节全乱了。
岁山把茶杯递给他。“喝口水。明天请个大夫看看,别是气血不足。”
真正接过杯子,低头喝水的时候,从杯沿上方看了一眼岁山。岁山坐在灯影里,半边脸被光照着,半边隐在暗处,表情温和,姿势放松,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他总觉得岁山在逃避什么。
“岁山。”真正放下杯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岁山想起了他的养母。
厨房里的光是从一扇小窗透进来的,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落在灶台上。养母站在那道光里,袖子挽到肘弯,一只手握着木勺,另一只手把切好的菜推进锅里。锅里的汤滚着,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把她半个身子罩在雾气里。
她侧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像石子投进水面漾开的涟漪——很轻,很浅,漾到一半就收住了。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搅那锅汤。
汤是藕和排骨炖的。藕切成滚刀块,炖久了,边缘已经化进汤里,把汤染成淡淡的乳白色。排骨是早晨从市集上买回来的,焯过水之后血沫撇得很干净,炖到这时候,肉已经从骨头上微微脱开了。她舀起一勺汤,低头吹了吹,尝了一口,又往锅里撒了一点盐。盐是从一个粗陶小罐里捏出来的,她捏盐的时候小指微微翘着,像捏着一只蝴蝶。
她盛了一碗,端着走过来。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一个极小的缺口。汤盛到碗沿下面一寸的位置,不多不少。她把碗放在桌上,又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并齐了,搁在碗上。
“烫。”她说了一个字。
然后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蓝布的,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淡了。她擦手的动作很慢,从手背擦到指尖,再从指尖擦回手背,像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可以慢慢做的事。
岁山端起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藕的甜和排骨的咸。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的,烫得舌尖麻了一下。但那口烫从喉咙滑下去之后,胃里是暖的。
她还在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亮着。那种亮不是光线造成的,是看着一个人喝自己炖的汤的时候,眼睛里自己就会有的东西。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围裙上,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盐粒,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岁山思绪回到现实,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不可察觉。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站起来,把真正按回枕头上。“你刚醒,别想太多。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真正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再追问。门合上了。
岁山走出申家大门,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桂花和煤灰的气味。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墙根走进巷子深处,一直走到没有灯火的地方,才停下来。
月光照不到这里。
他对着面前的黑暗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不要伤害我的朋友。”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团黑暗动了。
墙根下的影子原本是躺在地上的,像一摊泼出去的墨。此刻那摊墨从地面剥离,沿着墙壁往上攀爬,像一只倒着生长的黑色藤蔓。它爬到一人高的位置停下来,然后朝外鼓胀、拉长,从墙体里拽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很高,很细。
它的身体比例不对。四肢长得过分,像是被人抓住头和脚硬生生抻开过,肘关节和膝关节的位置比正常人多出一截,站在那里,头顶几乎够到屋檐。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块光滑的黑,可岁山知道它在看自己。
它低下头,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凑近岁山。
“你身为怪祟,”它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刮陶片,又尖又细,每个字都在空气里划出毛刺,“却保护人类吗?”
岁山抬起头,目光平静。
“不是。”
黑影的脑袋歪了一下,幅度很大,几乎歪到肩膀上,像一只正在辨认猎物的鸟。然后它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黑影的右臂猛地向前一探,五指并拢成锥形,直刺岁山面门。岁山侧身,那道黑锥擦着他脸颊划过去,在他左小臂上撕开一道口子。布料裂开的声音和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紧接着才是疼痛。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红的。
黑影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沾上的血迹,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笑又像是咳的声音。“红的。和人类一样。”
岁山没有低头看伤口。他右手伸向腰后,握住剑柄,拔出来的时候剑身带起一声轻鸣。
那把剑不长,比普通的佩剑短了大约三寸,剑身窄而薄,刃口泛着一层暗沉的冷光。不是铁的冷光,是某种更旧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光。
黑影再次扑上来。这一次两条手臂同时甩出,在半空中拉成两条黑色的鞭子,左右交错着抽过来。岁山矮身从两条鞭子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剑锋横切,在黑影的右肩上撕开一道裂口。黑色的“皮肉”朝两边翻卷,露出里面更深的黑。
黑影发出一声尖啸,身体猛地一缩,然后朝四面八方炸开,变成数十条细长的黑色触须,从上下左右同时朝岁山缠绕过来。
“求你了,我不想杀了你。你是我的同胞。”岁山道,眼神中透露着不忍与挣扎。但是黑影却丝毫不顾,仍然吼叫着扑来,要置岁山于死地。
岁山后退半步,脚跟在青石地面上碾了一下,然后旋身。剑光画出一道弧线,斩断正面扑来的三根触须,落地时顺势滚翻,躲过头顶压下来的另外两根。他单膝跪地的时候剑已经举起来了,剑尖对准黑影躯干正中,向上斜挑——这一剑从它的左肩劈进去,从右肋穿出来,几乎把它整个上半身斜着切开。
黑影的身体裂成两半,上半截歪向一侧,下半截还站在原地。
岁山没给它重新合拢的机会。第二剑横斩,从腰部将它彻底劈断。
黑影的上半身落在地上,下半身晃了晃,也跟着塌下去。它倒下的姿态不像人,更像一截被砍断的树,直挺挺地砸在青石路面上。
然后血涌出来。
大量的血,从断裂的黑色躯体里喷涌而出,在地面上迅速铺开。红的,温热,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铁锈色。和人类的血一模一样,连铁锈味都一样。
岁山站在血泊中央,血漫过他的鞋底,浸湿裤脚。他低头看着地上正在缓慢融化的黑色残躯,剑尖垂向地面,血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体力耗尽的那种累。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他蹲下去,单膝跪在血泊里,把剑插在地上撑着,想站起来,膝盖刚发力就软了。然后他索性不起来了,往后一仰,躺进那摊红色的温热里。
天上有月亮,被巷子两侧的屋檐切成长条,悬在他头顶。
黑影最后的哀嚎还在巷子里回荡,像风吹过空酒瓶的呜咽。
真正是听见那声哀嚎之后跑出来的。
他原本躺在床上,脑子还在反复转着东巷和西巷的事。然后他听见了——不是正常的声音,是某种像铁片刮骨头的高频啸叫,尖锐到几乎要从耳朵钻进去,在颅骨内壁上反复剐蹭。他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好,拉开门就往声音的方向跑。
他跑进巷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地上的血。
太多了。多到不像一个人能流出来的量。血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从巷子中段一直蔓延到墙根,边缘处已经开始渗进青石砖的缝隙里。
然后他看见了岁山。
吾丘岁山仰面躺在血泊正中央,浑身都被血浸透了。外衣、里衣、头发,全部贴在身上,分不清是衣服本来的颜色还是被血染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上那条被屋檐切出来的月亮,瞳孔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岁山!”
真正冲过去,血泊在他脚下溅开。他跪下去,双手穿过岁山的腋下把他从血里捞起来,岁山的头往后仰,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真正的手臂上,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身体。
真正伸手去按他左臂的伤口,手指刚碰到伤口的边缘就滑开了,全是血。他撕下自己的袖子,手在发抖,撕了两次才撕开,用力缠在伤口上端扎紧。布条刚缠上去就被染透了。
然后他意识到不对。
血泊的范围太大了。岁山左臂的伤口虽然深,但那个出血量远远到不了这个程度。真正抱着岁山,目光扫过巷子——除了岁山,巷子里没有第二个人。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其他人的脚印,青石地面上只有血,铺开的、没有任何方向性的血,像是从岁山身体正下方同时向四面八方涌出来的。
这不对。
这根本不对。
怀里的岁山忽然动了一下。真正低头,看见岁山半睁的眼睛终于聚焦了,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嘴角往上牵了牵。
不是平时那种精确的、恰到好处的笑。
是累极了的、没力气再撑下去的笑,弧度歪歪扭扭,像小孩画出来的月亮。
“你怎么又回来了。”
岁山的声音轻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然后他的眼睛合上了,头往真正胸口一歪,呼吸变得又浅又慢。
真正抱着他,跪在一地来历不明的血泊里,脑子里全是岁山刚才那个歪歪扭扭的笑。
四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吾丘岁山是一个真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