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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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自己先往院门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孟雪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雨来得比想象中大，打在院子里竹林的叶子上，声音密集，把整个村子都包进了水声里。
老妇把那间空屋子简单收拾了，搭了床板，铺了被褥，燃了一盏灯，又烧了热水，端来的时候，顺手在屋里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孟雪荧脸上重新停了一下，随即移开，什么也没说，只是道：“晚饭一起吃，我去做。“
孟雪荧跟着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看着这个院子。
院子里种了菜，韭菜、豆角、几株紫苏——又是紫苏，长得很旺，靠着墙根一大片——还有几株鱼腥草，挤在角落里，叶子心形，腥味若隐若现地往外散，孟雪荧走近了，低头，把那株鱼腥草仔细认了认，想起周恪在课上说：鱼腥草清热解毒，消痈排脓，民间用得多，但生的气味腥，有人用不住。
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凑近，真闻了一下。
确实腥。
她把叶子重新放到土里压平，直起腰，听见老妇在灶间喊：“姑娘，你会烧火不？“
“会，“孟雪荧走过去，“我来。“
老妇侧过头，打量了她一眼，把烧火的活儿让出来，自己去翻锅里的东西。
孟雪荧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两把柴，火苗一下子旺了，橙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把脸照得暖。她不是头一次做这个了，在灵草山庄的日子里，跟着弟子们烧过好几次。
老妇看了看那灶里的火，没说话，只是把锅铲动作轻了几分，像是默认了她能做这件事。
晚饭是野菜豆腐汤，还有一碗咸肉，加了几片紫苏炒的，紫苏的辛香把咸肉的腻化开了。
孟雪荧吃了两口，抬头道：“这个紫苏是您种的？“
“嗯，“老妇夹了一筷子，“吃了几十年，胃好。“
“紫苏入脾胃经，“孟雪荧轻声道，“确实养胃，还能行气宽中。“
老妇停了筷子，侧过头，正式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道：“你懂医？“
“学了些皮毛，“孟雪荧说，“刚开始学，懂得不多。“
老妇没有再说话，重新低头吃饭，但那种打量的目光，在此后的晚饭里，又悄悄落在孟雪荧身上好几次。
雨没有停的意思。
第二日一早，天色还是灰的，雨细了些，却没有散，把路都泡软了，马蹄踩上去会陷进去，叶书意往路面看了一眼，道：“走不了，再等等。“
老妇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放到廊下的桌上，对孟雪荧道：“路滑，多住一日也无妨。“
孟雪荧道了谢，接过粥碗，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粥里加了半夏，她闻出来了——半夏的气味辛而微涩，把粥里的米香压了一点下去，换来一种朴实的苦甘，不是难喝，是那种喝了之后胃里发暖的感觉，比普通米粥多了一层作用。
“这里面有半夏？“她问。
老妇坐到她旁边，往那碗粥里看了一眼，道：“嗯，你认得出来？“
“气味，“孟雪荧说，“刚学会的，还不稳，只是大致能辨。“
老妇沉默了片刻，把手放在膝上，慢慢道：“我年轻时，跟村里一个老大夫学过一点，那时也就是你说的这个程度，皮毛，但这几十年慢慢用，慢慢积，如今村里的人头疼脑热，我还是能帮上一些的。“
孟雪荧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您叫什么？“孟雪荧问。
“叫我许婆子。“老妇随口道。
孟雪荧轻声道：“许婆婆。“
许婆子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却把那个称呼默默接下了。
叶书意在午饭之后，出了院门。
过了几日，雨停了，天色却仍阴沉。午后时分，院门忽然被敲响。孟雪荧打开门，便见叶书意立在门外，肩上带着些许风尘，身旁还跟着墨枝。
她微微一怔。
叶书意进了院子，简单说起打探来的消息。徐云宴竟被家里人送来这里学医，周恪似乎欠过徐家什么大人情，推拒不得，只能将人留下。徐云宴如今已住进灵草山庄，来往不避人眼。
“这样一来，”叶书意道，“你暂时不能回去了，我已经和周恪说过，他不会透露你的存在。”
孟雪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早有预料，却仍难免心头微沉。
怎么会这么巧？
这时，屋内的许婆子掀帘出来。她年纪已大，步子却稳，手里还拿着一只刚洗过的竹筛。她打量了孟雪荧与墨枝一眼，道：“我这侧屋空着也是空着，你们若是不嫌简陋，便住下来吧。”
孟雪荧忙行礼道谢。墨枝也跟着点头，顺道给许婆子塞了些银钱，后者没有拒绝。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孟雪荧与墨枝留在许婆子的院子里，而叶书意只停留了一晚，第二日清晨便要离开。他临走时道，一个月后再来。
许婆子的院子与灵草山庄不同。
灵草山庄规整雅致，回廊相连，药圃成行，连石径铺设都讲究疏密有致。而许婆子的院子却带着寻常人家的随意。院门是旧木拼成的，开合时总会发出轻响；院中铺着半旧青石，中间却空出一片泥地，种着几丛葱蒜与几株不知名的野花。
东侧是正屋，瓦片略显斑驳，檐角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被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西侧的侧屋便是许婆子让出来的住处，窗棂有些歪斜，却收拾得干净。屋前搭着一段矮廊，廊下摆着竹椅与一只旧陶缸，缸里养着两尾红鱼，时不时浮上水面吐泡。
孟雪荧第一次见那株苦苣，蹲下来，把叶子仔细看了看，苦苣清热，凉血，利湿，是山野里最随处可见的一种，周恪讲过，但孟雪荧在灵草山庄的药圃里没有专门见过活的，此刻蹲在那里，把这株自己长出来的、没人照管的苦苣对照着记忆辨认，对上了，心里便有了那种笃实的感觉。
“你认识这个？“许婆子从旁边走过，看见她蹲在那里，停下来问。
“苦苣，“孟雪荧道，“清热的。“
“嗯，“许婆子道，“我夏天会摘来吃，凉拌，苦，但败火。“
孟雪荧站起来，道：“许婆婆，您认识多少这一带的草药？“
许婆子把手里的木桶换了个方向，想了想，道：“说不清，认识的说不定有好几百样，但只有几十样我敢拿来用，用熟了的，才敢用，没用过的，不敢乱来。“
孟雪荧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放，道：“您能教我吗？我来帮您做活，您带我认认这一带的草木。“
许婆子侧过头，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双已经比来时多了一些细小伤痕的手，有几处是采药时被草叶划到的，有几处是在灶火旁边沾到的。
“行，“许婆子把木桶提起来，“明早跟我出去走走。“
许婆子带孟雪荧走的不是山路，是田埂路、村边路、溪旁路，是那种人日常走惯了的、脚踩多了便踩出一条来的路。
第一次出门，是跟着许婆子去溪边。
溪边的植物与灵草山庄的不同，更野，更杂，挤在一处，各自生长，互不相让。荇菜浮在水面，叶圆，浮得密，随着溪流轻轻漂动，把那一截溪面盖了大半，绿油油的一层，像有人铺了一张布；水边的菰草高，直，茎节分明，几根挤在一起，把水边的泥地都占住了；接骨木长在稍高一点的坡地上，枝条软，新发的嫩枝带点紫红，叶子对生，在晨光里透着一种清浅的绿。
孟雪荧把这几样一一辨认，荇菜她知道，周恪讲过，清热利水；菰草也知道，另一个名字叫茭白的根，利湿；接骨木是生疏的，她把那株拈来仔细看了叶形，凑近闻了闻气味，停了片刻，抬头问许婆子：“这个，我叫不出名字。“
“接骨木，“许婆子蹲在溪边，随手折了一截枝条递给她，“活血，止痛，接骨续筋，名字就这么来的，跌打损伤的时候，把嫩枝捣烂了敷上去，有用。“
孟雪荧把那截枝条接过来，翻了翻，把枝条的截面看了一下，心中有了纹路，道：“那它和同样能活血止痛的刘寄奴，用在哪里各有侧重？“
许婆子抬起头，往她看了一眼，神色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道：“你这问的不是认草药，是在问药理。“
“嗯，“孟雪荧平静道，“我学过一些，看见活的，想对照着把它想清楚。“
许婆子把手里的荇菜放进篓子，站起来，把这个问题想了想，才道：“你说的刘寄奴，破血力强，多用于跌打瘀血积聚重的；接骨木性缓，偏于通经络，消肿，破血没那么猛，适合骨伤初期，肿痛明显但没有大面积淤血的时候。“
孟雪荧把这段话慢慢咀嚼了一遍，把那本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站在溪边把这段记下去。
许婆子在旁边站着，看她记，没有催，等她记完，才道：“你那本册子，是你自己记的？“
“是，“孟雪荧合上册子。
许婆子把篓子提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不回头地道：“下回我跟你讲的，你也记着。“
孟雪荧把册子收好，跟上她，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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