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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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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雪荧端正地坐下。
周恪也不拐弯,开口便是正事,把孟雪荧接下来的调养方子说了一遍,几时喝药,几时用饭,哪些东西宜,哪些东西忌,哪些时辰该晒着太阳,哪些时辰得避开风。
他说完,顿了顿,看了她一眼,问:“有没有不明白的?”
“没有,”孟雪荧道,“都听清楚了。”
周恪扫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确认了,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道:“那小子走之前,说让我替他多照看着你些。”
孟雪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周恪道:“虽然他不善表达,说出来也就是那么几个字,但意思明白。这小子嘴硬心不硬,和我最初认识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孟雪荧听到这话,抬起眼,轻声问:“您认识他多少年了?”
周恪扳了扳手指,似乎是在算,算了一阵,道:“十来年了,他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受了伤,摸到我这里来,快死了,叫我捡了条命回来。后来隔几年来一次,伤了便来,好了便走,倒也算是个熟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旧事。
孟雪荧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恪看了她一眼,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孟雪荧说,“只是觉得,好像他总是很危险的样子。”
周恪“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都这样,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把茶盏放下,往门外招了招手,弟子立刻端了早食进来,摆在桌上,有粥,有小菜,还有一碟蒸糕。
周恪拿起筷子,对孟雪荧道:“吃吧,吃完我带你去认一认这山庄的地界,你往后住在这里,总得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孟雪荧应了,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米粥,里头加了什么,有点清苦的味道,却不难喝,喝进去,胃里暖了,那一点清苦反而像是把人的心绪也细细地过滤了一遍,沉淀下来,干净了些。
早食吃完,周恪拄着竹杖领着她在山庄里转了一圈。
山庄不大,走一圈也用不了多少功夫,周恪边走边说,说哪一畦种的是什么药,哪些可以碰,哪些碰了手上会起疹子,说山庄后头有一条上山的小路,路窄,下雨天滑,不许她一个人去,说溪边有几块大石,早晚凉,可以坐一会儿,但不许坐太久,说他弟子们的住处在西边,她住东边,平日里各走各的,不碍事,若有什么事让墨枝来正屋找他。
孟雪荧跟在他身后,一一听着,偶尔应一声,听到“哪些碰了手上会起疹子”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一畦药草,叶子油绿,看起来寻常得很,和旁边的几畦也没什么区别。
“这个叫什么?”她问。
“漆叶,“周恪道,“入药好东西,但生叶不能碰,你记住了。“
孟雪荧“嗯”了一声,认真记下了。
转到最后,走到那条细溪旁,溪边果然有几块大石,形状各异,有一块最大的,表面被溪水和岁月磨得光滑,在日头下泛着浅浅的灰蓝色,像一块天然的石凳,旁边垂着一丛草,草尖探到溪面上,随着水流轻轻荡着,懒洋洋的。
周恪在石边停下,看了孟雪荧一眼,道:“这里不错,你若无事,可以在这里坐一坐,听听水声,对你这样的人有好处。“
“什么样的人?“孟雪荧问。
周恪想了想,道:“想太多的人。“
孟雪荧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块大石,说:“知道了。“
她在那块石上坐了下来,试了试。
溪水在脚下流过,底下的细沙随着水流轻轻移动。
周恪没有继续说话,拄着竹杖,在旁边站了片刻,看了看远处的山,看了看溪水,又看了看坐在石上的孟雪荧,而后转过身,往正屋方向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剩溪水声。
孟雪荧坐在那块大石上,把手放在膝上,仰起头,看了看头顶那一小片被两侧山形夹住的天。
两个月。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了一遍。
和从前那些两个月不一样,从前的那些两个月,她是在等一扇窗忽然透进光来,等一道院墙外头落下的动静,等一声极轻的叩门。这一次的两个月,她坐在这个山谷里,坐在溪边这块大石上,她不再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外头来,她自己就在外头了,就在山里了,就在这个有百草香、有溪水声、有一个嘴利心善的老医者说她命还结实的地方了。
她想,两个月便两个月吧,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溪水绕过那块大石,从她脚边流过,流远,流进了更深的山谷里。
孟雪荧低下头,看着那一道流动的水,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浮出一点细微的弧度。
在灵草山庄的第一个清晨,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不知是什么鸟,叫得又尖又脆,像一枚小石子投进安静的水面,把整个山谷的寂静都敲出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漫进来晨光、溪声、草木的气息,一下子将人从睡梦里拎了出来。
孟雪荧睁开眼,对着头顶的木梁怔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不是孟府。
她侧过头,窗纸上透着淡淡的白光,是天刚亮时那种颜色,还没烧成金色,只是灰白的、柔软的一片,把整扇窗都晕成了一块浅浅的光斑。溪水声从窗缝里漫进来,和那鸟鸣混在一处。
墨枝已经醒了,孟雪荧能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是穿衣的声音,是开门的声音,随后便是院子里极轻的脚步声,停了,像是在做什么。
孟雪荧慢慢坐起身,靠了一会儿床头,等着那种初醒时的倦意散开些,才把外衫披上,推开了那扇朝溪的窗。
晨间的山谷与昨日下午又是另一幅样子。
阳光还没有完全升上来,山顶压着一层淡淡的雾,像是随时要散,却又悠悠地停在那里不肯走,把山形的轮廓都模糊了些,只剩墨色的山影叠着山影,一层浅,一层深,往远处去。溪水在晨雾里流动,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水气,薄薄的,日光一出来便要散尽,但眼下这一刻,它还在,让那条溪看起来像是从梦里淌出来的,说不清实在。
孟雪荧托着下颌,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她想,若是在孟府,这个时辰,青萝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开始催着她起身,说该喝药了,说今日大夫要来,说继夫人差人问她气色如何。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把每个清晨都填得满满当当,填进去的全是别人的安排,从来没有这样一段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光,可以只是坐在窗边,看雾,听水,听鸟。
这个清晨,没有人催她。
她想坐多久,便坐多久。
第一日的药是周恪亲自来送的。
不是让弟子端来,是他自己拄着竹杖,一手托着药碗,慢慢从正屋那边踱过来,进了院门,见孟雪荧正坐在海棠树下看书,便把药碗搁在她手边的石桌上,说了句:“趁热喝,凉了药力会散。”
孟雪荧放下书,端起碗,喝了一口。
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苦在后头,很绵长,在舌根上压着,散得很慢。
“苦。“她如实说。
周恪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没有好气地道:“不苦才怪。“
孟雪荧没有反驳,把碗里的药一口口喝完,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头道:“前辈,我能问问,这方子里都有什么吗?“
周恪打量了她一眼,随后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慢慢把那碗药的组成说了一遍,说得细,说每一味药是入哪条经的,是补还是泻,是燥还是润,哪几味是君药,哪几味是佐,合在一处是为了什么。
孟雪荧听着,没有插话,听完,沉默片刻,才道:“这和太医给我开的方子不一样。”
周恪“哼“了一声:“那些太医,见了你这样的,先想着把人捂严实了,什么都用补药堆,堆来堆去,把身子堆得更闷。”
他顿了顿,“你这不是纯虚,是虚实夹杂,补的同时得给邪气留出口,那几味行气的药,就是干这个用的。“
孟雪荧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周恪斜了她一眼:“你对岐黄之术有兴趣?“
“说不上,“孟雪荧想了想,“只是觉得比看那些书有意思。”
周恪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捻了捻胡须,把她看了片刻,随后拄着竹杖站起身,往院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道:“那就来听。”
孟雪荧愣了一下:“听什么?“
“我每日上午给弟子们讲课,你若有兴趣,去旁听便是。“他顿了顿,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不拘着你,想听便来,不想来也没人催。“
说完,拄着竹杖走了。
孟雪荧在原地坐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膝上的书,是她随身带出来的一本游记,徐云晏送的那本。她把书合上,放到石桌上,拿着空药碗,起身,往正屋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