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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梁上君子 喂,你竟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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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位置,其他吏员们陆续都已到了,各自都忙碌起来。
见了林司直后,江浅月有些心不在焉。至午膳时分,赵胥长引着她与同房的同僚们相互认识了一番。
时至午后,各人手中的差事都已做了九成。一些人便开始悄声攀谈起来。
“听说了吗?今儿个午后,右寺发来个新案子,说是新任凉州兵马都监,还未离京赴任,于昨夜惨死于家中,一家老小十余口,无一活口。”
“听说了,我知道是谁,自上次那大案后封了个‘拱卫大夫’,差遣为‘凉州兵马都监’,哼!怕是做了缺德事,厉鬼寻仇!”
“我看范兄说的不错,这杀千刀的,诬陷忠良,岂会有善终?”
“哎……刘兄!慎言……这话又岂是乱说的……当心惹祸上身……”
江浅月在一旁听着他们闲叙,倒也不在意,这大理寺中议论案子倒也算是平常事。但“诬陷忠良”四个字入耳,她立时便紧张起来。
“上次那大案。”
“诬陷忠良。”
这话自然让她联想起江家的惨案。只是随着赵胥长进来,他们都不再言语,江浅月也无法确认是否与她猜测一般。
一日光景,江浅月在忐忑中度过。
散衙鼓一通作响,大理寺中大小官吏皆陆续离去。江浅月留在值房中,仍在翻阅着一些过往的案卷。
那赵胥长来巡了一圈,见她仍在,笑赞她勤勉恭谨,用不了几年便可破格“出职”,对她勉励一番去了。
天色渐暗,里间始终没有动静,也未见林疏星出来。她仔细思忖着白天那两句话,望着窗外右寺的方向,心中计划着如何去看看韩健的案卷。
却听着身后那淡然的声音:“江胥佐倒是好兴致,在此观景。”
江浅月闻言赶忙起来躬身行礼:“林司直,属下一直在等您吩咐。”
林疏星扫视了一下屋内:“既已无人,你也无需如此拘束。不如先将我的东西还我如何?”
江浅月听了,从怀中取出令牌,双手奉上:“那日在院中拾得,觉得金贵。因家中总有贼人光顾,恐有所失,一直贴身收着。”
她这一番话说的林疏星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将令牌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道:“既如此,前尘往事,便算是两清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告诉她:我也不去告发你盗窃私藏铠甲,你也别揪着我夜探的事,我们都不再提起,对双方均有好处。
江浅月点点头:“若是司直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她早就猜到让她留下就是要这东西,给了他便是,应该不会为难她。岂料林疏星却道:“等等,还有一事,需得问清楚……你到大理寺来做什么?你与沈指挥使是什么关系?”
江浅月闻言心中一惊,面上却仍不改色道:“司直说笑了,我来大理寺自然是为了寻个体面的营生,至于您所说的什么指挥使,属下不知是何人,并不认识。”
林疏星冷笑一声:“哼,你倒是嘴硬。你在城门口贿赂城门官,不是她维护于你?若非是她,你又岂会拿到你那包袱里殿前司的物件?”
江浅月一愣,随即微笑道:“司直大人说笑了,城门与那位女将军是偶然相逢。我一介小吏,又岂会认得殿前司的贵人,又怎会有殿前司的东西。前几日,家中遭贼人光顾,未寻得半分值钱的物件,大人可寻那贼人来,一审便知。”
这话意思也很明确,你之前都说了,不再提起那些往事,你又说我包袱里的物件?既如此,你去抓了那贼人来,问问有无物证?
林疏星盯着她,心中有些无奈,眼前这女子恭恭谨谨的装傻,说话却滴水不漏,绵里藏锋。奈何如今她也算是大理寺吏员,若是她攀咬我夜行私闯两个民女的家宅,说出令牌纹样为证,虽无大碍,却是麻烦不堪。如今最怕的便是惹人注目,罢了,暂且放她一马,免得横生枝节。
想到此处,他微微一笑:“既如此,往后共事,还请江胥佐多多指教了!”
江浅月躬身道:“属下不敢,还请林司直多多指教。”
林疏星拂袖离去,她目送林疏星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直到脚步声远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林疏星。
大理寺司直。
夜探她家宅的玄衣人。
对方的身份叠在一处,像一团乱麻,绞得她不得安宁。她想不通,却也不敢深想。眼下她最当紧的,只有一件事——查清右寺那桩新命案的底细。
“诬陷忠良”、“上次那大案”。
白日里同僚的闲谈在她脑中反复回响。被害人若是那个在宋光义口供里“首告有功”的韩健,那此人之死,便绝不只是一桩寻常命案。或许,是有人比她还急,先行灭口。
她回到住处时,沐雨已备好了晚饭。几碟素菜,一碗热汤,虽简陋,却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月姊姊,今日去衙里可还顺当?”沐雨一边盛饭一边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浅月点点头,接过碗筷:“还好。分在甲房,管两浙路的文书。”
饭后,她照例在房中打坐调息。内息流转,已比前些日子顺畅了许多,身体中那股寒意又略淡了些。她睁开眼,透过窗子望着天上那弯残月,心中盘算着明日之事。
翌日,天还未亮透。
江浅月将夜行衣贴身穿上,外罩公服,又仔细检查了腰间束带,确认没有破绽。沐雨还在偏房睡着,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往大理寺去。
卯时未至,她到的早,值房里还没人。她寻了位置坐下,将那几卷昨日理好的案卷又翻了一遍,心里却总想着右寺的事。
约莫过了半刻,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正看见林疏星从廊下走过,官服端正,面色依旧苍白,眼下那团青影似乎又深了些。他目不斜视,径直进了里间,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
不多时,李奉到了,扫了一眼值房,见她在,便道:“江胥佐来得早。今日的案卷,理好了尽快送进去,给林司直当差,需利落些,莫让他等。”
“是。”江浅月应了一声。
她将手头几份案卷整理齐整,用细绳捆好,起身往里间去。推门时,她刻意放轻了动作。
林疏星坐在案前,正提笔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垂下,语气平淡:“放下罢。”
江浅月将案卷放在桌角,正要退出去,却听他忽然道:“江胥佐是哪里人氏?”
她脚步一顿,回道:“琅琊。”
“琅琊……”林疏星重复了一遍,似在回味,“琅琊到天都,路途不近。江胥佐一个女子,独自来京谋差,倒是少见。”
江浅月垂着眼,不卑不亢:“家中遭了变故,只剩一人。来天都投亲友,总需有个营生。”
林疏星没有再问,只“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批文书。江浅月退出来时瞥了他一眼,此人分明在用话语试探。
放衙鼓响时,天边已染了薄暮。
同僚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李奉走时也赞了她一句“勤勉”,让她早些回去歇着。江浅月应了,却仍坐在值房里,翻看着近日来的案卷。
林疏星离开时却没再理会她,匆匆而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院中巡逻的差役换了一班,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她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将公服脱了,折好塞进桌下,露出里头那身夜行衣。又从怀中取出块黑布,将脸蒙了,只留一双眼睛。
右寺在东偏院,与左寺隔着一道月洞门。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月洞门没锁,她侧身闪过去,迎面是一排值房,黑漆漆的。
她心中一紧,伏低身子,沿着墙根摸过去,蹲在窗下,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屋内无人。
她不敢多做耽搁,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进去。
屋内陈设与左寺相似,几张书案,一架卷宗,靠墙是几排木柜。她借着窗外的月光,快速翻看案头新收的卷宗。
翻至一卷,封皮上写着:“凉州兵马都监韩健被杀案。”
江浅月手指一颤,强压着心跳,快速翻开——卷中写着:
“拱卫大夫、凉州兵马都监韩健,于建昭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夜,与其妻、妾、子、仆等一十一口,尽数被杀于私宅。凶手手段残忍,现场无遗物,无目击。已令京畿府、刑部、大理寺三衙会勘……”
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心跳如擂鼓。
当真是韩健!
那个在宋光义口供里,从凉州逃回、指证定岳王“临阵换将”的押粮官。那个因“首告有功”,从七品小吏一跃升为正六品武官的人。
江浅月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凶手会是谁?为何要杀他?是灭口,还是仇杀?若是灭口,那背后之人……岂非就可能是构陷父王的主谋?
她深吸一口气,将案卷放回原处。正欲离去,却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脚尖一点,跃上房梁。身子刚贴稳,门便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泻进来,照出一个修长熟悉的身影。那人闪身进屋,反手将门掩上。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蒙着面,动作极轻,显然也是惯于夜行之人。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虽然蒙着面,那清瘦的轮廓、苍白的眉骨,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林疏星!
江浅月屏住呼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书案前翻找。他的动作很利落,直奔那摞新案卷,抽出韩健那一卷,快速翻阅。
林疏星也在查韩健案。如此看来,他来大理寺,也并非是为了做官,怕也是为了查案。
她脑中念头飞转,却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更近,是巡逻的差役,脚步声在廊下停了停,似乎在往这边张望。
林疏星显然也听见了。他将案卷放回原处,身形一纵,也跃上房梁。
江浅月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却已来不及——林疏星稳稳落在梁上,与她不过三尺之距。
月光从窗纸缝隙里透进来,照出两道紧贴房梁的身影。四目相对,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诧。
谁也没有出声。
廊下的脚步声徘徊了片刻,终于渐渐远了。他二人却在梁上对视良久,谁也不肯先动。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线,正好落在两人之间。那光极淡,照得见彼此的眼睛,却照不真切面容。江浅月屏着呼吸,后背紧贴着房梁的粗木,指尖扣着梁上的旧疤,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像有人在擂鼓。
林疏星就在三尺之外。他侧身伏在梁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悬空,姿态比她从容些,却也紧绷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不移动,不闪烁,像一只踞在暗处的猫,只等猎物露出破绽。
谁都没有出声。
江浅月心里清楚,这样的僵持对她不利。她体力本就不济,此刻伏在这房梁上,腰腿已经开始发酸发软。若再拖下去,不等他动手,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可他不动,她也不敢动。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这样的距离,谁先出手谁便占先机。她武功不如他,体力不如他,若再失了先机,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林疏星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窘迫。他的目光微微下移,扫过她微微发抖的手臂,又回到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看不出情绪,只让人觉得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浑身不自在。
又过了几息。
江浅月觉得自己的双腿开始发麻。她心里一沉,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等他动手,她自己就要从梁上栽下去。
她咬了咬牙,正要拼力一搏,却见林疏星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右手一探,直取她肩头。江浅月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仰,堪堪避开那一抓,左手顺势撑住梁木,右腿横扫过去,踢向他撑在梁上的手臂。
林疏星缩手避开,身子微微一侧,另一只手却已按向她腰间。江浅月心头一凛,急忙拧腰闪避,却忘了自己身在梁上,这一拧,重心便偏了。她身子一晃,慌忙伸手去抓梁木,指尖却只蹭到一层薄灰。
林疏星趁势欺近,一掌拍向她后背。江浅月避无可避,只得硬生生接了那一掌。掌力不大,却带着一股绵劲,震得她胸口发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咬着牙,反手去抓他手腕。林疏星手腕一翻,反扣住她的脉门。江浅月只觉一股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窜,整条手臂都麻了半截。她心中大骇,知道这是被拿住了要穴,拼命挣扎,却挣不脱。
两人在梁上纠缠了几个回合,动作都不敢太大,怕惊动外面巡逻的人。可梁上方寸之地,实在施展不开,江浅月的招式又多是沙场上大开大合的杀招,到了这窄处,处处受制。
林疏星似乎也察觉了她的窘迫,攻势越发凌厉。他掌法轻灵,每一招都点到即止,却逼得江浅月步步后退。她退到梁尾,后背已抵住了墙壁,再无路可退。
林疏星一掌拍向她胸口。江浅月侧身闪过,那掌风擦着她的肩头过去,打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虽然不大,在深夜的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一僵。
外面传来一声低喝:“什么声音?”
随即是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江浅月心头一紧,拼尽最后的力气,双掌齐出,推向林疏星。林疏星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她后心。
这一掌力道不轻,江浅月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从梁上直直坠落。
林疏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揽在怀里。他低头一看,她已昏了过去,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沁出一丝血痕。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疏星不再犹豫,将江浅月往背上一背,翻身跃下房梁。他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地掠到窗边,推开窗扇,带着她翻了出去。
身后,门被推开,一个差役举着灯笼探头进来,照了一圈,嘟囔了一句“没人”,又掩上门去了。
林疏星背着江浅月,沿墙根快步疾行。他对此处地形极熟,三拐两拐便出了右寺,穿过月洞门,往左寺后头一处僻静的院落走去。
进了院子,那李嬷嬷迎了过来,见他身上负了个女子,吃了一惊,急引入内堂。
屋内灯火亮起,那李嬷嬷将她接过,置于榻上,却吃惊地在她脑后风府处发现了一处暗纹。这暗纹极小,细看乃是藻井中蟠龙的图案,若非李嬷嬷托她后颈手觉有异,任谁也无法发现。
林疏星看了一眼暗纹,眼中亦是惊愕。略作思量,他与李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点头离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江浅月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昏黄的灯火,然后是林疏星那张清瘦的脸。他坐在桌边,正看着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嘴角带着一丝戏谑。
“江胥佐当真是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