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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止于砾 风止于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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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舟离开后的第七天,敦煌下了一场沙尘暴。
不是南方人想象中那种漫天黄沙的浪漫,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末日。能见度不到两米,空气里全是土腥味,细沙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桌面、床单、饭碗里,牙齿咬下去,咯吱作响。
修复工作全面暂停。
林疏月被困在宿舍里,门窗用胶带封死,开着加湿器和空气净化器,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像一頭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她翻出手机,发现信号时断时续。
微信里积攒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日常,少数几个朋友发来的问候,还有母亲的一条语音。
她先听了母亲的。
“月月,你爸体检结果出来了,不太好。”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医院走廊里偷偷打的电话,“医生说他心脏有根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建议做支架。我们不想告诉你,怕你担心,但是……手术要签字,你爸不肯,说等你回来再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疏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百分之七十。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信号不好,她没办法立刻回拨。只能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妈,我尽快回去。让爸先住院,别等我了。」
消息转了很久,终于显示发送成功。
然后她开始翻其他消息。
大多是敷衍的回复,直到她看到一个人发来的内容。
傅沉舟。
他发了三条消息,分别在三天前、两天前和昨天。
「敦煌周末有沙尘暴,注意关好门窗。」
「你宿舍的密封条可能老化了,我让人送了新的过去,应该今天到。」
「收到了吗?」
林疏月盯着这三条消息,眉心慢慢拧起来。
他没有提任何感情的事,没有说“我想你”或者“我们和好吧”,只是像一个普通朋友——不,像一个比普通朋友更疏远的人——给出了最实用、最不越界的提醒。
可恰恰是这种克制,让她觉得陌生。
从前的傅沉舟,不会记得这种事。
他不会记得她宿舍的密封条老化了,不会提前查敦煌的天气,不会关心一场沙尘暴会不会影响到她的生活。他甚至连她的生日都要助理提醒。
可他现在记得了。
为什么?
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愿意去想,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
风暴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清晨,风停了。
林疏月推开门的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个戈壁像是被重新洗刷过一遍,天是那种近乎暴烈的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远处的沙丘线条分明,像一幅用剃刀刻出来的版画。空气清冽,带着雨后——不,沙后的某种奇异的清新。
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沙,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印陷得很深。
她低头看到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纸箱。
箱子上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地址是北京,寄件人写着“沉舟科技行政部”。箱子里是几卷高密度的密封条,一把专用的密封胶枪,还有一张打印的使用说明,步骤详细到每一步配了示意图。
最上面放着一张便签纸,手写的,只有四个字:
「注意安全。」
没有署名。
林疏月蹲下来,拿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上次那张「趁热」放在一起。
她没有用那些密封条。
不是不需要,是不想欠他更多。
周砚白从隔壁宿舍出来,看到她蹲在门口,走过来瞅了一眼箱子,好奇地问:“谁寄的?这么贴心。”
“不知道。”林疏月站起来,把箱子踢到墙角,“可能是院里统一配的。”
周砚白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
沙尘暴过后,修复工作重新启动。
第45窟的加固进入关键阶段,林疏月每天在脚手架上站七八个小时,腰肌劳损的老毛病犯了,疼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没跟任何人说,白天照样爬上爬下,动作利落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直到有一天,周砚白发现她扶着脚手架下来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着后腰,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林老师,您腰不舒服?”
“有一点。”她没有否认,“没事,老毛病了。”
周砚白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腰椎按摩仪,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借您用的,不用还。——周」
林疏月看着这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是这一个月来,第一个不带苦涩的笑。
敦煌的日子就是这样。
简单,安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像戈壁上的石头,粗粝但坦诚。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谁是谁的替身。
她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晨光中沿着栈道走一圈,看阳光一寸一寸照亮洞窟里的佛像。然后吃早饭,进修复室,工作到中午。午饭后小睡二十分钟,继续工作到傍晚。晚饭后有时和周砚白他们打牌,有时一个人爬上屋顶看星星。
她瘦了一些,但气色反而好了,眼底的疲惫被戈壁的日光晒成了小麦色的健康。
只是偶尔,在深夜,当所有声音都沉寂下去,只有风从远方吹来的时候,她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傅沉舟站在修复室门口,说“我来看看你”时的眼神。
比如他在走廊里抽烟到凌晨,地面上那个踩扁的烟蒂。
比如那张便签纸上,克制到近乎冷漠的四个字:「注意安全。」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像压一块浮在水面的木头,用力按,按到水底,等它自己再浮上来。
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四月初,林疏月请了五天假,回老家看父亲。
飞机降落在一个三线城市的机场,她转了两趟大巴,才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县城。街道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刚发芽,空气里有炸串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嘈杂、凌乱,但莫名让人安心。
她没提前告诉母亲,直接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母亲正在给父亲削苹果,看到她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母亲一边哭一边笑,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林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很多,但精神还不错。看到女儿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板起脸,语气硬邦邦的:“回来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值得你大老远跑一趟?”
林疏月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粗糙、干燥,指节粗大,是一辈子做体力活留下的痕迹。她忽然发现,父亲老了,老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爸,我想你了。”她说。
林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别过脸去,不看她。
林母在旁边抹眼泪:“你爸就是嘴硬,你走了之后他天天念叨你,让我给你打电话又怕你忙……”
“行了行了,”林父打断她,“去给闺女倒杯水。”
林母笑着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个人。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姓傅的,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林疏月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对你不好?”林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不是不好,”林疏月斟酌了很久,“是不够好。”
林父转过头看她,目光浑浊但锐利,像一把用了多年的刀,不再锋利,却依旧能看穿一切。
“闺女,”他说,声音沙哑,“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有一条,爸这辈子没让你妈受过委屈。你要是嫁给一个会让你受委屈的人,爸不同意。”
林疏月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用力握紧了父亲的手。
“我知道,爸。”她说,“所以我走了。”
林父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五天后,林疏月回到了敦煌。
父亲的支架手术很成功,母亲打电话来说恢复得不错,让她不用惦记。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轻快了不少,连走路的速度都快了一些。
回到修复站的第一天,周砚白就告诉她一个消息。
“林老师,第45窟的破坏案有进展了。”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公安那边锁定了嫌疑人,您猜是谁?”
“谁?”
“是之前参与过这个窟修复的一个临时工,被一个私人藏家收买了,专门刮取颜料层做旧仿古画。人已经抓到了,赃物也追回了一部分。”
林疏月点点头,没有太多惊讶。文物犯罪,说到底都是为了钱,人性里最古老也最庸俗的驱动力。
“还有个事,”周砚白犹豫了一下,“那个沉舟科技的傅总,又来了。”
林疏月正在戴手套的手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
“昨天。他说这次是来跟进基金会项目的进展,要待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林疏月把手套戴好,拿起工具,走向第45窟。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声音平稳。
但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不是逃离,也不是奔赴。
只是快了几分。
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